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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的夏季短得出奇,傅意刚有点适应谣言渐渐止息后的平淡校园生活,气温已经下降到了该换秋季制服的时候。
在伊登公学度过了这么一段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日子,也许是错过了融入集体的最佳时机,傅意一直没什么熟识的新同学。
比起“交换”,他和曲植更像是只来这里访学一段时间,不会久待,短暂逗留,所以有种微妙的隔阂感。
对此,那位二年级的级长苏茜自然有所察觉,出于一种莫名的责任感,某次研讨会结束后,她递给傅意一份清单。
“要加入社团试试么?”
傅意疑惑地接过来,发现那张薄薄的纸上写满了伊登公学现存的林林总总数十个社团,从自然科学类到人文艺术类一应俱全,地质生物研究,帝国文化与语言交流,剧院运营,摄影外拍与展览……甚至还有热巧克力爱好者协会。
苏茜说,“不知道圣洛蕾尔是怎样的,伊登公学的社团文化非常浓厚,最近正好到了招新季。你和曲植要不要考虑看看?”
傅意知道她是看自己和曲植两人的社交圈丝毫没有向外扩的趋势,因此给出了这一建议,但本身就社恐还在伊登公学经历了人生第一次被男的告白的傅意还是下意识摇头,“谢谢你,我就不了吧,我平时也没什么兴趣爱好。”
他这么无聊的一个人,一直是回家部的忠实成员。
“也不需要什么爱好。”苏茜笑了笑,“还有冥想社呢,他们只是占了会议厅聚众发呆而已。当然,不加入社团也没什么,我就是随口一提。”
“我们会回头看看的。”傅意把那份社团清单收进自己的手提包里,有些不好意思。他明白苏茜的好意,但融入集体这回事吧……在一开始因为艾萨克杜撰的一些“同性恋”、“前男友”风言风语流传,被某几个男生用异样的目光打量过后,傅意就放弃做这方面的努力了。
他脑中回忆起之前身边不停有男人凑上来的情景,忍不住一阵恶寒。
那其中不乏有以为他是同性恋所以想要“试试”的人,这当然也是不合常理的。
按理来说好这口的男人也不会喜欢他这一款吧?他跟雌雄莫辨搭不上边,长相更谈不上“漂亮”了。
所以这种怪异现象和“方渐青会喜欢他”相互映证,都和客观真实相悖。没准是因为恋爱梦系统动的手脚,遗留了什么作用于现实也说不定。
以前那颗光球不是孜孜不倦地给他推销什么产品来着的吗?叫【人见人爱万人迷】还是什么……效果就跟一个玛丽苏光环似地到处下降头。
想到此前被同校同学堵在更衣间,莫名其妙地承受散发的雄性荷尔蒙,傅意表情没忍住狰狞了一瞬。
不会0元购了吧?强买强卖?
不然很难解释这一切啊!
他愁眉不展地叹了口气,和苏茜道别后,慢吞吞地走路回家。一路上他都在想那个【人见人爱万人迷】光环的事,越想越觉得头痛。反正偏激点说,现实里发生的一切诡异事情,都疑似有恋爱梦系统在背后捣鬼就是了。
说起来,自从谢尘鞅对他承诺,会让恋爱梦系统和他解除绑定,自己还真的没再见过那颗光球,也没收到过系统发布的任务了。
只是莫名其妙被拉进了别人的梦里。
他想起那个神神叨叨的谜语人,心底一阵复杂,半晌后又暗骂一声,“想这傻○干嘛,晦气。”
他不指望谢尘鞅能再给他答疑解惑一番,管一下恋爱梦系统的售后,这家伙出现还不如不出现,就让他一个人自己琢磨算了。
关于梦,关于入梦对象,关于同性的注目。
想不明白的……就先抛诸脑后吧。
反正不被主线剧情波及到,梦里发生的事对他也造不成损失,先这么凑合过着。
稀里糊涂地凑合过,大多数普通人能做到的只有这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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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
用晚餐的时候,傅意将苏茜给他的社团清单拿出来,铺在桌上给曲植看。
他咽下一颗西兰花,才口齿清晰地说,“好像最近正好是伊登公学的社团招新季,少爷你有什么想加的社团吗?”
