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从医院回去, 贺景廷一路无言,小臂抱在胸口,双目紧闭。
高架上路灯席卷, 明明暗暗地照在他苍白侧脸。
舒澄同样沉默, 她很少这样大哭, 情绪宣泄后身体里空荡荡的,把自己缩在座椅最远一侧。
各自洗完澡,卧室的门合上,灯光昏黑。
她钻进被窝,缩成小小的一团。
他却无声地靠过来,用结实的胸膛紧贴上她后背, 慢慢摩擦, 让热意不断攀升。
舒澄没有心情,更没有氛围,小臂关节还传来轻微刺痛。
本能地轻咬住唇,她想要装睡, 指尖却嵌进枕头越来越深。
贺景廷在无声地取悦她, 用手指, 熟练勾起她过电般的颤栗。
舌尖湿热,缓缓磨过耳廓,粗硬的发梢有些扎,在敏感的后颈反复摩擦。
他故意把声音做得很响, 在寂静中蔓延出某种迷.乱的湿滑。
“好些吗?”
“别怕……有我在, 没人能伤到你,不会再发生了。”
呼吸不畅,窒息感一点点涌上来。
舒澄双眼紧闭,睫毛疯狂地颤抖, 洇出薄薄一层潮湿,顺着眼角积聚。
她听不懂男人的喃喃低语,却能感觉到,在那温柔、细致的撩拨中,隐隐藏着一丝急切和不安。
像是悬在涯边、摇摇欲坠的。
“这样呢?”
他太过了解她的身体,又太会取悦。
舒澄背对着他,脚趾蜷缩发麻,脊背紧紧弓住,强忍着不愿出声。
隆起的被子里,发丝和眼泪都糊在一起。
贺景廷指尖轻刮。
“澄澄……你爱我。”
她猝然一抖,死咬着自己的手指关节一瞬失了神。
潮湿顺着腿缝流下来,洇湿被褥。就连快感和身体反应都无法自控,全在他的股掌之间。
这种感觉很糟糕,仿佛像失.禁一样羞耻。
身后传来细微的吸水声。
他竟在舔舐手指,而后轻轻喟叹,双臂紧环住她。
“舒服点了吗?”
“睡吧……睡吧。”
贺景廷还在低语着什么,舒澄却听不清了。
余韵后极致的疲惫感席卷而来,神经在他的安抚下,早已变成一团软烂的线。
她终于什么都没法细想,昏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醒来,又是一杯热牛奶、酸奶麦片、煎培根。
贺景廷等在客厅,要送她去工作室。
如果不是小臂上残留的伤痕,舒澄快要以为,从抄袭风波,到大雨中的车祸,都只是一场循环的梦。
也是从这天起,她无论何时起床,工作到夜多么深。
那辆黑色宾利,连带着驾驶座上的男人,都静静等在那里。
李姐见了,笑着调侃:“哎呦,你说这世上谁忙得过云尚总裁啊,车接车送的真让人羡慕!”
在他们或艳羡或探寻的目光中,舒澄却挤不出一个微笑,心脏像是被薄茧缠绕,难以呼吸。
其实,爆出周展抄袭的罪魁祸首已经找到,是同期也有动画电影待映的竞争企业。
星河影业几年内连出佳作、风头太旺,早已被盯上。
真的不是贺景廷。
可舒澄心里没法好受一些,灰白的清晨,或寂静的午夜,行车漫长。
她几次看着他冷峻无言的面色,回想起那日自己在医院的哭诉、质问。
想些说什么,又都闷闷地堵在喉咙里,不无愧疚。
更多的却是悲哀——
她竟会本能地、那么笃定地认为是他不择手段、赶尽杀绝。
他们之间的关系,爱情、信任、依赖,早就已经被蛀成了空壳。
很快,陆斯言电话打来。
星河影业即将借助十周年晚宴的媒体力量,召开发布会,邀请所有主创人员做开诚布公的创作分享,从最初萌生做海洋神话的灵感,到每一件服饰、元素,公开采风的照片、录像……
他们只能拿出最大的诚意来挽回声誉,孤掷一注。
而舒澄作为美术指导,所有民族风珠宝、服饰的创作者,是最关键的环节之一。
她花了整整一周时间,夜以继日,将一年以来上的千张草图一一编号、整理,再找出最具有代表性、有故事的,融合成一个情感丰富的演讲。
无论如何,这一次发布会,她都必须参加。
*
发布会当天晚上,舒澄坐着李姐的车,找借口坐在贴了隐私玻璃的后排,专程绕路从工作室小门离开。
顺利到达会场,小路已提前将礼服备好。她事先什么都没准备,生怕被贺景廷发现,但也清楚——只要今晚在电视台一亮相,全南市都会转播,更何况是他。
却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她心底像是刻意回避这个问题,不敢去想,也不愿去想。
