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第二场梦

傅意顿觉头皮发麻。

压在他身上的,完全是成年人的重量。在黯淡的月光中,褪去了青涩稚气的身躯与脸,直勾勾望过来的眼神,以及几近交缠相闻的气息,都失去了孩童撒娇的轻松玩闹感,反而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有些不怎么美妙的回忆也开始复苏,傅意只觉大腿内侧的皮肤灼痛了一瞬。他脑中警报狂响,凭本能下意识地猛推了林率一把,没控制力道,只听见沉闷的“咚”的一声,是后背碰撞木地板的声响。

“……?”

自己什么时候这么出息了?在商妄身下可是拼尽全力纹丝不动的,难不成主角受还真有身娇体软易推倒的属性么?

傅意坐起身,愣愣地探头去看。

躺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的,却是个瘦巴巴的孩子,看上去单薄得可怜。

估计是摔下床的时候脑袋撞到了坚硬的某处,正抱着头,浑身很轻微地颤抖着,看不清神情。

“林率……林率?”

傅意心蓦地一紧,他赶忙翻身下床,拖鞋也顾不上穿,赤着脚摸索到小林率身边,把小孩扶坐起来,捧住他的脸,紧张地仔细端详。

借着不怎么明亮的微弱月色,能勉强看清那张苍白的小脸,额角似乎隐约有些红肿,不知道是磕到了哪里。小林率抽了抽鼻子,像是在极力压制委屈,眼眶却还是红了一圈,浓密而纤长的睫毛上沾满了泪水。

“妈妈……好痛……”

“……”

傅意不知所措间,又被小心翼翼地拉住衣袖。

“妈妈,你讨厌我吗?”

“……”

x的,这到底是怎么个事啊!

傅意很确定自己的晚餐中并不包含什么致幻的菌类,刚才林率的变化……到底是他的幻觉,还是确有发生?

明明前一秒是惹人怜爱、毫无攻击性的孩童,后一秒就直接光速长大上演鬼压床?再然后又变回了小孩的模样……?

什么大变超人。

傅意彻底懵逼了。

虽然梦境相比于现实本就代表着混乱无序,时间流速也忽快忽慢,完全不能等同。但是这变大变小的是不是太随心所欲了一点……?简直就像是成年后林率与幼年期林率在相互切换一样。

貌似他们也并不共享记忆,眼前的这个,完全就是小孩的心智嘛。

还在啪嗒啪嗒地掉眼泪呢。

傅意只得伸出手去,胡乱地抹了一把小孩的脸颊,心不在焉地哄了两句,“没有,我没有。抱歉,我没想到你……唉,除了额头这里,你还有哪里疼么?”

林率的眼泪砸在他的手背上,凉凉的,“痛,都很痛……我晚上不可以睡在这里么?”

“可以是可以……”

傅意欲言又止。

十岁的孩子要和大人一起睡觉当然没问题,其实他也想到了这一茬,对于林率大半夜的溜进来并非毫无预期。

关键是你不能随地大小变啊!

你不能从一个瘦瘦小小软趴趴的孩子突然变成一个身高重量都很有压制力的成年同性,这跟鬼压床有什么区别。

但刚刚那一瞬间太短暂了,这会儿再回想,傅意也觉得被林率压在床上的场景仿佛是捏造出来的幻觉。那种呼吸骤停的危机感慢慢消散,只留下一点余悸。傅意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拍了拍床边,“上去吧,等我拿个毛巾来给你敷一下。”

揣摩梦的形成逻辑的话,商妄的春梦需要帮他释放,林率的领养梦,还是先好好养孩子吧……一时半会儿估计也醒不过来,和小孩关系搞僵了,还不知道后续梦会拐向哪方面发展。

傅意叹了口气,起身走出屋外,等他带上门,小林率粘着的视线才从他后背挪开,在傅意的枕头上躺了下来,闭上了眼。

……

自第一晚林率溜进他的房间,并理所当然地留了下来,之后接连数夜,林率已经掌握了一套极其熟练的打开房门、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进来的流程。

傅意本想拒绝的,但这小鬼简直跟水做的一样,眼泪说流就流,而且幼年林率还带着稚气的一张小脸,可怜巴巴哀求的模样,不得不说确实很让人心软。

唉,可恶啊,要不是知道主角小时候遭遇确实很可怜……换成F4那种天龙人,不管童年期时戈方渐青商妄长得有多可爱,傅意都会毫不手软地把他们丢出去的。

而且这之后小林率没有再大变活人过,傅意怀疑那一晚可能真是自己的幻觉,倒也没有那么警戒了。

眼下唯一的问题是还得在这场梦里待多久。

傅意抖了抖手上的报纸,展开来,就像上厕所的时候看沐浴露成分表一样,百无聊赖地扫过一眼,拿起旁边的红茶啜了一口。

和林率一起吃早餐的次数,不知不觉间都积累到这么多次了。对方貌似和他亲近了不少,他也逐渐习惯了这小鬼的存在。

虽然梦境的一天与现实的一天不同,更像是游戏中消耗决断点那样,两三次事件之后就日夜变换,因此体感时间流速很快,但这平淡如水的日常经历多了也觉得索然无味。

按理来说,该时间大法登场了。

傅意一边咀嚼着白面包一边思考。

或许自己在他人的梦境里也该发挥一下主观能动性?在商妄的梦中直接被压制在床上了没办法,但林率的梦里他可是有钱的成年人,还能自由活动。

林率的潜意识会生成这场梦境,是出于对弥补童年创伤的渴望么?那么顺着他的逻辑来,圣婴院的事情都做完了,接下来,找到林率的姑姑,让他们亲人团聚,给他们一栋房子一笔钱安顿下来,达成这些,自己就可以功成身退了吧。

到时即使林率仍没有醒来,继续延续着这个“美梦”,也没有自己这个领养人角色的位置了,都是和家人的新生活,“杀青”会不会就意味着可以退出这场梦?

