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第二场梦

“……”

这小鬼。

是哥哥才对吧?

傅意半蹲下身,与小林率平视。

面前的孩子看起来至多十岁出头的样子,身上瘦巴巴的,但脸颊还是带着稚气的圆润,睫毛浓密而纤长。明明五官样貌能看出长大后的明显影子,但给人的感觉却完全不同,连周身那股阴郁的气质都柔和了几分,让傅意对他计较不起来。

童言无忌嘛。

小孩漆黑如墨的眼睛盯住他,鼻尖湿漉漉的,像很小的狗崽,又轻轻喊了一声,“妈妈。”

傅意忍不住揉了一把他的脑袋,“别乱喊。”

这一举动无疑让旁边的修女明白了这位资助者的心意,她咧开嘴,小心而拘谨地说道,“傅先生,看起来您和这孩子很投缘。您想进一步了解他的情况吗?我们到外面说话好了。”

“嗯。”傅意点了点头,他直起身子,那只小手还紧紧扯着他的衣袖。傅意稍用了点力气抽出来,就见林率一副怏怏不乐的表情。

变小之后闹别扭也很像撒娇。

傅意神使鬼差地说了一句,“等我一会儿。”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给这小鬼承诺,但稀里糊涂地就开口了。

他看着林率眨巴眨巴眼睛,乖巧地点头,一边感叹“真的是小孩子”,一边对于这场梦境的形成,心中隐隐有了些猜测。

他捋了一把自己的头发,跟着修女走到公共大厅外,拐进一间接待客人的小房间。

修女为他殷勤地泡了茶,闻起来是稍微有点廉价的苦味儿,但正对傅意胃口。

他盯着袅袅冒热气的茶汤,听修女介绍林率的情况。

“……很可怜的孩子,都没有见过自己的亲生父母一面。他在西斯廷无依无靠,没有亲戚,听说好像有位姑姑,但一直找不到踪迹,只能由教会收留抚养。他很勤恳,也很聪明,不管是体力活儿,还是脑力活儿,都是做得最好的那一个。只是性格有些孤僻,但您也知道,从小就父母双亡的孩子……”

怪不得会叫陌生人“妈妈”啊。

傅意愣了愣神。

一次都没有机会对着自己的亲生母亲喊出这个称呼,想必对于“妈妈”这个概念也很模糊,懵懵懂懂地这么喊了,大概是出于内心对天然缺失的亲情的渴望吧。

这位修女所叙述的林率的童年,其实在书中也有描写过,这会儿傅意的记忆慢慢复苏,终于想起来了西斯廷这个地名为何熟悉。

这就是主角的故乡,那个偏僻、荒芜、落后的小地方,连座正经医院都没有,教堂的修女们替代妇科医生做接生的活儿。

在见识过首都兰卓与圣洛蕾尔那样散发奢靡气息的大都市后,很难想象帝国还有这样的小镇,像是一块难看的疮疤,盘踞在恢弘疆域的小角落。

从西斯廷到圣洛蕾尔,要花费多少金钱,多少时间与多少精力呢?

怪不得林率如此在意未被报销的路费。

虽说小说里的逆袭主角父母双亡是开局标配,但作者还是给幼年林率加了太多的苦难砝码。

孤儿院条件艰苦,帝国优越的福利保障制度完全没有覆盖到这里,他与同龄的孩子们都过得像一根根小苦瓜一样。好不容易与姑姑相认后,离开孤儿院,又背上了巨额的债务,生活的重压迫得他无从喘息,而圣洛蕾尔额外开放的特招考试是一无所有的贫民唯一通向帝国最顶层的阶梯。

……真的很燃吧!

底层逆袭,极致反转,先抑后扬。

最后到底咋写成那种银乱男同文的。

傅意回忆起自己被诈骗的经历还是忍不住痛苦面具。

但好歹是一路看过来的主角,至少前中期,傅意是对林率相当共情的。这会儿乍在梦里体验到了林率的童年回忆杀,难免有点五味杂陈。

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答案也呼之欲出。

有些人会妄想用美梦来补偿自己,不管是减肥期间在梦里啃巧克力墙,还是加班之后在梦里对着领导拳打脚踢。

说到底,梦是潜意识的投射。

林率……大概真的期望过小时候能有人来带走自己,能有人资助那些孤儿们,不用那么辛苦,真正像个小孩一样,度过一段无忧无虑的幸福日子吧。

傅意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

无意中闯入他人梦境的自己,只是恰好扮演了这一角色而已。

这样就说得通他和林率在梦里的神奇年龄差。

比起商妄那个精神病人发癫臆想的春梦,林率的梦还是挺好理解的。

不知道醒来的条件是什么,但养孩子,总比给男人的那玩意弄出来要来得容易吧。

……也比较能让人接受。

傅意没什么抵触地融入了这场梦的身份设定,反正没有贞操危机,男同浓度低的梦就是好梦。

说不好是不是出于泛滥的同情心,林率在梦里渴求这些,有点像划火柴的小女孩。

总不忍心去熄灭他想象的火光吧。

傅意补完前情,捋完了思路,和那位修女又断断续续地聊了一会儿,谈到资助金额的时候,这座圣婴院的院长也推门进来,两位面相慈和的妇女都带了些紧张,哆哆嗦嗦地望着他。

“具体金额……我来定么?”

