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秦广盯着汤铭,胸口……

秦广盯着汤铭,胸口像被冰冷的坚铁抵住,一股压不住的杀意缓缓渗上来。

此人就像一块甩不脱的狗皮膏药,若今日受他威胁,日后必成祸患,须得趁早解决才行。

几天前,汤铭忽然寻上门,手里捏着他老家某位亲戚早年佃田时与秦家签的契子。那纸已泛出陈旧的黄褐色,边角磨损得厉害,尚能看得清约定的条款,田地被收回时,除了补偿款之外,秦家承诺归还工本粪肥银钱。汤铭便是替这亲戚来讨要工本粪肥钱的。

但不应该,按理来说这东西早该在四年前就收回销毁了,怎么会还在?

秦广当时正被冲喜一事搅得心神不宁,乍一见这租佃契子,眼皮猛地跳了几下。他强定心神,一面与汤铭周旋,一面暗暗试探对方知道多少。

几番言语来往,秦广才知四年前这契子找不到了,秦家等了十天最终按遗失处理,谁知四年后又在旧柜子里翻了出来。听出汤铭似乎只为讨钱,秦广心头稍宽,可随即又被一股浓重的烦躁裹住。

他冷下脸,先推说这是四年前的旧账,自己久居京城,裕州田产皆由族人打理,对此一概不知。汤铭却像听不懂似的,咧着嘴不依不饶地缠上来缠上来。

秦广的真实目的不是那几个钱,而是要彻底收回这张纸。于是他佯作被纠缠得头疼,不耐烦地掏出银钱丢过去,一把抽回了契约,并警告汤铭不想再出现在他面前。

如今静下来细想,秦广却越想越不对劲。

他离开裕州多年,族田旧账一直是老家族人在打理。汤铭若只为讨这点小钱,为何不就近找秦家人,他相信族人绝对会换回这契约,缘何一门心思非要千里迢迢追来京城?

难缠。

汤铭这种一无所有的人,最不怕撕破脸皮。若真把他逼急了,搞出鱼死网破的动静,只怕会搞出更多的麻烦。

秦广不再听汤铭言语,直接撂话甩袖而出,他势必不能受汤铭要挟。

至于冲喜这件事,就算被汤铭捅出去,或许……在这时机也未必全是坏事。

寿安堂内,铜烛台上火光轻摆,将王氏的身影如墨般拓在绢面屏风上,拉得细长而静默。

原本该焚着静神沉香的青玉螭纹炉里,此刻却

跃动着橘红的焰舌。

王氏低着眼,眸中静得没有一丝波纹,她神情冷漠,将那名录一页一页捻起,不疾不徐地送入火中。

谢清匀挑帘进来时,卷册已烧过大半,淡淡的烟味混着残余的沉香,在室内浮沉。

王氏抬眸瞥他一眼,视线又落回炉中,没有提前与他通气商量,这会儿亦并不觉有他,声调平平:“何必还留着。”

谢清匀未置一词,只看着香炉里的火光。纸张触火即卷,边缘迅速焦黑蜷曲,字迹在烈焰里挣扎片刻,便化作细碎的飞灰,宛若蝴蝶般的黑屑,在炉子里飘起,又落下。

不过几个眨眼的功夫,一切皆成灰烬,唯余几缕青烟从炉孔中袅袅逸出,在烛光里盘旋着淡去,终至无形。

尘埃落定,王氏转过身,从容接过慈姑递来的温热帕子,细细擦拭着指尖,一面问:“那对夫妻怎么样了?是无心之举,还是有人指使?”

“他们二人突然多出一笔银子。”谢清匀顿了顿,一个接一个的事情,让他心有沉思。

王氏神色渐凝:“背后的人是谁?”

