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失恋的人

薄刃自护腕弹出,丧尸的头颅随之落地,但紧跟着,不远处的林中也传来阵阵嘶吼,夹杂着人声哀嚎。

宁哲心脏狂跳,即刻穿入林中,入目便是方小余双手紧握着镰刀被丧尸压倒在地。镰刀一半陷入丧尸的脖子,却无法阻止丧尸的行动,那一口黄牙只差一点便要咬住方小余的喉咙,方小余骇得尖声大叫。

“啊,啊——”

下一瞬,便见那丧尸身首分离,脑袋飞出几米外。

宁哲将方小余拽起,脸色煞白,“没事吧?其他人呢?”

方小余眼神诧异,正要回答,一道罡风却自宁哲后方袭来,宁哲迅速握住方小余的胳膊,带着他闪至远处,抬头的瞬间,只见远处逆光站着一道高大的身影,似曾相识。

心脏猛地一缩,宁哲张口就要骂对方追来做什么。

那身影却忽地一动,宁哲一愣,仔细看去,才发现只是一头丧尸。

心里划过一丝说不出的情绪。

宁哲抿唇,在丧尸冲上来的刹那推开方小余,左腕刀刃抵在丧尸的尖爪上,划出一道火星,另一手抡起半弧,带着隐隐的怒意,朝丧尸的太阳穴直刺而下!然而一眨眼,手腕处的力道消失,那丧尸已经出现在数米开外,怒吼一声,周身卷起无形的风刃,呼啸着向宁哲扫来!

风系异能丧尸,五级。

宁哲眉头紧锁,佛骨花已烧毁,渡春山附近的丧尸游荡而来是早晚的事,但宁哲记得离开前他们与郑啸在寺庙附近搭建了足够严密的防御措施,这些丧尸是从哪来的?寺里的人又都去哪了?师父呢?

他心乱如麻,打开空间屏障,无视那风刃直冲丧尸而去,意图速战速决,但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严厉声音自林中响起——

“收起异能!”

宁哲恍惚间回到上一世接受师父特训时,下意识听从指令。在不使用异能的情况下,宁哲面对五级异能丧尸逐渐陷入颓势。

但他很快抓住风系丧尸擅长远攻而疏于近防的破绽,又一波风刃掠来时,宁哲不退反进,任由刀锋般的气流在脸颊、脖颈、手臂处划出数道细小伤口,速度极快地奔至丧尸身侧。丧尸反应敏捷,猛地一爪掏向宁哲心脏,宁哲按住它的胳膊借力一跃而起,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反转身体,落在丧尸肩上,而后双手交握,薄刃对准其后脖子狠狠插下——

“收起武器!”又是一声喝令。

宁哲眼皮一跳,匆忙收回刀刃,而丧尸也已反应过来,一把将宁哲甩落在地。

“砰”地一声听得人牙龈发酸,周围响起数道吸气声。

宁哲无暇关注,他抄起旁边一块尖锐的石头,三两下爬上树,趁丧尸仰头时,猛地从树上跃下,石块尖锐处狠准地插入丧尸的眼眶!

丧尸“嗷”地响起惊天动地的咆哮,尖爪疯狂挥动,宁哲不管不顾,又像是发泄怒气,专注地举起石块反复打凿丧尸的眼窝。

一声脆响过后,丧尸动作一滞,彻底失去动静。

宁哲立刻扔了那块脏兮兮的石头,起身,免得被丧尸血液沾染伤口,招呼方小余道:“把它晶核捡起来。”

方小余愣愣地上前照做。

这时,周围响起数道落地声,宁哲回头,毫不意外地看到郑啸带着十多人从一棵树上跃下,郑啸一边走来,一边指着宁哲,压不住得意地对其他人道:“看到没?谁说没有异能武器就杀不了丧尸?谁说的?哈哈哈!”

“师父。”

郑啸转过头,对上宁哲的视线,一愣。

宁哲眼眶有些发红,道:“这种事一点都不好笑。”

“……”

郑啸笑意一滞,挠挠光脑门,刚想说什么,宁哲却突然捂住眼睛,背对着众人快速离开,路过那头身形高大的丧尸,还狠狠踹了一脚。

“这怎么了?”郑啸看看左右,用横眉竖目的表情掩盖心虚。

方小余将一枚晶核从被砸得稀巴烂的丧尸脑袋中扒拉出来,风凉道:“郑师父,我就说您的教导方式有问题,瞧瞧,宁哲都被你吓哭了!”