曲植瞥了一眼,没多大兴趣,“怎么突然提起社团了?”
“哦,这不是因为我俩还不太融入新校园环境么。”
傅意没提苏茜,自上次苏茜没提前说明就给他泡了安神花茶,导致他在研讨室睡过去那件事发生后,他总隐约觉得曲植对这位级长有种冷淡的隔阂感,
“你看啊,我和你上完课就闷头回家,路线都不带变的。”
曲植的呼吸似乎莫名变轻了一瞬,他反问道,“这样不好吗?”
“呃,没什么不好。但是……”傅意被那双漆黑的眼瞳望着,不知道为什么噎了一下。他挠了挠头,想起还在圣洛蕾尔时曲植进了不少课题组,经常在实验楼夜不归宿的,留他一个人独守空房。来到伊登公学,这人倒反而清闲下来,就像对实验突然失去兴趣一样,常常比他还早到家,于是说,
“少爷你之前不是还有没做完的研究课题吗?交换过来后你不和教授联系,也不去实验楼。如果你是顾及我,其实我无所谓,你不用因为我不社交,要陪着我,所以……说起来伊登公学的自然科学协会还挺有名气的……”
曲植轻轻地放下餐具,他的动作莫名有些微的迟滞感,傅意听见他问,“你希望我加入这个社团,自然科学协会,然后每天放学后泡在实验楼至少两个小时,参加社团活动?”
傅意感觉他的语气隐约伊v索有些不对,曲植一贯是淡淡的,只是这次掺杂了一点莫名的情绪。也许是理解出现了些许偏差,傅意慌忙解释道,“我不是……我,我就是觉得,还在圣洛蕾尔的时候,你不是对这些很感兴趣的么?”
曲植没有否认,他依旧在抛出问句,神情看不出什么激烈的波动,“你说我顾及你,是什么意思?”
他们之间似乎鲜少有这样不怎么轻松的对话,傅意不得不一边思考一边和曲植交流,这让他有点不太习惯。毕竟面对曲植,他一向是想到什么说什么,话语都是自然而然流出的,不需要斟酌。
“可能是我自作多情了……我、我以为,因为我来伊登公学之后有点自闭,也不跟别人交际,上课,作业,合作的课题和论文,都是找你……所以你也没有主动去社交什么的,一下课就回家,我俩好像成一座孤岛了。”傅意说着说着有点尴尬,于是开玩笑道,“我们孤立了伊登公学其他人。”
大概是这个缓和气氛的玩笑起效果了,曲植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他望着傅意,那张清隽俊美的脸又挂上了熟悉的神情,不至于冷淡得令人感到陌生,“你没有自作多情。”
他顿了顿,又道,“确实是这样,但这不好吗?”
“哎?”傅意呆了呆,便听到曲植低低的声音,“我本来也没有和新同学打成一片的打算,比起那个,回到家,然后和你待在一起,才更合我的心意。”
“……”
傅意缓慢地张大了嘴巴,他先是干笑,然后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咳咳,少爷,你……怎么这么肉麻。”
好奇怪,好像手腕上还戴着看不见的监测手环一样,胸腔中腾起一股电流淌过的微麻。
曲植低敛的睫羽颤了颤,声音低下去,“我只是,要和你说明……所以,社团我不会加的,太浪费时间。”
“哦,哦哦……”傅意这下哪还有二话,他的脸微微涨红,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起这种反应,只忙不迭说,“不加,不加,我也不去搞这什么社团。一下课就回家,挺好的……”
曲植轻轻“嗯”了一声,他们二人之间稍显凝滞的气氛终于流动起来,曲植给傅意剥了一瓣柚子,放在他面前的碟子里,并未抬眼,像是在自言自语,“而且你也没有真的孤立其他人……”
傅意下意识地追问,“什么?”
曲植撩起眼皮,看过来的一眼带些淡淡的凉意,“你和苏茜,乌利亚,不是很熟么?听说你和乌利亚同一节马球课?”