镜子里,化妆师为舒澄梳起长发,扎成一个利落的低马尾。耳垂上,两颗圆润、饱满的珍珠,衬得明眸皓齿。
上身是浅杏色缎面V领西装,搭同色的缎面阔腿长裤,尖头浅口高跟鞋,高挑挺拔,优雅而利落。
今晚,她不再是美丽动人、小鸟依人的贺太太,不需要露肤显白,不需要戴上华丽而沉重的珠宝配饰。
她只是舒澄自己,一名专业、独立的珠宝设计师。
这场顶在风口浪尖上的发布会,媒体区早已座无虚席。
台前灯光亮起,陆斯言作为总导演,不疾不徐地,带着一如既往的温润笑容,走出来。
瞬间,镁光灯几乎将他淹没。
那透过话筒,带着轻微电流的声音遥遥传来,伴随着不间断的掌声。
舒澄站在帷幕后,掌心渗了层薄汗,哪怕烂熟于心,仍再一次低头确认脚本内容。
突然,小路匆匆赶来,低语了几句。
她蓦地抬眼,只见几步之遥,一抹熟悉的黑色身影,压抑而幽静地伫立。
那个她今天最不想见到的男人。
舒澄本能地后退,可下一秒,贺景廷已大步逼近。
他面色冷白,浑身压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暴戾,一把将她拽入走廊的其中一间。
“砰”地一声,大门关上,落锁。
休息室里没有人,光线昏暗,只有一张化妆台亮着惨白的灯。
贺景廷浑身渗着凌冽寒气,几步便堵死了舒澄所有的退路,将她逼至冰冷的墙角。
宽阔的肩膀遮住光晕,黑影绰绰地压下来。
他黑眸灼热,强压下愠怒:
“明知这个项目寿数已尽,你还是要来?”
手腕被他猛地攥住,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骨头,让她吃痛得倒抽一口气冷气。
后背贴上墙壁,凉意透过单薄的西装,刺进脊背。
舒澄奋力挣扎,却根本拗不过他的力气:“你干什么?放开我!”
贺景廷俯身,轻易将她手腕拉过头顶,抵在墙上。
目光扫过她微红的眼角,简约淡妆的脸颊,到罕见干净利落的马尾,再缓缓朝上……
那腕间戴的,并非玲珑珠宝,只是一块极其普通的腕表而已。
他双眼微微眯起,强压下这裹挟着失控感的愤怒,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
“放开你,让你和他去演这场情深义重、患难与共的好戏?”
急迫、不安,舒澄第一次反抗他。
她仰起头,直视他的怒意:“这是我的工作、我的责任,我不可能在这种时候丢下他们!”
“丢下?”
贺景廷双眼烧得赤红,带着一种痛楚的尖锐,“在你心里,他们到底有多重要?值得你这样铤而走险,甚至不惜……骗我?”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眸中闪过一丝深入骨髓的痛楚。
一墙之隔,是万人瞩目的发布会现场,隐隐传来张濯的演讲声,通过音箱扩散至整个会场。
随即,响起热烈掌声,如同倒计时的鼓点。
舒澄无比焦灼,按照彩排,下一个是李姐,再下一个就轮到自己。只有多十分钟!
“我是嫁给了你,但还有人身自由,有工作的权利!”
纤细的手腕在大掌的桎梏下颤抖,如同蚍蜉撼树。
贺景廷冷笑一声,俯视她:
“听着,你敢迈上这个台子一步,云尚,就会立刻宣布撤资。”
赤裸裸的威胁。
这样一个战无不胜的商业帝国,此时宣告退出,无疑是给星河影业判下最后死刑。
舒澄一愣,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你,你怎么能——”
脸上是无法掩饰的震惊、失望和控诉。
贺景廷看透,心脏一瞬像被重锤击碎,痛到喉咙里泛起一丝血腥,甚至想放声大笑。
他声音忽然变得异常轻柔,却带着近乎残忍的冷酷:
“澄澄,那我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卑劣。”
空出的那只手,缓缓从西装内袋取出手机,拨出一通电话。
贺景廷直视着她的眼睛,对着那头一字一句道:
“通知所有媒体,云尚从即刻起,终止对星河影业的所有投资和合作。消息,现在立刻放出去。”
撤资?!