傅意越想越觉得很有道理,于是把报纸一折,对餐桌那头的林率说,“我要先出门一趟,等一会儿司机送你上学。”

是的,他这个靠谱的成年人还给林率注册了学籍,办了就读资格,托关系转入一所中学跳级念书。

“你去干什么?多久回家?”林率黑漆漆的眼瞳一眨不眨地盯住他,出声询问。

“办点事。”傅意嘟哝道,“小孩子别问那么多。”

明明自己才是监护人的角色,却总有种被对方管着的错觉。

他起身,没注意林率乌沉沉的目光,系好马甲的钉扣,扬了扬手,“你放学回来,不用等我吃晚餐。”

“……”

林率好像开口说了些什么,但声音实在太轻,像阵风似地从傅意耳边掠过去了。

……

-

找寻林率姑姑的过程不能说四处碰壁,也近似于毫无进展。

傅意即使有着书里的情节作为线索,要在茫茫人海中提前找到这么一个人也是极不容易的。他跑西斯廷跑了好几趟,和圣婴院的院长反复确认涉及到林率这位唯一亲人的只言片语,但最后连个大致方向都没摸出来。

“傅先生,您怎么突然来向我们打听这些事?说实话,这孩子姑姑的情况我们也不算清楚,只知道没有别的亲人了,但有没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都还不好说。”院长欲言又止,小心翼翼道,“是林率做了什么不好的事么?您才想找到他的家人?把他……?”

“哦,我只是有些好奇。”傅意低着头,翻看圣婴院提供的名册,里面对林率的描述实在少之又少,他只是最普通最不值得一提的父母双亡的孤儿之一罢了,“没有别的意思。如果他确实还有亲人在世,那本就应该让他们团聚的。”

“您真是宽宏又仁慈……但您是说,让林率和他的姑姑,而不是和您生活在一起吗?”

“嗯。”傅意点了点头,他的思绪其实并不在和院长的谈话上,因此回答得很随意,“有什么问题么?”

院长用手抚住自己的胸口,吸了口气,观察着他的神色,又拘谨道,

“傅先生,可您最初来我们圣婴院,不就是希望带走一个孩子,一直陪伴在您身边么?”

她和修女们在林率收拾行李的时候,还教导过那孩子,日后等他长大,不是要继承傅先生的什么,而是要陪伴那位先生,照顾那位先生,懂得知恩与回报。

林率当时小声而坚定地答应她们,“我会的。”

但现在……院长忍不住问道,“所以林率要离开您的身边的话,您还会再挑选一个孩子吗?”

“啊?”傅意诧异地抬头,他倒是没懂自己这个年纪为何这么热衷于养野生孩子,不会有什么无○症之类的奇怪设定吧……他被恶寒到了,抽了抽嘴角,只含混道,“这个……到时候再说吧。总之,如果有林率姑姑的任何消息,请您一定要及时联系我。”

“好的,好的,我们会的。”

院长的眼中不知为何带着一丝愁绪,傅意与她道别之后仍没想明白,但他脑中此刻被“尽快找到林率姑姑,尽快杀青”所占满,也没心思思考别的。

再多联系几家私家侦探好了……傅意靠着车窗,散漫地想着。窗外是模糊成一片霓虹色彩的荒凉夜景,西斯廷距离他和林率现在的住处路程还是不短,等他走进家门,不止是过了晚餐时间,已经快要到正常上床睡觉的时间点了。

但家里的某个学生显然还没乖乖就寝。

天花板吊灯散发出的光亮黄澄澄的,柔和而温暖,林率一个人坐在长沙发的一角,低垂着头,无意识地绞着手指,过长的刘海遮住神情,看上去莫名显得孤伶伶的。

傅意脑子里鬼使神差地蹦出来一个词。

留守儿童。

他轻咳一声,带着些许歉意,走上前去,半蹲下身,试图看清林率的表情,“怎么还不上楼去……”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那个孩子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几乎是带着一种逞凶的意味,猛地扯过他的手臂,向着自己的方向一拉。傅意猝不及防间跌在他的身上,正手忙脚乱地想爬起来,就见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瞳紧紧盯住自己,眼尾泛红,带着几分恼意,咬牙切齿地,

“你要送走我?”

“什么?”傅意皱起眉,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却觉手腕被死死攥住,箍得发疼。

林率将唇线抿成笔直的、薄薄的一条,表情阴郁,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从齿缝中挤出来,

“你要领养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