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宋秋余瞬间清醒,从床上弹坐而起,睁着惺忪的睡眼四下张望:“谁死了?”

一旁的章行聿见怪不怪,将宋秋余翻上来的发尾拨下去:“林掌柜死了。”

发尾掠过眼皮时,留下轻微的痒意,宋秋余抓了抓眼睛,明显还有点懵:“怎么会?”

昨晚赵捕头叫来大夫给林掌柜把过脉,人没什么大碍,只是气血逆乱造成的晕厥,卧床静养几日便能养好。

宋秋余匆匆披上衣服,梳洗都来不及,快步出了房间。

客栈后院围了不少人,第一个发现林掌柜尸首的人是客栈账房先生。

他不知道林掌柜昏过去的事,按平日里的习惯早上起来找林掌柜要钱匣的钥匙,却发现床上的人已经没了气息。

宋秋余走进屋内,里面有明显翻过的痕迹,林掌柜躺在床上,面色青黑,眼球暴起,四肢歪扭。

宋秋余上前检查他的口鼻跟指甲,确定林掌柜是被人活活闷死,凶器是床榻上的枕头。

床头那排上锁的漆红柜子被撬开了,里面的账本全部被翻出来,随意扔在床上,地上还有两本账册。

宋秋余翻看了一下床头柜,转过身便看见立在门口的林韶华。

宋秋余对林韶华说:“好像是盗贼来过,你进来看看少了什么财物。”

林韶华似乎不愿意见林掌柜的死状,别目光道:“我很少进这间屋子,也不知家中有多少财物,你还是问一问唐姨娘。”

见她这样说,宋秋余没有再劝,围着屋子转了几圈。

得到消息的赵捕头很快便来了,一路跑来满头是汗:“怎么回事?林掌柜怎么会好端端死了?”

他气喘吁吁迈进屋子,看见宋秋余在里面,颇为惊讶:“沐娘子,你怎么会在此?”

完全忘记自己是“女扮男装”的宋秋余:……

宋秋余收敛豪放的身姿,压着嗓子说:“听到他们说林掌柜死了,我过来瞧一瞧。”

赵捕头颇感意外:“你不怕?”

宋秋余是坚定的唯物主义:“世上又没有鬼,为何要怕?”

赵捕头擦了擦额头的汗,委婉地驱赶宋秋余:“沐娘子,我要办案了,你留在这里不方便。”

宋秋余已经看得差不多了,闻言走了出去。

见过林掌柜死状的账房先生,伏在后院的磨盘上,一副被吓得不轻的模样。

宋秋余坐过去询问:“你进去时,房门是关着,还是敞开的?”

账房先生心有余悸道:“虚掩着呢,所以我以为林掌柜醒了,叫了他几声没人应,这才进去察看,谁知道……”

账房先生面皮抽搐了两下,双手合十,害怕地念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冤有头债有主,怨魂可别缠着我。”

他说这话时,林韶华面色极为不自然,转身便要回屋,但被宋秋余叫住了。

“林小姐,你要回房么?”一个捕快道:“一会儿赵捕头可能要问话。”

林韶华只好留了下来,她垂着眼眸,抱起一侧的手臂,不知道在想什么。

果然没多久赵捕头一脸凝重地走了出来,目光审视着在场所有人。

他道:“虽然凶手将谋杀伪装成入室盗窃杀人,但本捕头慧眼如炬,断案如神,看穿尔等的把戏。”

“你若肯自首交代犯下的罪行,一切都好说,你要是执迷不悟,那别怪本捕头不客气!”赵捕头厉声道。

账房先生本来就被吓到了,如今又听赵捕头这番厉呵,捂着心口,缓缓倒在磨盘上,宋秋余赶紧扶住他。

赵捕头:……

看着年近六旬的干瘦老人,赵捕头不认为他能捂死林掌柜,赶忙让人扶老爷子去休息。

赵捕头吩咐手下:“其余人都带回衙门。”

客栈的人面面相觑,都有些害怕自己被认定为杀害林掌柜的真凶。

这时,林韶华开口问:“何以见得是谋杀,而非入室盗窃?”

赵捕头扬声:“问得好!试问哪个盗贼入室偷东西,会放着贵重的玉佩珠宝不拿?而且本捕头还在床头柜中发现了几张银票,真要是盗窃,那人为何不拿走?”