傅意很干脆地从怀中摸出一张支票,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他咬着笔帽,唰唰写下一串数字,难得没犯一贯的抠抠索索的穷酸毛病,像一个真正暴发户那样豪迈地一掷千金。

他微微抬眼,瞥见院长震惊而狂喜的表情。

“……”

这一刻感觉自己真有点帅。

哎。

钱就该这样用啊!

反正都是做梦了。

“傅先生,您真的太慷慨了!您都不知道,这些钱对我们……对孩子们,有多么重要……”

院长一迭声地感谢,听得傅意脸热,别过了头去。

可惜他穿进书中的时候,已经离主线剧情开启只有一年了。

林率早早离开了西斯廷圣婴院,这里的其他孩子也各奔东西,只剩陈旧破败的空教堂,还孤寂地矗立在小镇的一角。

他收起怅然的情绪,看了眼墙上的挂钟,“那么接下来,我就把林率带走了?还需要办什么手续么?”

“还有几份文件,啊,这个,出具的父母死亡证明,我一并给您放到档案袋里。还有您的经济能力证明和无犯罪记录证明也一起……”修女一边整理着厚厚的一沓牛皮纸,一边说,“那我先让那孩子去收拾下行李?他一直惴惴不安地等着呢。”

“好。”

……

领养的程序出乎意料得并不复杂,大概是由于这里实在简陋,流程也多有偏远小地方的不合规之处。傅意并未细究,他在圣婴院的钟楼下面等到了提着手提箱的小林率,那孩子的脸蛋红扑扑的,咬了咬唇,还是朝他小跑过来,眼神明亮地盯着他。

“妈妈。”

傅意无奈,“你应该叫我哥哥吧。”

林率像一只复读的鹦鹉,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傅意只得弯下腰,轻轻捂住他的嘴巴,低声道,“……别在人前这么叫我。我是个男人。”

林率眨巴着眼睛,点了点头。

妥协了,但只妥协了一半。

等傅意牵着小孩上了停在圣婴院外的车,漫长的车程在梦境中倏忽而逝,司机载着他们回到不知道位于哪里的宅邸。一进门,小林率便无比自然地脱口而出,“以后我和你一起住在这里么,妈妈?”

傅意:“……”

但看着小孩兴奋雀跃的模样,好像又很难开口扫兴。

算了。

梦里叫叫还能少块肉不成。

为什么要跟父母双亡的孤儿较真。

傅意把领带解了下来,随手放到一边。这栋房子他很陌生,这里不是西斯廷,应该也不是霍伦萨赫,总之是林率的潜意识想象出来的一个“家”,作为住处足够大,肯定是与西斯廷圣婴院的环境有着天壤之别。

小林率环视一圈,喃喃道,“没有发霉的味道……有阳光,很暖和。”

傅意无意识地为他童稚的言语笑了一下,“要不现在就上楼去挑一间你的房间吧,把你的行李放进去。”

“好。”小林率小声道,“谢谢妈妈。”

“……”

啧。

梦境的时间流速与现实完全不同,此前傅意就曾体验过,比如一晚上经历了十几天,劳累得不行。

这次似乎也是同样。等林率安顿好,他们一起吃了晚餐,傅意翻箱倒柜地给小孩找睡衣,笨手笨脚地洗澡。回到房间,天已擦黑,但这场梦看上去一点没有要结束的迹象。

不会真的要在梦里养个好几年小孩吧。

傅意躺在床上,忍不住严肃地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林率正睡在他隔壁的房间。

十岁的孩子,一个人睡应该没问题。

他散漫地想着,用小臂枕着后脑,翻身换了个姿势,就听到“嘎吱”一声,虽然微弱,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窗纱被风吹拂,黯淡的月光漫进来,勉强勾勒出一道身影。那个孩子轻手轻脚地靠近床边,默不作声地爬了上来,也不顾傅意的愕然,脑袋趴在了他的胸口上。

隔着睡衣柔软的布料,傅意隐隐感觉到自己被很轻地舔了一下。

像小狗,像小猫,某种小动物又蹭又舔似的,湿漉漉地拱在他的胸前。

“嘶……”

果然小孩子一个人睡还是不行吗?

他伸出手臂,想抓住林率的肩膀,那人却突然抬起眼,直勾勾的目光与他对上。晦暗不明的月色中,那张脸锋利而清晰的轮廓描着银边。

傅意恍惚了一瞬,骤然感觉身上的重量一变,他浑身一僵,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那分明是一张稚气脱去的脸,与先前梦境中出现的分毫不差。

苍白而阴郁,锋锐又阴森。

眼瞳漆黑,咄咄逼人。

“……林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