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瘸腿老头很快恢复了平静,但宋秋余还是捕捉到他眼眸掀起的惊涛。
腿瘸老头打开酒壶,喝了一口酒,语气随意:“你问这个做什么?”
这次宋秋余没再瞒他,说出了砍人头老人被杀的事:“他死在草丛里,胸口大刀刺穿,凶手还将他的左臂砍去了。”
瘸腿老头喝酒的动作顿了顿,而后低低地笑起来:“死了好,死了好哇。倒是叫他老小子死在前面了。”
这个反应出乎宋秋余意料。
瘸腿老头仰头又灌了两口酒,笑着朝前走:“这酒够劲。”
宋秋余几步追上去:“你不想知道是谁杀了他么?”
瘸腿老头仿佛听到什么笑话,仰天大笑两声,高声道:“人生自古谁无死?”
他回眸瞥了一眼宋秋余,脸上笑着,眸底却一片死寂:“老而不死是为贼,我们几个老家伙……早该入土了。”
说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歪歪斜斜地朝前走着。
瘸腿老头这个消极的态度,让宋秋余有了一种猜测,他道:“是不是有人来向你们寻仇?”
瘸腿老头步伐未乱,仍旧踉踉跄跄,一瘸一拐地走着,时不时喝两口酒。
宋秋余追问:“他左臂上到底有什么,会让凶手砍去,会让你变得这么丧气?”
瘸腿老头停了下来,满脸不耐地回头:“你这个小娃娃怎么这么烦?此事与你有干系么,你这么上心?”
宋秋余望着他:“我只想求一个真相。”
瘸腿老头讥诮地扬起唇角:“等你再多活二十年,就知道这话有多蠢了。”
【不告诉就不告诉,上什么价值,搞什么毒鸡汤!】
瘸腿老头:……
【死了张屠夫,就只能吃带毛的猪了?】
【我去问全老头!】
瘸腿老头哼了一声,心道你就是问天皇老子也没用!
懒得搭理这个无知小儿,瘸腿老头拎着酒壶继续往村子走。
宋秋余仗着自己年轻,跨步越过瘸腿老头。
瘸腿老头瞥了一眼前面宋秋余,施展轻功超了过去。
宋秋余小跑、快跑、冲刺,但每次都只是短暂超过瘸腿老头,很快又被他追上来。
【会轻功了不起?】
【我……哥也会!】
宋秋余看向章行聿,章行聿会意地架起宋秋余,轻松地越过瘸腿老头,反超他三丈远。
瘸腿老头像个破旧的风箱,扶膝呼哧呼哧喘息:“你俩……你俩欺负老人!”
宋秋余心道,你还欺负小孩呢,不过他还是回去帮瘸腿老头拎了一壶酒。
瘸腿老头压根不领情:“还敢抢我的酒!”
一路骂骂咧咧地回到石头村,迎来今日第二个坏消息。
全老头死了,死在常去砍柴的那座山上,也是胸口被大刀刺穿。
“他的右臂被人砍去了。”红菱说完,担心地看了一眼瘸腿老头,生怕对方会突然暴怒。
出乎所有人预料,瘸腿老人闻言默默不语,并未大开杀戒。
全老头的尸体被镖局的人抬了回来,跟砍人头老人放在一起。两人一个被砍去左臂,一个被砍去右臂。
瘸腿老头坐在他们尸体旁,一言不发地喝着酒。
梁效看他这样本来就瘆得慌,更瘆人的是宋秋余,竟然还敢当着瘸腿老头的面检查全老头的尸体,这跟在老虎头上拔毛有何区别?
若老人家一气之下动手,那……
好像也不会发生什么,毕竟宋秋余有一个功夫高强的兄长。
但梁效还是瘆得慌,悄然离他们远了一些,省得血溅在身上。
庆幸他所想的惨烈场面一直没发生,直到宋秋余检查完尸首,瘸腿老人也没发难。
凶手杀人干净利落,宋秋余仍旧没在尸体上发现有用的线索,如今只有一人能解开真相……
宋秋余看向瘸腿老人,对方满脸酡红,阖着眼眸,不知是真醉还是假醉。
宋秋余寻了一个借口,让所有人都出去了,他这才走过去问:“都这个时候了,你还不愿意说么?”
“你知道又如何?不过是平白多一个冤死鬼,你们走吧。”
瘸腿老人眯缝着眼睛,看淡生死的模样,他幽幽道:“欠下的债始终要还的。”
“哥。”宋秋余一声令下:“给我把他绑起来!”
【既然那两个老头的手臂上有东西,那他不可能没有。】
瘸腿老人猛地睁眼:“你干什么?”
章行聿两招制服对方,宋秋余赶紧上前,迅速扒开了瘸腿老人的衣衫,露出满是疤的上半身。
看到瘸腿老人左胸膛上的东西,宋秋余愕住了:“怎么会是这个?”
瘸腿老人气急败坏:“还不松手!”
“你竟然也是这个组织的人。”宋秋余望着瘸腿老人胸膛那个桃花图案,由衷地感慨:“看来你们这个组织还挺历史悠久,居然有你们这么老的成员。”
瘸腿老人:……会不会说话!