“你疯了吗!”
舒澄浑身的血液涌上头顶,用尽全力想去抢他的手机。
可男人个子高大,手臂只微微一抬,就避过她挥动的指尖,轻巧地按断了通话。
“看到了?这才叫……赶尽杀绝,嗯?”
她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如果不是被他抵住,早已缓缓滑落在地。
贺景廷说的没错,如果他真的想击垮陆斯言,根本用不着那么拐弯抹角的手段。
只言片语足矣,他身后滔天的影响力就会疯狂发酵,像踩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况且,是在发布会进行时,发出这样一则消息,更让他们的挣扎沦为彻头彻尾的笑话。
舒澄绝望得指尖发麻、颤抖,眼前这个男人,她仿佛从未认识过那样可怕。
只听他俯身,凑到她耳边:
“怎么样?一个被抛弃的小项目,还要上去吗,贺太太?”
云尚撤资,作为集团夫人,再站上舞台为其背书,与背叛无异。
然而,舒澄只是红着双眼,明明泪水已经满溢,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也不肯回答。
僵持一分一秒过去。贺景廷的呼吸越来越重,心跳如鼓,快要挤压着冲出胸膛:“你告诉我,你要选他?”
舒澄只哑声:“你疯了。”
他疯了?
她从没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失望的,决绝的。
猛烈的失控感一瞬窒息,理智骤然溃塌。
唯一的念头,是不准她离开这里,离开他身边。
贺景廷发疯地吻上来。他扯开她的西装,滚烫的气息从下至上,从胸口到侧颈,一寸寸留下吮.吸的红痕。
“好,有本事你就这样出去。”
一瞬间,狭小寂静的房间里,响起让人浮想联翩的水声。
与那隐约透过墙壁的演讲声交织在一起,荒唐而不堪。
肌肤传来一阵阵细微的刺痛,舒澄奋力挣扎,却全然无法撼动地他被压在墙上。
男人仿佛一头陷入绝境的困兽,用这种方式,标记着每一寸属于他的土壤。
此刻,没有爱意,没有人在享受亲吻,只有痛苦和绝望,要将两人一同拖入无底深渊。
渐渐地,舒澄力气耗尽,眼泪都干涸了,浑身冰凉,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交叠的影子在晃动着,朦朦胧胧。
不知过了多久,贺景廷才喘着粗气停下,他脸色煞白,踉跄了两步,缓缓松开她的衣襟。
那雪白的皮肤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红印,触目惊心。
他胸膛剧烈地起伏,目光空洞洞的,直到聚焦在她绝望的脸上——
狼狈不堪,发丝凌乱。
那双曾经看向他,澄澈、灵动、充满爱意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片荒芜。
贺景廷像被一桶冰水从头上浇下,瞬间从恍惚中惊醒。
他意识到犯下了什么疯狂,唇徒然地张了张,血色褪尽:
“澄澄……”
但已经晚了。
舒澄置若罔闻,她眨了眨红透的眼眶,慢慢地抬手,系好西装纽扣,将蹭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刚刚的电话,没有……”根本就没有打出去。
贺景廷彻底慌了神,巨大的恐慌将他全然攫住,抖着手将大衣脱下,想为她遮盖。
可她既没有接,也没有扶,大衣搭在肩头,而后掉在地上,昂贵厚实的面料像是一团垃圾,落在脚边。
舒澄从始至终,再没有看他一眼。
发布会的声音仿佛从另一个时空传来,李姐的演说已经过半。她脑海中闪过小路今天穿的内搭,是一件高领针织衫。她们的体型差不多。
她拿出手机,打去电话。开口时,嗓音是如死灰般的冷静:“把你的内搭换下来,送到102化妆室……”
小路从未听见过舒澄如此语气,顾不上追问缘由,忙不迭随手到衣帽间找了件衬衣,到卫生间将衣服换掉。
很快,门口传来一阵小跑声,一件白色的高领针织衫透过门缝送进来。
关上门,舒澄站在贺景廷面前,视他为无物,直接将西装、无袖内衬一件、一件脱下来,直到只剩下内衣。
玲珑起伏的身体暴露在空气中,更显得那上半身的吻痕可怖而刺眼。
她换上小路的高领针织衫,遮住所有荒唐的痕迹。虽不完全合身,裹在西装里,只露出领子,倒也不违和。
男人仿佛被她决绝的气场镇住,无法上前,一时失去了所有的动作。
很快,场外传来又一阵掌声。
