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中有人,是民女的夫君。”
此话一出,公堂上一片寂静,只有宋秋余发出快活的心声——
【芜湖!】
【果然被我猜中了,焦尸是榜眼陆增祥。】
陆老爷子心中升起恐慌,抽动着面皮猛然起身,指着谭青破口大骂。
“你这毒妇一派胡言!我儿在京中做官,怎么会出现在房中?定是你这不守妇道的贱妇,将勾搭上的汉子引到房中苟合,上苍看不下去便起了火,要把你们这对奸夫淫妇烧死在房中!”
两个衙役上前:“跪下!”
陆老爷子双臂插着水火棍,被死死摁在地上,脖颈爆出根根青筋。
看到这幕,宋秋余觉得讥讽。
【知道焦尸是自己儿子便绷不住了,怎么烧别人家女儿的时候,能那么心狠手辣?】
谭青似乎第一次见到陆老爷子狰狞丑陋的样子,抚着隆起的腹部向后仰去,眼泪滚滚而来。
陆老爷子涨红着脸,不住地骂着谭青是毒妇。
章行聿拍下惊堂木:“肃静!”
衙役往陆老爷子口中塞了布条,公堂这才重新安静。
章行聿看向明显受到惊吓的谭青:“身体可有不适?”
谭青难堪地垂下眼,哑声说:“……没有。”
章行聿道:“那便继续回话。你可知前日戌时五刻,家中起火了?”
谭青手指收紧了一些:“不知道。”
一旁的陆老爷子宛如待杀的牲畜,听到谭青的话,挣扎着发出愤恨的怒声,满眼怨毒。
陆老夫人跌坐在地上,一副痴傻了的模样。
躲在后堂的宋秋余看到后,忍不住在心里催促章行聿。
【快点再提一提陆增祥,好好刺激一下陆母,估计就能看到狗咬狗的场景了!】
【快点快点快点!】
堂上的章行聿问谭青:“前日夜里陆增祥回来后,为何没有知会家中其他人?”
瘫在地上的陆老夫人嘴皮抖了一下。
“他到家时已是很晚,怕扰了公婆的休息,便想着明日再过去请安。”
谭青声音很轻,一字一句却像利刃一样捅在陆老夫人心窝。
她得了寒症似的,一开始只是嘴唇抖,而后全身都在打颤,就连手指都开始痉挛。
“祥儿。”陆老夫人从喉咙先是挤出一句,之后便疯了似的撕心裂肺道:“祥儿,我的儿!”
陆老爷子也红了眼,但内心还是不愿相信那具焦尸是他的儿子。
这怎么可能?
他的儿子是人中龙凤,将来是要位极人臣,托举起整个陆氏的,怎么可能就这样死了?
陆老爷子不愿相信,也不敢相信。
“都怪你。”陆老夫人扑到陆老爷子身上,疯魔地又捶又咬:“我的儿,你害死了我的儿!”
宋秋余好心肠地补了一句——
【岂止是害死,那是活活烧死的!】
曲衡亭:……
赵刑捕:……你是会补刀的。
【火烧是这世间最痛苦的死法之一,火焰先是将皮肤烧焦,待皮肤烤化后,便是脂肪。】
【就犹如炙肉一样,油脂放在火堆上炙烤,内里的皮肉被高温烤得劈啪作响,偏偏意识很清醒,直到死亡那刻都是痛苦的,所以这类尸体多呈扭曲状。】
曲衡亭闻言忍不住搓了搓胳膊。
赵刑捕亦是如此,他其实见过焦尸,但听到宋秋余详细描述烧死的经过,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知道烧死痛苦,但这也太痛苦了!
【诶?】
宋秋余忽然惊呼一声。
曲衡亭与赵刑捕连忙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便见谭青晕在公堂之上。
谭青昏迷后,没多久情绪激动的陆老夫人也倒下了。
陆老爷子双眼满是血丝,赤红得仿佛能滴出血,若非衙役摁着他,他定然会置谭青于死地,让她为他儿子陪葬。
【这老东西,自己烧死了儿子,还怨人家!】
陆老爷子双腿愤然蹬了两下,最后力竭地瘫倒地上。
宋秋余骂道:【最该死的就是你!】
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宋秋余转头对赵刑捕道:“赵大哥,你的骑术是我们之中最好的,能否请你回去告诉谭老伯一声,谭娘子还活着?”