【这也不一定!】

【或许是他失手杀了人,慌乱之下跑走了,才没顾得上拿走那些财物。】

林韶华心神一动,开口道:“盗贼大多都是贪财懒惰之人,他骤然杀人,自己心里慌了,所以没顾上拿走贵重的东西。”

这个解释合乎常理,客栈的跑堂与厨子纷纷点头。

赵捕头被噎了一下,僵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将这些人带回衙门时,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这个盗贼也可能是客栈的人。】

【昨夜见到林掌柜昏了过去,此人便起了偷盗的心思,趁着夜色偷偷摸进林掌柜屋中,被醒来的林掌柜察觉,因此才将林掌柜杀害。】

赵捕头:是啊!

【但也有可能不是客栈的人。】

【银票需要去钱庄取,玉佩珠宝等物难以销赃,官府的人很容易顺着这条线查出些什么。】

【一些有过大案案底的贼,为了谨慎起见,他们只会盗金银。】

林韶华:没错!

林韶华正要以这个观点反驳赵捕头,宋秋余又“开口”了——

【可是吧,这样的盗贼毕竟是少数,多数人没有这样的安全意识。】

【林掌柜之死很可疑。】

赵捕头:是啊是啊!

此话甚合赵捕头的心意,他抬手正要吩咐手下带走客栈里的人,宋秋余又又又变卦。

【不过,话又说回来——】

林韶华:……

赵捕头:……

到底要闹哪样?究竟有没有一个准确的定论!

宋秋余托着下巴,左右脑持续互搏。

赵捕头闭了一下眼,没有理宋秋余的“但是”、“不过”。他是官府的人,最终解释权在他手中。

赵捕头双手插进腰间革带,官威十足:“给我全部抓回县衙!”

“等一下!”

赵捕头:怎么又来!

赵捕头杀气腾腾地转过头,看到来人是李秀才,念及他日后要给自家妹子画小像,忍着不耐烦问了一句:“何事?”

李秀才喘着粗气,阔步走上前,声音发颤道:“林掌柜是我杀的!”

【哇!】

看着突然冒出来的李秀才,宋秋余莫名有种情理之中的感觉。

林韶华唇瓣抖了抖,似是不可置信:“李郎?”

李秀才深深看了她一眼,而后走到赵捕头面前:“是我杀了林掌柜,我恨他拆散了我跟韶华。”

“是你?”赵捕头也吃了一惊,上下打量身形单薄的李秀才,满脸怀疑。

李秀才透露更多杀人细节:“我趁着他昏迷,用枕头捂死了他。”

赵捕头神色变了:“还真是你,给我拿下。”

“不是的。”林韶华摇着头,眼眸噙着泪水:“不是的……”

李秀才与林韶华对视,惨白的脸上满是决然:“是我,是我恨林掌柜。”

两个捕快擒住了李秀才双臂,李秀才一步三回头:“韶华,我对不住你,你要好好活着,要替我好好活着!”

林韶华双腿如灌了铅水,望着李秀才一步步离开,泪流满面。

“啊——”

一道嘶哑,绝望的叫声传来。

悲伤难过的林韶华猛地抬头,露出惊慌之色:“娘。”

她朝着一间屋子狂奔,推开房门后,屋内空无一人,隔壁柴房传来痛苦的呻吟,林韶华眼眸一颤。

宋秋余与赵捕头紧随其后。

一个形销骨立,被病重折磨数载的老妇人倒在血泊之中,胸口插着一把匕首,瞳孔的光慢慢散去,但手却死死指着一个方向。

赵捕头顺着林夫人的方向,快步走到一扇结着蛛网的窗户。

窗门大开,边沿挂着一块灰色的碎布,窗外是一条长巷。

赵捕头立刻拔刀追了出去。

“娘,您别吓我。”林韶华抱着林夫人,手捂在她胸口,但仍旧有许多血从她指缝流出来。

林夫人抓着林韶华的手,嘴唇上下翕动,却没说出一句话。

直到生机彻底消失,她也没有说出临终遗言,只是死死抓着林韶华的手。

林韶华悲痛得几近失声:“娘……”

宋秋余看到这幕,于心不忍地移开视线。章行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摸了摸他的脑袋。

宋秋余忍不住朝章行聿靠了靠,低着头不说话。

赵捕头回来时,看到宋秋余与章行聿亲昵的举动,也没有多想,只是恨恨道:“人跟丢了!”

光天化日,竟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杀人,他赵德范发誓,定要将此人抓住送上断头台!

强烈的挫败感让赵捕头斗志昂然,对林韶华说:“我回去就审李秀才,抓住他的同伙,给你爹娘讨个说法!”