即便他们夫妻也算是助她窥见了真相,但她更不喜这般雾里看花的局面。不知对方是谁,不知是友是敌,这种不受掌控的“相助”,往往比明刀明枪更让人心悬。

秦广那边撤了盯梢的人,他自己眼下如惊弓之鸟,惶惶不安,隐瞒还来不及,应不会在此时节外生枝。

已经盘问过那对夫妻,对方只是让他们依计说出那番话,并无其他吩咐。这事最终的指向仿佛就只是让王氏察觉有异,而这不是什么严重之事,若目的果真仅是如此,那也让谢清匀略松口气。

反倒是那个纵马之人,昨日醉酒后失足掉落河中,溺水身亡了。说是赔不起银钱,心中郁结,借酒浇愁,不慎丧命。一切听来顺理成章。

谢清匀心里不安稳,念起秦挽知,便是因这溺死的男子而受伤。

王氏听罢无话,仔细回忆那天的经过,应当是没有其他的目的,在她面前演上一通,想让她听到那些话。除此外,王氏亦没有察觉出异样。

夜幕渐渐四合,王氏让谢清匀留下来吃饭,这时慈姑进来轻声道:“方才下人来报,二爷回来了。”

慈姑接着道:“看着如常。”

王氏先前命人留意,来向她禀报,颔首:“知道了。”

前一时谢清匀婉拒了她留下来吃饭的提议,既然谢维胥回来了,那不如就兄弟二人都来寿安堂。王氏看向他:“韩家的事你也知道了吧。”

“任职历练后,确比从前稳重了不少。”王氏对谢维胥的成长感到欣慰。谢维胥以往总是跳脱不羁,不着调的样子,时常让她头疼,终于有一副能够有所担当的模样了。

只又说起,“当初劝他莫要执着,偏不听劝,念着什么曾经的那些往来,却不知有些人不是正缘,合该及时止损才是。”

闻言,谢清匀抬眼:“世事不尽如此,亦不可一概而论。这道理,母亲应当最是明白。”

有些往事如同被香灰覆住的余烬,就此封存,再不轻易提起。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正是今日入宫时太后所赐的锦囊,置于几上,“太后娘娘想见您。这几桩事情,儿子会妥善处置,母亲不必过于劳心。”

他的语气转而坚定,甚至带上了一种不容置喙的决绝:“我的妻子,只会是四娘。母亲,便是您仍难以接受,此事亦无法更改。”

慈姑将香炉中冷却的灰烬轻轻拨开,重新点燃了一丸沉香。

谢清匀已经走了,王氏依旧坐着,缕缕青烟自镂空的炉盖中袅袅升起,在空气里缓慢洇开。

王氏喟叹:“这般执拗的性子,倒是谢维胥,动静搞得大,放下得也快。幸好,放下得快,韩幸脑子清醒,也是有主意的,与谢维胥不是一类人。”

“您也没有那般坚决反对大爷。”

王氏哼哼:“你方才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字字句句,掷地有声。我的意见,在他心里又占得几分斤两?我便是一百个不赞同,一千个反对,又能如何?”

这段话仅过了遍耳,慈姑温声,调子很是平和:“大爷不知道老奴知晓,秦娘子那样进来的冲喜,您怎么可能将怒气牵累到她呢,秦娘子和太后娘娘当初境遇有几分依稀相似的影子。”

王氏不说话了。

半晌,王氏声调不高,微嗔故意反问:“照你这样说,韩幸倒与我也有几分相似?”

没等慈姑回答,她接着自顾叹:“情情爱爱,最是虚无缥缈,镜花水月一般。可古往今来,偏偏就是这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困住了多少聪明人,惹出多少纷扰事,何至于此。”

慈姑笑了笑:“您和老爷在外人眼中何尝不是极为登对的一对?”自成亲便是家族联姻,两人都不是沉溺于小儿女情长之人,心中装着的是两家门楣的兴衰荣辱。这些年来同心同德,互为倚仗,方才成就今日两家一荣俱荣的局面。

王氏抬起手,轻轻摆了摆,“罢了,不说了。”

王氏低喃:“说来也是奇怪,我两个儿子没有一个性子像我和他们爹不说,怎地感情也要与太后沾几分相似。”

