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见宋秋余进屋之后,在门口踌躇不前,瘸腿老头乱糟糟的眉峰挑起:“怎么,不敢靠我太近?”

宋秋余闻言走了过去。

瘸腿老头灌了一大口酒,酒渍顺着嘴角淌下,他胡乱擦了一下,连口道:“好酒好酒,也不知下回什么时候才能喝到?”

宋秋余听着心酸,不由开口:“你若想喝,一会儿我进城再给你买两坛好酒。”

瘸腿老头咋舌道:“对我这么好?这可不像你!”

三个老头里面,宋秋余确实对瘸腿老头不太客气,经常没大没小地跟他斗嘴。

宋秋余静默片刻,开口道:“不知你认不认识他,他叫张清河,他是冲着我们而来的……”

似乎知道宋秋余想说什么,瘸腿老头打断他:“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该到阳寿尽时,天王老子来了也勾不掉生死簿。不过你若心存愧疚,那便帮我一个忙。”

宋秋余望着他:“什么忙?”

瘸腿老头又喝了两口酒,而后拍了拍身旁存放尸首的木板:“给我们这些老家伙买几口棺木,清明重阳你要还记得我们,就往地下烧些买酒的纸钱。”

宋秋余听他话音不对,开口道:“你要不先跟着镖局走,等我跟兄长办完事回来给你养个老?”

毕竟人是他们引过来的,宋秋余总觉得对不住他们。

瘸腿老头低低笑了起来,眼角堆积着一条又一条褶皱,好似树木的年轮,既有岁月的沧桑,又有历经世事的豁达。

他抬眼望着,难得褪去了老顽童似的赖皮,眉眼尽显长辈宽厚:“好,你给养老,那我送你一份见面礼。”

瘸腿老人让宋秋余去他的石头屋子,枕下有一个活木板,里面放着一个木头盒子。

宋秋余将木头盒子取出来,拿给瘸腿老人。

瘸腿老人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精巧的木雕:“我爹是木匠,原本我也该是木匠……”

不知他想起了什么,露出怀念之色,眼眸的笑容缥缈,声音也很轻:“最终也没做成一个木匠,当年学的时候还削掉半根手指。”

宋秋余看了一眼瘸腿老人的左手,食指确实断了一小截。

瘸腿老人拿出木雕,摩挲着上面栩栩如生的鳞片:“这是我爹做得最好的一个木工活,他说能做出这样一件东西,这一辈子没白当回木匠。这东西曾为我挡下一箭,今日送给你做一个平安符吧。”

宋秋余接过木雕,分量沉甸甸的,哪怕不懂木料也知道这是好东西。

【怎么老有人给我送平安符?】

瘸腿老人哼了一声:“不想要?拿过来!”

宋秋余赶紧往怀里揣:“要要要,谁说不要了!”

他腰间还佩戴着严夫人给他的平安玉佩,如今又收到木雕平安符,这可能是长辈们的通病。

古代小孩子容易夭折,平安符是长辈对小辈的美好祝愿。

仔细想想,严夫人的玉佩还真救了宋秋余一命。当时他被郑国公的傻大儿派人追杀,要不是严夫人的父亲,他早一命呼呜了。

严夫人父亲之所以救他,就是因为认出这块玉佩。

或许这个木雕也会在关键时救他一命。

这么一想,宋秋余赶忙将木雕收好,他道:“你放心,我会好好留着。”

瘸腿老人哼唧一声:“还算你小子识相,这可是好东西,你知道多少人惦记着它么?寻常人想要,我还不给呢!”

宋秋余嘿嘿一笑:“我知道我知道,这是绝世好宝贝!”

瘸腿老人被宋秋余顺毛夸的舒坦,又喝了一口酒。

宋秋余藏好木雕,又忍不住问:“你知道张清河说的钥匙是什么吗?”