仿佛什么也没听到,林韶华呆呆地抱着了无生机的林夫人。

看到她这样,赵捕头叹了一口气,留下一个衙役在此看守,自己则回了衙门。

怕林韶华出事,宋秋余留在柴房陪着她。

感受着怀里的人体温一点点变凉,林韶华像是担心林夫人的尸首僵硬后只能佝偻似的,她将母亲平放到地上。

“娘。”林韶华抚摸过林夫人苍老枯瘦的面容,喃喃低语:“若有来生,女儿还想与您做母女。”

她说完这句话,眸中的悲切陡然变成决绝,朝着墙重重撞去。

宋秋余瞳孔一缩:“林姑娘!”

反应敏捷的章行聿拦下了林韶华,怕她情绪激动会咬舌自尽,抬手劈在林韶华后颈,将人砍晕了。

-

看着床榻上昏睡的林韶华,宋秋余将今日发生的所有事捋了一遍。

李秀才估计以为林韶华是杀林掌柜的凶手,这才认罪说是自己杀了人。

至于林掌柜是不是林韶华所杀,宋秋余觉得……

林韶华起了杀心,甚至可能真的动了手,但最终还是过不了心中那一关。

林掌柜指甲缝里有皮屑组织,林韶华露出来的皮肤没有抓痕,这一点可以消除她的嫌疑,但不能完全脱罪。

因此只能暂时苦一苦李秀才了。

若是宋秋余此刻说出真相,那林韶华便会背上一个弑父的名头,哪怕证实人不是她杀的,外人也会传闲话。

林夫人大概是想到这一点了,所以她才会用自己的死,保全林韶华的名声。

方才宋秋余检查过林夫人的尸首,从刀插入胸口的角度来看,林夫人的死是自杀无疑了。

如今林掌柜与林夫人双双遇害,就连赵捕头也认定是同一伙所为,更别说外人了。

自林夫人生病后,林韶华便一直在床前侍奉,颇有孝名。旁人相信她杀林掌柜,但绝不信她会杀自己的母亲。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唉……

林夫人是自裁,没有所谓的凶手,故意指窗户是为了迷惑赵捕头。

林掌柜则是确确实实遇害了,会是谁杀了他呢?

宋秋余忍不住问章行聿:“你觉得是谁杀了林掌柜?”

章行聿道:“屋内只丢失了金银,其他财物凶手没动,那人应该是临时起意,并非入室行盗。”

倘若不是行盗,那就是冲着林掌柜来的……

宋秋余思索片刻,提出一个假设:“难道是为钱胡子寻仇?”

章行聿摇了摇头:“钱胡子那帮人贪婪好财,不可能会放着屋子里的财物不拿。”

“这倒也是。”宋秋余托起侧脸,低头沉思:“那会是谁呢?”

章行聿继续帮宋秋余捋纷乱的线索:“林掌柜屋子被翻得很乱,那人应该是在找什么。”

宋秋余脑海突然冒出一个人名,脱口而出:“张清河。”

张清河是在客栈丢失了东西的那个皮料贩子。

或许林掌柜真的偷了他的东西,而张清河为了逼问东西的下落,不小心捂死了林掌柜。

章行聿认同宋秋余的猜测:“他很有嫌疑。”

宋秋余猛地起身:“如果真是他,那他丢的东西应该不是皮子,不然不会翻床头柜。”

柜子那么小,怎么可能藏得下上好的皮子?

章行聿与宋秋余的思维在同一个频道:“既然他打着贩皮子的名头,那便查一查与他做生意的皮料商人。”

这个思路让宋秋余豁然开朗:“对对。”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林掌柜叫什么,张清河却有名有姓。】

【这说明此人戏份不少,是个人物!】

宋秋余后悔没早点发现这个华点。

看着宋秋余双眸发亮,似乎很为自己的发现自鸣得意,章行聿笑了笑。

床上的人忽然动了动。

宋秋余听到动静,赶忙转头看了过去:“林姑娘?”

林韶华缓慢睁开眼眸,宋秋余的面容从模糊到清醒,她的意识亦是如此。

想到自己的母亲,林韶华闭上眼睛,声音平静而漠然:“为何要救我?”

像她这种人就该死了,若非是她,她母亲也不会……

看林韶华的样子,宋秋余知道她已经猜到林夫人是为她而死,开口道:“你母亲若在世,必然是想你好好活着。”

林韶华将头扭到一旁,眼角滑下一行清泪。

宋秋余也不知怎么安慰,说了一句心里话:“你爹那个畜生没了,你的新生活才开始。”

林韶华:“你不觉得是我杀了他么?”

宋秋余:“我怀疑过,但我知道不是你。”

林韶华惨然一笑:“那有什么用呢?”

宋秋余说:“当然有用了,我可以抓到凶手,将李秀才从牢里救出来。”

提到李秀才,林韶华睁开眼睛,看向宋秋余:“你能救他出来?”