赵刑捕当即便应下:“好。”
-
章行聿暂停了审案,让人去大夫过来。
谭青被扶到衙门后院,而陆家夫妇被拖回了牢里。
派去姑儿山的衙役带回来一个年长的师太,法号叫作静云师太。
章行聿向静云师太求证谭青方才所言。
静云师太习惯性念了一声“阿弥陀佛”,然后道:“前日,谭施主似乎遇到不顺心的事,竟想上吊轻生,好在被一个小女孩看见,那小女孩便来向我求救,我赶过去劝下了谭施主,她说无处可去,我便将她带回了姑儿山。”
【轻生?】
宋秋余托着下巴琢磨:【看来那天晚上陆增祥回来,是为了逼谭娘子与自己和离。】
曲衡亭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
所以那晚谭娘子并非出去透气,而是被负心薄幸的陆增祥伤透了,跑出去想要找个没人的地方自缢。
而陆父为求荣华放火想要烧死谭娘子,却不知房中的人压根不是谭娘子。
好一个阴差阳错!
曲衡亭正感慨时,却听到宋秋余说:【巧得有点不可思议。】
曲衡亭认同地点头,确实是巧,恶人得了恶报,善人却有善缘,这大概就是佛家所说的因果报应吧。
【会不会是谭娘子扮猪吃老虎,故意设下了这样一个局?】
曲衡亭眼睛霍然睁大,转头看向宋秋余。
宋秋余没注意到曲衡亭的神色,反而快步越过他,朝走出来的大夫走过去。
大夫刚为谭青诊过脉,宋秋余忙问:“人怎么样?”
大夫已经听闻了陆家的事,叹一声:“肝气郁滞,气血不畅,再这样下去腹中孩子怕是要不保。”
宋秋余心中一惊:“这样严重?”
大夫摇头道:“何止!再这样忧心忧神,寿命恐减。不过任谁发生了这样的事都会如此,哎。”
大夫叹着气去为谭青熬药。
宋秋余朝屋内看了一眼,榻上昏睡的谭青面如金纸,眉宇间也凝着郁结之气,不像能演出来的。
【陆增祥的死难道真是巧合?】
【还不如是谭娘子设下的局,健健康康地手撕渣男,也好过缠绵病榻,忧郁成疾。】
【哎,善良的人活得总是更为辛苦。】
怕谭青吹着凉风,宋秋余关上了房门。
-
公堂上,章行聿问完静云师太,待静云师太在口供上画过押,他便让师太回去了。
之后章行聿提审了陆府的管家。
听闻那具焦尸是陆增祥,明白陆家再无翻身可能,管家识时务地交代了全部。
为了攀上大理寺卿家的千金,陆老爷子便起了休掉谭青的想法。
谭青性子倔,况且腹中还有了孩子,想着上京去找陆增祥,这才让陆老爷子起了杀心,当夜便开始行动。
先是喂谭青喝了加有迷药的汤,然后调走她院子里的人,再趁夜黑放火烧谭青的房间。
那火烧到了后半夜,陆老爷子觉得差不多了,才让下人灭火。
床上的人变成一具焦尸,陆老爷子只看了一眼,便让人用草席裹起来,因此没人发现那根本不是谭青。
管家在这份口供上颤颤巍巍地画了押。
如今人证物证都在,哪怕陆老爷子不认,也能定其罪名。
宋秋余闲着没事,将所有人的口供都看了一遍。
总感觉有点怪,但又说不出是哪里蹊跷。
房门被人推开,章行聿走了进来,宋秋余赶紧将口供放回到原处,随手拿起一本书,翻开两页假装在看。
章行聿瞥过来一眼:“书拿倒了。”
宋秋余心中一吓,悻悻地将书倒过来,定睛一看发现这才是倒的,他方才没拿反。
宋秋余撇了撇嘴,放下了手里的书,问章行聿:“这案子算是结了么?”