慈姑认真:“还是不一样的。”其实细细数来,完全不一样,只那几分相似又算得了什么,结局如何才是关键。

王氏不想再谈这事。她原是准备去秦府,如今谢清匀拿出太后之召,又有一番斩钉截铁之语,王氏想了想,道:“明天进宫,去西跨院问问,有没有要捎带的。”

翌日,王氏登车前往皇宫。难免想起什么,在车厢里还与慈姑说着韩幸,一朝入了宫,便是宫门深似海,成了天子的人,要出来谈何容易。

马车行过半刻钟,身后突有声响,有人急急追来。

府中找不到主事的人,小厮只好追来拦车。

小厮几乎是踉跄着扑到车辕前,刻意压低声音,却也因焦急而声量提高:“老夫人不好了,大公子出事了!”

王氏心头猛地一坠,当即抬手,“刷”地一声掀开了车帘。清晨微凉的风灌入车厢,吹不散骤然拧紧的眉宇。

“言哥儿?”王氏的声音陡然拔高,“说清楚!言哥儿到底怎么了?”

小厮上气不接下气,气喘吁吁,冷汗涔涔,话说的结巴:“大公子与人打、打起来了!”

“什么?”王氏目光如电般射向那小厮,眼底尽是惊疑与难以置信,“你说谁打架?言哥儿?他怎么会——”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只觉得一股荒谬绝伦之感直冲脑门,王氏几乎要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谢鹤言几乎是她看着长大的,自幼便与经史子集为伴,随着年龄渐大,性子愈发沉静端方。王氏还与慈姑叹过谢鹤言益发寡言沉闷,大多超过他父亲的势头。

不过这与谢清匀那种内敛的执拗也有不同。谢清匀的固执藏在骨子里,旁的事都很好说话,但自有其不可动摇的方圆。可言哥儿,他向来是最让人省心,最知礼守节的那个。

“言哥儿可受伤了?”王氏心口紧缩,急声追问。

“大公子无恙。”小厮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意味,“反倒是对方……伤得不轻。听说大公子下手极有分寸,专挑不致命却极痛处,将人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哭嚎不止…… ”

王氏只觉额角突突直跳。她闭眼定了定神,再开口时,语气已带上冷静的决断:“快去找大爷。”

意外打得人措手不及,长岳亲自回小院告诉秦挽知。消息入耳,秦挽知脚下一晃,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幸而被眼疾手快的琼琚牢牢扶住。

长岳说的每个字却都像重锤敲在秦挽知心上。直到听见那句“身无大碍”,她才觉得堵在喉头的那口气猛地松了,冰住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又能呼吸上来了。

然而惊惶甫定,焦灼便如野火燎原。她心急如焚,再也等不得片刻,连早已备好的稳妥马车也嫌太慢。

秦挽知攥紧缰绳,翻身上马,动作是罕见的利落,甚至带着一丝凌厉。

“娘子!”琼琚在身后惊呼。

长岳亦吃一惊,劝阻的话尚未说出口,恍若未闻的秦挽知,两腿一夹马腹,手中马鞭凌空挥下,清脆的鞭响撕裂了院中的宁静。长岳骑来的骏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而去。

风猛烈地刮过耳畔,街景在眼前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彩。她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绷紧的弓,紧握缰绳的指尖冰凉一片,透出内心汹涌的不安。

谢鹤言绝非莽撞之人,更非逞凶斗狠之辈。究竟发生了什么?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事,能让他抛却礼教修养,选择挥拳这种最直接、也最激烈的方式?