舒澄对着镜子,理了下两边耳侧的碎发。而后,她深深地看了贺景廷一眼,转身而去,高跟鞋清脆地踩在瓷砖地上,再没有回头。
接过话筒,走上发布会舞台,站在镁光灯下。
灯光过分刺眼,将视野照得光晕朦胧,几乎看不清台下。
咔嚓,咔嚓,相机一直在闪烁,无数的小红点长亮,把画面转播到无数个屏幕前。
舒澄从未登过这样的舞台,可此刻,心底竟是一片极致的平静。
“大家好,我是《海图腾》的美术指导,舒澄。每一件服饰设计,都倾注了……”
她站在那里,气质纯净而柔软,切换着大屏上一张张草图和照片,分享故事。
说到岚洲岛上老人口口相传的故事,情动时,她甚至自然地落下泪水。
这个故事,早已讲了太多遍,可睫毛轻垂,晶莹的泪珠还是顺着脸颊,止不住地滑落。像是什么在心头烧成了灰烬。
*
云尚集团确实没有放出撤资的消息,发布会一直顺利进行。
舒澄讲述海洋传说时流泪的片段,演讲还未结束,就已经被人发到网上。
美人落泪,与那肃穆神性、感人至深的传说结合在一起,竟登上了热搜。
临走前,陆斯言明显担忧,欲言又止地看着她:“太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可舒澄失去了应对任何人的力气,勉强礼貌笑了笑婉拒,对小路说:“衣服过几天洗了再还你。”
离开会场,随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车辆在高架上飞驰,她降下一半车窗,任由冷风呼啸着吹乱长发。
万家灯火、高楼大厦在眼前,如同慢放的老电影,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手机就在这时震动。
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
舒澄顿了下,还是接通,那头响起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声。
“您好,请问是舒小姐吗?”
“我是。”
那声音带着礼貌和一丝犹豫:“您大约两周以前,是否有辆白色的保时捷型号轿车发生了碰擦,送到4s店来维修?那是您自己的车……抱歉,我的意思是,是您平时在使用吗?”
舒澄疑惑:“是我的车,车出什么问题了吗?”
对面静了几秒,像是下定决心:
“后来,您先生很快将车取走了,说是要特殊保养。”
听到先生二字,她心沉了沉:“嗯,是的。”
“虽然他拒绝对车辆继续检修,还告知我们……不能将车辆情况透露给任何人。”
那年轻的女孩委婉,就差将受到威胁明说,语气多了一丝不安,“但,以防您不知情……我还是必须告诉您。”
“中控台的显示屏经过改装,安装了定位、摄像和监控系统。”
挂断电话,舒澄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御江公馆的。
心如死灰。
她人生的前二十六年,从未真正体会过这四个字。
“滴——”
大门在面前打开一条缝,露出客厅的一丝昏黄暖光,预示着家里已有人在等待。
可她没有勇气抬步走进去。
下一秒,门竟从里面打开了,然后舒澄就被拽入了一个潮湿、温热,带着沐浴露香气的怀抱。
贺景廷弯腰将她牢牢抱住,下巴深深抵进她柔软的颈窝。
“对不起,澄澄,你今天在台上表现得很棒……”
“是我太冲动,原谅我,好不好?”
他嗓音沙哑低沉,带着显而易见的讨好,一边道歉,一边用双手温柔地摩挲她的后背。
而后从衣摆伸进去,轻轻解开了她内衣的搭扣。
“累了吧?我抱你去洗澡,放松一下,你会喜欢的,好不好?”
他连着问了两句“好不好”。
从前,舒澄几乎不敢想,这样一个习惯了高高在上的男人,也会用这样的口吻询问她的意见。
然而,她既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应,就只是站在那儿,面无表情地任贺景廷拥抱着、抚摸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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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提离婚倒计时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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