章行聿悠悠道:“你别乱动口供,便能尽快结。”
【这话说的!好像是我捣乱不让你结案!】
宋秋余面上刚露出不满,章行聿便看了过来,宋秋余立刻以笑示人:“能结案就好,嘿嘿。”
章行聿没有笑,一脸肃然道:“把手伸出来。”
宋秋余怀疑章行聿要打他手板,犹豫着伸出一根指头。
章行聿又说了一遍:“把手伸出来!”
宋秋余五官扭作一团,很怕章行聿突然亮出戒尺给他一下子。
但在章行聿的注视下,宋秋余不得不苦着一张脸,将手掌展开。
章行聿果然抬起手,在宋秋余的忐忑之下,将一块热腾腾的糯米团子放到宋秋余手里。
宋秋余由怕转为喜。
章行聿摆摆手让宋秋余出去玩儿,他要写一封折子。
“兄长,你忙吧。”宋秋余咬着糯米团子高高兴兴地走了。
章行聿笑了笑,然后提起了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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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前,狱卒一脸焦急地进了内堂:“章大人在么?”
正在厨房偷吃的宋秋余走出来:“找我兄长有事?”
狱卒识得宋秋余,急道:“不好了,那个陆老太太犯了疯病,竟将陆老爷子的耳朵咬了下来。”
这是大快人心的好事!
有这样的热闹,宋秋余自然要去看:“快带我去。”
狱卒没多想,急忙领着宋秋余去了牢里。
陆老夫人视子如命,如今陆增祥死了,还是被陆老爷子活活烧死的,她恨不能生咽其肉。
宋秋余过去时,陆老爷子倒在血泊里,捂着左耳惨叫连连。
【自作孽不可活!】
若是那日烧死在房中的人是谭娘子,这老家伙只怕会高高兴兴地为儿子操办新婚事,倒在血泊里的人也会变成无权无势的谭老伯。
看了两眼陆老爷子的惨相,宋秋余转身朝外走时,路过探头看热闹的管家,脚步微顿。
瞧见宋秋余,陆家管家忙缩回脑袋,跪在地上求饶:“都是我家老爷让我做的,大人不要砍我的头。”
宋秋余的视线落在他身上,莫名想起他那份口供,不由问了一句:“你之前在公堂上说,姓陆的起了杀心后,当夜便决定杀人灭口?”
管家一愣,呆呆地点头:“是、是的。”
宋秋余又问:“他起杀心是因为谭娘子说要去京城找陆增祥?”
管家:“对。”
宋秋余追问:“谭娘子什么时候说的要去京城找陆增祥,怎么说的?”
管家想了想,犹豫道:“好像是前日早上,小人具体没见,只是少夫人找过老爷,老爷发了很大的火,下午便让我多准备些薪柴。”
宋秋余没再说话,皱着眉走了出去。
谭娘子上午找陆老东西说要去京城,下午老东西就起了杀心,晚上动手时小东西回来了,被在烧死在房间。
这怎么看都觉得太巧合,好似是谭娘子做的局。
但以他对谭娘子的观察,对方不像是这样的人,难道是……
第二人格?
主人格良善心软,副人格咔咔乱杀?
如果真是这样,那还挺带感,嘿嘿!
从牢里出来,宋秋余准备去看看谭娘子,刚到县衙门正好撞上赵刑捕架着马车,将谭老伯带了回来。
听说女儿还活着,谭老伯精神都好了许多,与床榻上的谭青相见时,父女俩都眼含热泪。
看着苍老了许多的谭老伯,谭青满脸愧色:“爹,是女儿不孝,让您担心了。”
谭青母亲去世得早,父女相依为命多年,谭青便是他的命根子,哽咽道:“没事便好,你没事爹便放心了。”
宋秋余与赵刑捕悄然走了出去,留他们父女两个人说话。
曲衡亭站在廊下,隐约听见里面的哭声,叹道:“爱子心无尽,归家喜及辰。”
赵刑捕也叹:“是啊,感谢上苍,还能让他们父女团聚。”
宋秋余一直很沉默,因为他在思考另一件事。
等吃晚饭时,谭老伯从房间出来,屈膝要向宋秋余他们磕头谢恩,被赵刑捕扶住了。
赵刑捕道:“老人家不要这么客气,这本就是我们衙门的职责所在。”
谭老伯刚要说什么,宋秋余忽然问:“老伯,你是怎么知道陆家人要烧死谭娘子?”