“是吗?!”

郑啸皱眉沉思,恰好赵黎、张运等人也终于上来了,听见动静找到这里,郑啸一见他们,就指着宁哲离去的背影,求证道:“我让他示范打个丧尸?就吓哭了?”

“才不是呢。”慧慧小声维护宁哲,“小哲肯定是回了寺里找不到我们,心里着急,您又故意让我们藏着不告诉他,他才生气的。”

郑啸:“我不是出声提醒他了吗?”

“您那……”

“好了!”张运望着宁哲的身影,叹气道,“不是因为这些。”

“那他为什么?”

“唉。”赵黎瞟了眼那身形与罗瑛有些许相似的丧尸,上前一步,咏叹:“是苦涩的爱情啊——”

“……”

宁哲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从听到郑啸的声音起,他便意识到普济寺并没有出事,他师父只是像上一世从别处弄来了丧尸,给寺里人进行特训,又将突然闯入的他当作示范案例。寺里人都平安,宁哲本该松口气的,但不知为何,他就是觉得郑啸和其他人应该及时跟他解释一句,而不是让他自己来猜他们境况如何。

他心里很憋闷。

宁哲快步行至河边,蹲下洗了把脸,余光扫到岸边一块巨石,熟悉的记忆一闪而过,那晚罗瑛一个人躲起来处理伤口,就是在这儿。

眼泪蓦地汹涌而出,像关不上的水龙头,宁哲擦了几下怎么也擦不完,干脆自暴自弃,像一颗蘑菇一样埋在膝盖里,没发出一点声音,只肩膀微微颤抖。

刚才那场打斗让他筋疲力竭的同时,也开启了他体内的一个阀门,积压的情绪迟钝地涌上来,一发不可收拾。

“我当你多出息了呢,梆梆两枪给那么痛快。”886道,“结果只是在人家面前要强,一个人躲起来还是要哭。”

“我哪知道会这样!”

宁哲流着泪,生气地往水里扔了块石头,水花溅起来泼到他脸上,他愈发不爽,手脚连用,将岸上的小石块统统扫进河里,却一个没蹲稳,栽进了水里。

“……”886没忍住笑出了声。

宁哲呜呜地爬起来,浑身湿淋淋地趴在那块巨石上,脸埋进胳膊里,一边哭一边锤,“我、我也以为我进步了啊!一路上都好好的!我哪知道突然就要哭!你当系统的你都没给我预警!现在他们肯定都知道了呜……”

一口锅从天上来,886明智地选择闭麦,不试图跟失恋的疯子讲道理。

宁哲哭了挺长时间,换了几个姿势,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骂什么,总之稀里哗啦地不停胡言乱语,连河水声音太大吵到他了都要抱怨一句。

黄昏时,残阳如血,暮色四合,宁哲心里的情绪终于倾泻一空,冷静下来了。

没关系的。宁哲洗了手帕将脸擦干净,安慰自己,发泄情绪是很正常的行为,每个人都会发泄情绪,并不能代表他又懦弱了,也不代表他放不下罗瑛,失恋的人都有这个阶段,过去就好了。

他换了套衣裳,又将晾干的头发整齐地梳起来,确定自己已经恢复得体,赶在天黑前回到寺庙。

“哎呀,回来了,回来了!”

一迈进寺庙门口,何姐就吆喝道。

寺里的人各自做着自己的事,忙忙碌碌的,谷泰一家人也在帮忙,见到宁哲,都只是简单地打个招呼,宁哲提起的心终于缓缓放下。

何姐拉着宁哲去斋堂的长凳上坐下,“坐着再等会儿啊,晚饭马上就上来了。饿不饿,姐给你剥个红薯吃!”