这个问题在她心中反复锤打,每想一次,心便往下沉一分。急促的马蹄声如密集的鼓点,重重敲在青石路面上,也敲在她紧绷的神经上。往日觉得悠长的街道,此刻却显得格外漫长。秦挽知的心如坠云雾,沉甸甸地悬着。她必须尽快赶过去。

一路疾驰到谢府,马蹄声回荡在巷中,府门口值守的仆从远远便听见动静,待看清那策马而来的竟是离府已久的大奶奶时,皆是一愣,随即面面相觑,惊愕之色难掩。

有人下意识张口,那声惯常的“大奶奶”三个字只喊出一半,便硬生生哽在喉头,慌忙噤声,不知所措。

秦挽知下马,“我想见鹤言。”

门房仆役慌忙上前,试图阻拦又不敢失礼,只得躬身道:“容、容奴才们先进去通传一声……”

随即快步进去,小跑起来,不过几时,一声呼唤自内传来,“四娘!”

谢清匀脚步匆匆,正往门首出来,半途与门房遇见。

秦挽知立刻迎上,所有强撑的镇定在见到他的瞬间化为急切:“怎么回事?让我去看看鹤言。”

谢清匀看向她身后那匹犹自喷着鼻息的骏马,再落回她身上,看见她因用力握缰而微微颤抖的手。他抬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翻过掌心,只见白皙的肌肤上赫然几道深红的勒痕。

秦挽知反握住,目光殷切,重复着:“带我去。”

一路穿廊过院,直至谢鹤言所居的凌云院。甫一踏入月洞门,秦挽知便瞧见了廊下正与蔡郎中低声交谈的王氏。

王氏闻声抬眼望来,亦是一怔。

距离上次相见,已隔了不短的时光,真是有很久没见过了,又是眼下在这般混乱的节骨眼上。王氏视线下落,自然而然便看到了两人此刻仍交握在一起的双手。

她不动声色移开眼,看着二人往这边行得愈近。

来的路上谢清匀已经将谢鹤言身体情状告诉了她,秦挽知心安不少,她松开了手,依礼向王氏福身。

王氏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绪,略一颔首:“灵徽在里面。”

秦挽知一步并作两步,怎么都嫌慢,看到搬着个杌子坐在谢鹤言门前的谢灵徽,像一尊小小的守护门神。

谢灵徽眼神亮了:“阿娘!”

她登时从杌子上跳下来,仰着脸急急道,“哥哥在里面,可是他不肯让我们进去。蔡郎中也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才被允许进去的。”

秦挽知心中一刺,轻轻抚了抚女儿的发顶。她从未想过,再一次踏进谢府,竟会是在这样的情形下。

她走到那扇紧闭的房门前,拍了拍门板,声音放得极为柔和:“鹤言,是阿娘。能不能让阿娘见见你?”

门内一片沉寂,无人应答。

她侧耳细听,听不见任何走动声息,透过糊着素纸的窗格,也看不见半个人影晃动。

越看越觉得里面空荡荡没有人。

“仲麟。”她看向谢清匀,“你看看里面。”

谢灵徽扒着看,惊呼:“哥哥原先就坐在床榻上,现在好像真的不见了。”

谢清匀脸色微凝,“别急,你先坐下来歇歇,我去找他。”

“我不累。”秦挽知摇头,目光紧紧盯着房门,“他不在里面?他去哪儿了?”

谢清匀看着她脸上掩不住的焦虑与奔波后的疲惫,轻轻扶住她的双肩,动作极缓,生怕牵动她未愈的伤势。

他望进她的眼睛,目光温和而笃定,声音不高,却如磐石般沉稳,带着足以让人安心的力量:“我会将他带回来,你和灵徽在这里等我们回来。”

假山石后,疏影横斜,将少年的身形半掩在斑驳的光影里。

“你阿娘过来看你了。”

正背对着他、肩膀犹自紧绷的谢鹤言转过身来,一反往常的神态,他憋红了脸,语气不善:“谁让你告诉她的?你自作主张!”

话说得又急又重,可那微微发颤的尾音,到底泄露了这不过是个十三四岁少年郎的心绪。

谢清匀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清晰地回应:“她是你娘。你出了事,她有权知道,她担心你。”

谢鹤言别开脸,盯着假山石缝里一株挣扎求生的蕨草,闷声一句:“我动了手是不后悔。”

谢清匀眼神软下来:“回去再说,她在等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