桃花教其他人都在找这个钥匙,想来应该是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谁知道他们又搞什么鬼?”瘸腿老人喝着壶中的烈酒,嘟囔了一句:“二十多年了,它竟还在……真是没用的东西。”

瘸腿老人声音含糊不清,宋秋余没听到关键信息:“谁是没用的东西?”

瘸腿老人不肯再说了,沉默地一口一口地喝着酒。

宋秋余劝他:“你别再喝了,等我买了棺材将人下葬,我们还要赶路,你这样醉醺醺的怎么走?”

瘸腿老人笑了笑:“好,不喝了不喝了。”

“这还差不多!”宋秋余又问:“还不知你的名字?我总不能一直叫你瘸腿老头,还有他们两个人的名字,我让我兄长写下来,然后拓到墓碑上。”

瘸腿老人眯缝着眼睛,似乎已经很醉了:“名字?记不得了,你就在碑上写砍人头老不死、飞镖老不死、瘸腿好老头。”

“瘸腿好老头?”宋秋余取笑他:“你这样还成好老头了?”

瘸腿老人不满:“送了你一份大礼,这还不好?”

宋秋余:“好吧,那以后我就叫你好老头。”

瘸腿老人阖上了眼睛:“好老头要睡觉了,等醒了给你讲我们仨人当年的威风事,那可是书里都没有的传奇。”

宋秋余哼哼道:“你就吹牛吧!”

瘸腿老人:“等我醒了,非得叫你服气。”

宋秋余:“好,我等着!”

-

宋秋余始终没等到,那一觉瘸腿老人没有再醒过来。

看着躺在地上的瘸腿老头,宋秋余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拾起他的手腕把了把脉,末了不死心地听了听他的心口。

宋秋余捡起地上的酒壶,这才发现他喝的不是买回来的酒,而是砍人头老人下过药的烈酒。

“他压根没想着醒。”宋秋余鼻音很重:“他骗我。”

章行聿将宋秋余拉到怀里,抬手一下一下摸着他的脑袋。

宋秋余的脸贴着章行聿的肩,低声问章行聿:“张清河不来,他们也不会死对么?”

章行聿回答他:“你不来,这世上也没了记挂他们的人。”

宋秋余带来了张清河,却也补足了三人最后的憾事——宋秋余会为他们收尸,会在清明重阳为他们烧纸。

他们的碑文虽是无名的,但他们不是孤魂野鬼。

耄耋之年怕的不是入土,而是世上无人记挂。

宋秋余听懂了章行聿的安慰,湿润的眼角在章行聿衣袍上蹭了蹭,蹭干净之后他抬起头。

“好吧。”宋秋余接受了生与死,起身道:“那我们进城给他们买棺木去。”

章行聿看了一下肩头那一小点湿润。

宋秋余注意到章行聿的视线,立刻快步朝外走。

【糟了,我忘了章行聿有洁癖!】

宋秋余跑在前面,进了纸扎铺子,买了不少纸扎,钱币,还有三套寿衣。

回去之后,宋秋余给他们三位洗漱,换上寿衣,便将他们葬在村尾的坟地。

宋秋余烧完纸钱,又埋了几坛好酒:“不知道你们能不能收到,酒我给你们放这里了,喝完了我再给你们买。”

宋秋余披麻戴孝地给他们磕了三个头。

回去之后,镖局的人正在研究怎么处理大师兄的尸体。

红菱提议:“埋在这里吧,带回去怕是尸首都要腐烂了。”

梁效犹豫道:“要不要问一问师父?这么大的事,他总会知道的。”

红菱一想是这个道理,便跟梁效一块进了林镖头休息的石头屋里。

大师兄的尸体跟张清河放在一起。

看到张清河,宋秋余便满肚子火气。他薅住张清河的衣领,扒开之后,果然在他后颈之下看到熟悉的桃花图案。

难怪这畜生杀完人,被宋秋余怀疑了也不逃走,原来真正的目标是自己跟章行聿。

他对着尸体骂:“谁抢你的钥匙了?我们拿你的破钥匙做什么,我都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没有闹清楚就追着我们跑,活该你丢钥匙!”