“……”这人的语气又变得奇怪了,傅意瞠目结舌地看着曲植,试图看出一点蛛丝马迹来。他直觉如此不咸不淡说话的室友在拐弯抹角地表达什么,但他倒不觉得阴阳怪气,当然也没着恼,下意识把曲植当他们俩共同抚养的猫那样顺毛捋,“那也没有,他俩人挺好的,但说不上多熟悉。我俩还是一座孤岛。”
曲植又“嗯”了一声,接着给他剥柚子。
“对了。”静默了半刻,曲植突兀开口,“我还有件事想问你。”
“问吧。”傅意把他剥好的成果往嘴里送,吃人嘴短,故而他的语气颇有种“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豪迈,“别搞得这么严肃,赶紧说。”
曲植剥完了,慢条斯理地拿毛巾擦手,“你最近,是不是睡眠质量不好?”
“……”傅意噎了一下,那股豪迈的气势莫名蔫了下来,那些带着粘腻水声的画面走马灯一般在眼前飞速晃过,让他不知为何有些心虚,“呃,有吗?”
“有。”曲植说,“你的黑眼圈很重,白天的时候容易精神恍惚,有一次我和你吃早餐,你叼着面包,差点坐着睡着了。”
傅意说不出话,只能呵呵地笑。他确实是被新形势的男同春梦折腾了好一阵子,连苏茜都看出来要给他泡安神花茶了,没道理同居人看不出来。
曲植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而且,你还买了睡眠监测手环。”
“……嗯?”
傅意一愣神,那玩意儿还是带电击的呢,不知道曲植有没有注意到,他有些尴尬,又蓦然疑惑起来,曲植怎么会知道监测手环……?
他还没问出口,曲植凉凉地看了他一眼,很快地接道,“我没进你的房间。”
那人顿了顿,轻描淡写道,“你大概是起床气发作,把它扔出去了,滚进门缝里,我做卫生的时候发现的。”
“哦……”傅意说,“你进我的房间又没什么,没锁,你随便进。”
他知道曲植相当有分寸感才会这么说,这位室友在同居过程中从不会有什么令他尴尬或者不适的动作,更不可能突然地破门而入,所以他梦醒之后也是毫无顾忌地直接在床上扒裤子去检查自己……状态的。
曲植微微垂眼,略过了他这句话,继续“睡眠质量不佳”的话题,“所以,你最近怎么会睡不好,是生理方面的原因,还是别的什么?”
大概是这样问话有点像临床医生,他换用了更温和的语气,“我不是想打探你的隐私。只是如果有什么困扰你的,也许我能帮上忙呢?”
“……”傅意又感觉那看不见的监测手环在放电了,心脏的酥麻感,也许是感动吧。曲植用这样温柔的语气说话时,总让人觉得麻烦他什么事都可以。
傅意深吸了口气,有种想把一摊子事情都和盘托出,好歹找个人分担一下的冲动。但他最终还是忍住了,只闷闷道,“谢谢你……我,这实在不好说。但我之前确实有点睡眠上的问题,那个监测手环很坑,我以后不会再用了。”
曲植缓慢地说,“嗯,不用勉强,不告诉我也可以。”
他声音低下去,“但我或许有帮得上忙的地方。”
傅意笑了笑,他心底暖融融的,感觉轻松了不少,撑着脸说,“没关系少爷,其实我现在……”
曲植蓦地盯住他,很轻声地说,“你之前,和我,一起睡过一晚。”
“哎……?”
曲植的耳尖浮现出一抹极淡的薄红,鬓发遮掩,傅意并没有注意到。那人的情绪并不上脸,脸颊还是如白瓷,神情淡淡,“你当时说,你自己一个人,总会想起一些不该想的东西,和我待在一起……就好多了。”
“……”
傅意呆了呆。
自己还说过这种话?
貌似,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来着?
因为商妄在圣洛蕾尔的入学典礼上惊世骇俗的发言,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只好去敲了曲植的房门。
不得不说,和这人躺在一张床上,确实会有一种油然而生的安稳感。
曲植望着他,眼神并未回避,语气平静而认真,就像一位失眠专精的临床医生,“所以如果你需要,如果能稍微让你舒适一点,我们……还是睡在同一个房间吧,就像在圣洛蕾尔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