宋秋余:“不能百分之百保证,我只能说经我手的案子,目前还没有抓不住的凶手。”

林韶华定定看着宋秋余,突然道:“你不是女子吧?”

宋秋余一呛:“咳咳。”

这不是显而易见么!他长得这么英武不凡,男人味十足,哪里像女子了?

赵捕头他们之所以相信了章行聿的鬼话,宋秋觉得是因为剧情杀。

毕竟影视剧里的男扮女装,女扮男装都没人能认出来。

林韶华掏出一方软帕,递给宋秋余:“你将喉结挡一挡,这样就没人发现了。”

宋秋余:……

只是因为露出喉结,你才看出我是男子么!

宋秋余以为林韶华是独具慧眼,没想到终究是错付了。

-

李秀才还在牢里,因为他,林韶华重新振作起来,她已经害死了自己的母亲,绝不能再害了李秀才。

确定林韶华不会再自杀,宋秋余这才放心跟章行聿出去查张清河的事。

从林韶华口中,宋秋余知道与张清河做生意的那个皮料商人是城南大街最大的布衣局。

这间布衣局不仅卖绸缎、绵布,也会卖上好的皮毛料子。

布衣局的门脸很大,里面有不少客人正在挑选布料,这个时间段女客多一些。

宋秋余让章行聿等在外面,自己一个人进来踩点。毕竟他长得和蔼可亲,一看便是纯善之辈,不像章行聿会指着他这个男人说是女人,让所有人都误以为他真是女人!

宋秋余转了一圈,隐蔽打量四周,随手指着一匹绸布问:“这个怎么卖?”

立刻有店伙计走过来,笑着向宋秋余报了一个价钱。

宋秋余摸着布料:“料子倒是不错,但能不能再便宜些?我家要办喜事,要的绸布多,你若做不了主,将你们老板叫出来谈。”

店伙计一脸歉意:“真不巧,今日我们老板不在,您要几匹?”

宋秋余随口报出一个数:“两百匹吧。”

店伙计一听是大单,又看宋秋余衣着不凡,像是富贵人家的少爷,更为殷勤:“您什么时候要?”

宋秋余:“下月月末。”

宋秋余坚持要见老板再谈,与店伙计又拉扯一会儿,最终定下明日上午商谈。

为了以表诚意,让人信服他真是来买绸缎的,从而降低戒备之心,宋秋余还交了五两银子的定钱。

店伙计给宋秋余写了收据:“等我家掌柜回来,我定会告诉他。这个是收据,您收好。”

宋秋余拿好收据,从布衣局出来。

章行聿等在一旁的茶摊上,给宋秋余买了一份红豆糕。

软糯的红豆在口中一抿就化,余味回甜,宋秋余两口一个红豆糕,边吃边跟章行聿说了明日见店掌柜的事。

宋秋余嘴里塞得鼓囊囊:“不知道会不会是他,要不是他,那我五两银不就打水漂了?”

章行聿打趣道:“这也算投银问路了。”

宋秋余:“那这问路的代价可太大了!”

章行聿看了一眼财迷的宋秋余,故意说:“这五两银子算是你下月的零花钱。”

【什么!】

宋秋余停下咀嚼的动作,瞪了章行聿一会儿,又觉得这是他自作主张,确实不该算在章行聿头上。

【可恶,为什么我这么讲道理!】

宋秋余想撒泼打滚说这不算他的零花钱,但现在是大街上,他干不出这样的事。

等只有他们俩的时候再说吧……

宋秋余狠狠咬了一口红豆糕:“反正银子都花了,明天不管怎么样我都要抱回来一匹布!”

章行聿唇角翘起一点。

-

回到客栈,宋秋余担心林韶华一个人会多想,故意找到她打听张清河的事。

她是未出阁的女子,自然不可能跟张清河有过多干系,宋秋余也没期望从她这里打听出有用的消息。

晚上进了客房,宋秋余想起自己岌岌可危的零花钱,倒出荷包里的铜板,宝宝贝贝地数了一遍。

有两枚铜板不慎掉了下来,其中一枚滚进了床底。

若是以往,宋秋余或许不会为了一个铜板弯腰,但今非昔比,他挪开脚踏凳,钻进了床底,伸臂去够那个铜板。

手指擦过床底木板时,有轻微的咚咚声。

空的?

宋秋余忽然想起方才林韶华说,张清河住客栈的时候,大多时候会定他与章行聿住的这间客房,甚至还想过要常年包下这间客房,但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没有包。

难道张清河在床下面藏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