“你这个畜生!我不会埋你,我要将你丢进山沟沟里,被野兽啃得面目全非!”

自来到村子,便一直卧床休息的方公子,出来喝水解渴时看到宋秋余大骂尸体的诡异画面。

他吓得后退半步,眼皮一翻,昏厥了过去。

-

等方公子再睁开眼,人已经在马车上,身旁还坐着一个啃肉脯的俊逸少年。

少年见他醒了,热心肠地递过来一块肉脯:“吃么?”

方公子呆呆看着他,随后想起他咒骂尸体的场面,呼吸顿时急促起来。

眼看方公子又要昏过去,热心肠小宋赶忙去掐他人中。

方公子被宋秋余摁在马车上,人中快要被掐出血了,可怜他体力还没恢复,想挣扎也挣不脱。

这时,一只手掀开马车一侧的布料,探下一张清冷如玉的脸。

方公子想呼救,却听到身旁的人叫了对方一声“兄长”,方公子顿觉人生无望。

章行聿骑着马跟在马车后面,听到里面有动静,这才过来查看:“怎么了?”

宋秋余道:“方公子又要晕,我喂他一点水应该就没事了。”

不等方公子反应,他的嘴被掰开,强行灌了一口水,接着又是一口。

清凉微甜的水滋润过口舌,便滑入喉咙,直至胃袋。

几口水下肚,方公子还真舒服不少,眼睛也清明了。

宋秋余放开了他:“感觉怎么样?”

看着那双笑吟吟的眼眸,方无忌实在无法将他与那个骂逝者的人联系到一块。

“在下好多了。”方无忌挪远一点距离:“多谢。”

宋秋余报上自己的假名字:“我叫沐远,你呢?”

方无忌拱手道:“在下方无忌。”

宋秋余:“无忌?这个名字很潇洒。”

方无忌颔首说:“过赞了。”

宋秋余坦率道:“我跟自家的马吵架了,它不让我骑了,所以只能叨扰你了,望你不要介意。”

“?”方无忌一脸困惑:“怎会吵起来?”

宋秋余抱怨:“它脾气大着呢,说它两句就要尥蹶子。”

方无忌笑了,心中的戒备淡下去:“沐兄的马一定极为聪明。”

这话宋秋余倒是认同:“聪明是真聪明,但烦人也是真烦人。”

方无忌见宋秋余说话直爽,眼眸澄澈,不像作恶之人,不由问他方才的事。

提及张清河,宋秋余满肚子气,他隐去桃花教的事,将这两日发生在石头村的事说给方无忌听。

方无忌不曾想他昏迷这几日,竟生出这么多惊心动魄的事。

难怪张清河死了,沐兄也要骂他,他为了钱财连害数人实在是可恨。

宋秋余编造张清河为了钱,先杀了无辜的两个老人,又杀了镖局的连海。

方无忌出身世族大家,但心性纯良,又问那只小猴子的下落。

宋秋余指了指马车顶:“在上面呢。”

方无忌担忧道:“怎么这样安静?是不是生病了?”

他方一说完,一只毛茸茸的爪子从车窗伸了进来。

宋秋余会意地递给它一块肉脯,猴爪子又缩了回去,安安静静地坐在车顶啃肉脯。

方无忌很是惊奇:“它好通人性。”

宋秋余笑道:“那可不是,小家伙聪明着呢,渴了还知道要水呢。”

正说着,小猴子果然来要水喝了。

看着探下脑袋的小家伙,宋秋余笑着倒了一些水在掌心,喂给小猴子喝。

方无忌也觉得有趣,从箱笼里掏出一些核桃仁给它。

它喝着水,眼睛还往方无忌手心瞧,大概是所有顾忌,它探头探脑地看了好一会儿,才将飞快将核桃仁抓过来,而后一溜烟爬回到马车顶上。

方无忌朝外看了一眼,忍不住感叹:“它是真聪明。”