宋秋余大失所望:“我还以为什么天大的事,不就是年轻的时候加入了邪教组织,这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
瘸腿老人骂道:“什么邪教!你多读读书吧!”
【不是邪教是什么?】
宋秋余侧头去看章行聿:“兄长,你认识这个桃花教么?”
章行聿摇了摇头:“不认识。”
瘸腿老人瞪直了眼睛:“世风日下,真是世风日下,如今的年轻人都这么无知!”
宋秋余好奇心上来了:“你们到底什么组织?”
瘸腿老人冷哼一声:“与你们这些无知小儿有什么好说的?”
宋秋余心道说他无知就算了,章行聿可是百事通,他都不知道这个桃花代表什么意思,只能说桃花教是一个不入流的民间组织。
宋秋余故意激他:“肯定不是什么光彩的组织,否则你怎么不敢说?”
不光彩?
瘸腿老人急促挤出几声冷笑,张嘴刚要说什么,又骤然顿住……
因为确实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说出来若是被眼前这个嘴毒的臭小子嘲笑,那他这张老脸还要不要!
瘸腿老人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恢复了往常的模样:“你们走吧,此事与你们无关。”
宋秋余很快将前因后果串联起来:“所以你们三个叛逃了这个组织,然后他们派人来追杀你们?”
瘸腿老人自嘲一笑:“是啊,叛逃,谁不恨叛徒呢?”
“不应该啊。”宋秋余五官拧起来:“这事明显说不通,你们来这个村子都十几年了吧?”
瘸腿老人叹了一声:“二十一年了。”
这就是说不通的地方!都二十多年了,谁会记仇记二十年?难道……
宋秋余审视瘸腿老人:“你们拿人家组织的东西了?”
瘸腿老人的语气说不清是讥诮,还是扼腕:“不过是强弩之末,还有什么可拿的东西?”
宋秋余:“那你们走的时候杀了组织重要头目?”
瘸腿老人恼了:“我只是不想再提刀了,又不是不当人了!他……也算对我们恩重如山,我们怎么会干出这样的事?”
宋秋余:“既没拿东西,又没杀人,至于过了二十年还不放过你们么?”
瘸腿老人:“你个小娃娃懂什么?出来混的就是要义字当头,叛逃与叛徒无疑,别说二十年,两百年都得写进史书骂上一笔。”
“活到我这个年纪也算活够了。”瘸腿老人盯着远方,幽幽道:“既然讨债的来了,那便将这条命抵给他们。走吧,或许他们的人马已经来了,再不走来不及了。”
话音刚落,石屋外便传来阵阵马蹄声
声音由远及近,马上就要到跟前了,瘸腿老人站了起来,面上一片坦然,他已经做好赴死的准备。
“你功夫好,快带他离开吧。”瘸腿老人对章行聿道。
说着他朝外面走去。
宋秋余跟了过去,瘸腿老人皱眉:“你这娃娃怎么不听话?”
宋秋余道:“我听着像是我们的马回来了。”
瘸腿老人:……
宋秋余越过瘸腿老人,出去看了一眼,果然是烈风那厮,它背上似乎还驮了一个人。
这倒是出乎宋秋余的意料,烈风性情高傲,轻易不让人靠近它,更别说是骑了。
等宋秋余走过去一看,烈风背上的人竟是大师兄连海。
烈风停到宋秋余跟前,扬了扬蹄子,马背上的人顺势摔了下来。
宋秋余走过去察看了一下他的气息,人已经断气,是被人活生生拧断了脖子。
红菱他们听到动静走过来,看见连海的尸首都惊了。
梁效讷讷叫了一声:“大师兄?”
回过神后,红菱转身对众人道:“师父身体不好,暂且不要告诉他。”
镖局的人应声道“好”。
大师兄的脖子是叫人从后面拧断的,他是习武之人,不可能一点防备之心都没有,说明那人他是认识的。
宋秋余脑海里立刻冒出一人,他的视线一一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到了男人的身上。
【本来我都信他了,现在连海死了,那他是凶手的可能性大大增加了。】
红菱、梁效听到这番话,齐齐地看向宋秋余。
顺着宋秋余的视线,他们看到了……钱三。
钱三一脸憨厚,似乎不知发生了什么,蠕动了两下唇:“怎……怎么了?”
宋秋余问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你的猴子去哪里了?”
钱三道:“不知又跑什么地方去了。”
【之前还觉得是小猴子顽皮,喜欢到处跑着玩,现在想想这个钱三应该不是耍猴艺人,小猴子估计也是临时买的。所以看到小猴子屁股受伤,他才漠然不关心。】
红菱、梁效闻言看钱三的目光充满警惕与戒备。
钱三嗫嗫道:“怎么这样看着我?”
红菱直言:“你似乎跟你的猴子不亲近?”
梁效跟着说:“猴子是你吃饭的家当,它受伤了,你竟一点都没察觉?”