谭老伯擦了擦眼角的泪,开口道:“听闻青儿的死讯,我原本以为是走水,后来是一个小女孩说青儿是被陆家人害死,她说可以去京城探花郎的府邸申冤。”
【怎么又是小女孩?】
宋秋余记得静云师太曾说,当初之所以能救下轻生的谭青,是因为一个小女孩。
宋秋余隐约有一个猜测:“老伯,你认识那个小女孩么,她长什么样子?”
谭老伯道:“认的,这是前几日青儿在街上遇见的,大概是跟家人走丢了,青儿便将她带回到府上。”
宋秋余面色微变。
这人该不会是……
-
隔着薄薄的门板,屋外宋秋余他们的话,谭青听得很清楚。
听到宋秋余问起小女孩,谭青的心不由提起来。
“他很聪明,应当会猜出此事的可疑之处,不过你不用担心,就算他知晓了也不会说出来,他反而还会帮你一个大忙。”
那人临走前对谭青如是说道。
谭青不解:“什么忙?”
那人转头看来,目光落在谭青隆起的肚皮,那双眸黑浸浸的:“若是陆增祥死了,陆家那对蠢货下了狱,便会冒出许多姓陆的豺狼虎豹与你争夺陆家的家产。哪怕你怀着孩子,他们也会想尽办法吃绝户。”
谭青闻言下意识摸了一下腹中的孩子。
那人又道:“他若是来了,你就不用怕了。”
谭青张了张嘴,看着那人手中布娃娃,还是问了出来:“你要走么?”
那双黑浸浸的眸子没有太多情绪,谭青听见她“嗯”了一声。
谭青万分不舍,挽留道:“你不是说你已经没有家人?那为何不留下来,我会好好照顾你。”
小女孩抬起眼再次有那种幽深,难以读懂的目光,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谭青后脊不由绷直。
女孩将小小的手贴在谭青的孕肚,不像抚摸,更像是一种冰冷的审视。
许久之后,她说:“想来它应该是很喜爱你,很想你做它的母亲,在你的床前趴了许久,日日夜夜盯着你,终于能托生到你的身体之中。”
谭青僵住了。
这番话令人毛骨悚然,但女孩的神色是平静,甚至有些恬淡,歪头看向谭青时还有一丝很少在她身上见到的童真。
“谢谢你照顾我。”女孩伸出细瘦的胳膊,轻轻地抱住了谭青:“但我该走了。”
谭青在路边看见她一个人抱娃娃孤零零的,心中泛起怜爱,便朝她走了过去。
如今她又抱着娃娃,孤零零地走了。
看着女孩的背影,谭青忽然觉得某个地方很疼,她还未经历过分娩之痛,如今却好似感受到那种疼痛。
若是没有这个女孩,她只怕早就变成一捧灰。
谭青与陆增祥是指腹为婚、青梅竹马,只是后来谭家家道中落,原本陆父陆母不想认这门亲事。
但当时陆老太爷还在人世,他很是喜欢谭青,便一手促成两人的婚事。
婚后谭青与陆增祥举案齐眉,甜蜜恩爱了好一段日子,直到老太爷去世,陆父陆母掌管陆家,谭青便开始谨小慎微。
陆增祥一心读书,似乎没看到谭青的处境。
日子这么一日复一日地过去,谭青也已经习惯。
直到那一日她将在路边遇到的小女孩带回家,谭青蒙着眼,咬着牙过的日子,被对方一语拆穿。
只在陆府住了两日,那小女孩便对谭青道:“你的夫君攀了高枝,他们想将你赶出去。”
谭青正在绣肚兜,针头一歪,手指便破了。
她愕然抬头,小女孩站在月色下,漆黑的眸好似能看清世间一切善恶。
女孩冷冷道:“但等你真出了府,他们又担心会有什么变数,最终还是会将你彻底除掉。”
谭青愣愣的,然后听到那女孩又说:“我可以帮你先除掉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