宋秋余健谈,方无忌性子好,也善于交谈,两人很快便熟稔起来。

听着马车内时不时传来的交谈和笑声,章行聿看了一眼。

跟宋秋余聊得极为投缘,方无忌邀请宋秋余到了镇关来方府做客。

还不等宋秋余回应,马车车窗的布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撩开。

宋秋余侧头看去:“兄长?”

章行聿递过来几颗果子:“吃么?”

“这是什么果子?”宋秋余欣喜地接过来,见果子已经洗好了,张嘴就啃了一口,一股难言的酸涩顿时在味蕾炸开。

宋秋余含着涩到发麻的果子,抬头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章行聿。

章行聿微微一笑:“从路边摘的,好吃么?”

看到章行聿这瘆人的笑容,宋秋余怀疑自己惹到他了,但他一直待在马车里,怎么可能惹章行聿生气?

看着宋秋余瞪圆眼睛,半疑惑半憋闷的表情,章行聿放下车帘,坐直了身体。

下一刻,宋秋余探出脑袋,瞧了一眼章行聿,吐掉嘴里的果子,又将脑袋钻了回去。

坐在马车另一侧方无忌正在喂来讨核桃仁的小猴子。

见方无忌没注意到自己方才的举动,宋秋余顿时起了坏心眼。

“方兄,你尝尝这个果子。”宋秋余递过去一个青果:“很甜,水汽也很足。”

方无忌看了宋秋余手里的果子:“这好像是涩果,不甜,发涩发苦,还很酸。”

宋秋余:……

方无忌从箱笼里拿出一包东西:“水果都被我吃完了,这里有些果干,是我家晒的,上面抹着蜂蜜,你尝一尝这个,莫要吃涩果了,那个不好吃。”

【你这样显得我很不是人。】

方无忌:?

宋秋余从精巧的漆木盒子拿了一片桃子干,上面刷着蜂蜜,蜜橙橙的,咬进嘴里又甜又清口,比涩果好吃多了。

【看看人家方无忌!】

【哼,再看看章行聿!】

【天差地别!!!!】

宋秋余两口吃掉一个桃子干,而后再次探出脑袋,将涩果扔出去,还不忘瞪一眼章行聿。

瞪完之后,宋秋余赶忙对方无忌说:“方兄,快跟我换换地方。”

方无忌虽不懂为什么,但还是起身准备与迫在眉睫的宋秋余换座。

宋秋余正要挪过去,后衣领被一只手拎住了,宋秋余往前挪一点都卡脖子。

他胆战心惊地扭头看去,对上唇角含笑的章行聿,宋秋余眼皮抖了一下。

章行聿捏了捏他的后颈,声音和煦如春风:“小宝,乖乖坐好,别翻了马车。”

宋秋余听到耳朵里的却是:小兔崽子,老实坐好,不然打断你的腿。

宋秋余缩着脖子,垂着眼眸,乖乖坐了下来。

方无忌一头雾水地看着他们俩,直到章行聿收回手,布帘重新放下,他才小声问宋秋余:“怎么了?”

宋秋余蔫了下来,摇头说:“没事。”

方无忌只当是他们兄弟在玩闹,又邀宋秋余来府中作客:“再过几日便是我祖父六十六岁大寿,你若不着急离开镇关,便来我家多住几日。”

【六十六岁大寿?】

【那完了完了。】

方无忌:完了?这话作何解?

【这一听就是老寿星要死的节奏。】

【就是不知是哪个不孝子为了争家产,要害死老爷子。】

【我该怎么告诉方兄?要他好好保护老爷子,省得大寿成冥寿。】

方无忌瞳孔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