【哇,他们俩也发现了这个问题?】
红菱/梁效:……被你提醒才知道的。
钱三从怀中掏出一个金锭子,老实道:“如今我确实不需要它了。你们若平安将我送到固安,这枚金锭便是定钱。”
说着上前将金锭交给了红菱。
红菱捧着沉甸甸的金锭,心道这金锭可真是金锭,嘻嘻。
梁效看了一眼金锭,忽然觉得钱三不关心小猴子是理所应当,因为人家真的找到其他吃饭的门路。
【这枚金锭该不会是杀了连海后,从连海身上拿的吧?】
红菱立刻觉得金锭变成烫手山芋,但随后想到这是连海那个讨厌鬼的命……
算了,女子爱财取之有道,她便是再厌恶连海,也不能跟杀人凶手“连枝同气”。
红菱将金锭扔给了钱三,声音冷若冰霜:“这是杀了连海所取的赃物吧!”
【当然也可能不是,或许就是从山匪窝里拿出来的。】
红菱:……钱兄,将金锭还给我。
钱三老实巴交道:“我不知你们在说什么,我是懂一点粗浅的功夫,但远在连海之下。”
宋秋余问:“你怎么知道你在连海之下?”
钱三苦笑道:“连海五大三粗,我这身板哪里打的过他?”
宋秋余不跟他再耍嘴皮子:“你敢不敢撩开后颈,让我们看看你脖子后面有没有什么东西?”
钱三不说话了。
宋秋余:“如果我没有猜错,你昨夜以找猴子为借口去杀人,回来的时候被连海撞见了。他虽没撞见你杀人,但看见你扯破的后颈上有一样东西。连海没当回事,你却害怕了,因为这样东西可以证实你杀了人。”
“为了稳住连海,你故意装作慌张,让他逼问你去了哪里,你骗他说自己上山偷盗山匪的金银。”
钱三低垂的眼神逐渐变得阴沉,他快速从怀中掏出一枚铁球,用力地往地下一掷,顿时烟雾滚滚。
所有人都捂着口鼻连连后退,呛得眼泪直流。
烟雾缭绕中,钱三形似鬼魅,扣住宋秋余的手腕,擒着他打算跑时,宋秋余突然出拳朝他面颊袭来。
拳风吹散了一些烟雾,钱三看清了眼前人的面容,哪里是宋秋余,分明是章行聿。
烟雾刚冒出来时,章行聿便挡在宋秋余身前,紧接着钱三闪身至跟前,擒住他的手。
宋秋余躲在章行聿身后,捂着口鼻不解地问:“你不趁机杀瘸腿老人,你抓我干什么?”
烟雾渐渐散去,钱三阴沉而焦急的面容清晰浮现在宋秋余眼前。
他狠戾道:“将钥匙交出来。”
宋秋余:?
电光火石间,宋秋余反应过来,惊愕道:“你是张清河?”
若此人是张清河,那他的种种行为都能解释通了。
钱三被章行聿一掌拍飞两丈远,口中喷出一口血,他捂着胸口,不甘地看着宋秋余与章行聿:“将钥匙还给我!”
这下宋秋余更肯定了:“你就是张清河。”
钱三当即承认:“没错,我是张清河!”
宋秋余从章行聿身后走出来:“钥匙在中山州府的衙门里,你找我们做什么?”
张清河便是那个在客栈里藏了一把钥匙的皮料商人。
当时宋秋余从客栈房间的床下翻出钥匙后,便将钥匙交给了官府。
张清河擦掉唇边的血,沙哑道:“衙门那把钥匙是假的。”
宋秋余:“会不会是你们组织的其他人调换了钥匙?”
“不是他们,他们也在找钥匙。”张清河定定看着宋秋余:“你们别装了,钥匙就是被你们拿走了。”
宋秋余恍然大悟:“原来在城外那双盯着我们的眼睛是你!”
出城后,章行聿察觉林子里有窥探的视线,便射出了一箭。
当时宋秋余还以为是郑国公派来的人,如今才知道是张清河。
宋秋余满眼复杂:“所以你冒充耍猴艺人跟着我们进了这里,并非是来找三个老头的麻烦?”
张清河:“他们算是意外之喜,我也没想到小小的村子,竟藏龙卧虎,若是……”
不等他说完,一支飞镖从石头屋射出来,正中张清河咽喉。
张清河捂着不断流血的脖颈,怨恨不甘地看着石屋。
瘸腿老人面无表情地站在石屋门口,手上拿着全老头的飞镖。
张清河直直跪了下来,血不断从指缝流出,喉间发出唔唔的声音,似乎还有话要说。
瘸腿老人没给他机会,又射出一枚飞镖了结了张清河的性命。
宋秋余张了张嘴,想对瘸腿老人说些什么,对方却转身进了石头屋。
桃花教的人压根没发现三个老人的行踪,张清河之所以来这里,是以为宋秋余跟章行聿手里有他要找的钥匙。
谁知道这么巧……
宋秋余踌躇地站在石头屋外,一时不知该怎么面对瘸腿老人。
来回踱步半刻钟,里面的人道:“别转悠了,进来。”
宋秋余探进一点脑袋,看了一眼坐在两个老人尸首旁的瘸腿老头,慢吞吞地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