宁哲说不用,但何姐还是坚持给他塞了个蒸红薯。白天郑啸带着一些人去林子里训练,何姐就带着明悟小和尚和唐茉等人去地里插秧、挖野菜,因此宁哲回来时寺里才没有一点人声。

小荆棘、唐茉还有明悟一见宁哲就凑过来挨着他坐,宁哲帮小荆棘剥红薯,唐茉就帮着明悟剥。谷泰的二妹三妹往这边看了几眼,宁哲瞧见了,便朝她们招手,她们犹豫了一会儿,腼腆地笑着奔过来,凑到宁哲另外一边坐下。

三个红薯分成了六份,六个人吃着吃着,小荆棘突然问宁哲:“‘失恋’是什么?”声音清脆响亮。

唐茉忙要去捂小荆棘的嘴,却为时已晚。

四周一静,大家忙碌的动作似乎都停了一瞬。

宁哲暗自吸气——果然都知道了。

好在发泄过一顿后,他已经能平常心对待这件事,正犹豫着要怎么回答,郑啸快步走了过来,赶走几个孩子,大马金刀地拖了把椅子往宁哲对面一坐,“聊聊?”

“师父,我已经没事……”

“谁问你那事儿了,我没兴趣。”郑啸摆摆手,翘起腿抖了片刻,像是在琢磨怎么说,见宁哲一直睁大眼睛等着,才慢吞吞的,拉长语调道,“那什么,林子里没故意藏着吓你,我都那么说了,大家伙肯定没事,对吧?”

宁哲松了口气,“我知道的。”

“那就行!不过——”郑啸抬眸,目光转而犀利,道:“今天那么危急的情况,我让你收异能你就收,让你别用武器你就不用,那么听话干嘛,找死啊?”

宁哲一愣,不清楚郑啸是否有试探的意思,半晌,斗胆嗫嚅道:“因为你是师父啊。”

这声“师父”他叫得极小声。

林子里时,宁哲完全是上一世被郑啸训练出的条件反射,郑啸提起,他才后知后觉那反应不对——他跟郑啸没认识多久,就连这声“师父”也是仗着郑啸没反驳,偷摸着叫的,哪来那么生死交托的信任?

而郑啸估计因为其他人都叫他“郑师父”,所以觉得宁哲少叫个姓也没什么区别,并没有深想宁哲这么叫背后的含义,送宁哲护腕也是出于还他人情。

宁哲此刻这么一说,却是挑明了自己心思:他叫这一声并非只是一个称呼,而是真心将郑啸视为传道授业的“师父”。

宁哲忐忑地等着郑啸的回应。

“你不有师父了么?”郑啸浓眉蹙起,冷硬的声音很是不近人情,“我说的不是江择栖啊。”

宁哲心一凉,“嗯……”

唉,早知道就说自己自学成才了。

“不过你那师父不行。”郑啸口风一转,“教的是些什么玩意儿,基本功都没练扎实!也就丧尸反应慢,留着时间给你造,要是对上个厉害点的杀手,你早去西天见佛祖了。”

他倒了杯水,呷了一口,咂嘴斟酌道,“……是得换个好点的。”

宁哲“唰”地抬头,眼睛骤亮,“师父?”

郑啸没应,似乎已经把要说的都说完了,抬步便走,背对着宁哲,声音听起来一如既往地严肃,“明早五点去树林等我!”

宁哲瞪大眼:“五点?其他人也去吗?”

郑啸道:“其他人八点……干嘛?你嫌晚啊?嫌晚就四点!”

宁哲听懂了他的意思,激动起身,目送他离开,忍不住又叫一声:“师父!”

“哎哎哎!”郑啸甩袖,“烦不烦,叫魂呐?记得不许迟到,晚一秒这徒弟你就别当!”

宁哲傻笑一下。

“……对了,”郑啸突然折返,严肃地盯着他,“罗瑛那小子真对不起你?”

宁哲的笑容瞬间消失。说好没兴趣呢,师父?

郑啸却误解了宁哲的意思,糟心地低骂一句,语意极脏。他抬眸看了宁哲一眼,试探着伸手,落在宁哲肩上,低声道:“下次见他,替你教训他。”

“不是……”

宁哲被这一掌拍得肩膀发麻,心里却很温暖,他这会儿气过了,想着要帮罗瑛解释一下,并且要强调自己跟已经罗瑛两清,不用师父替他出气。但郑啸脚步飞快,根本不给宁哲留解释的时间。

傍晚时分,光线昏暗。

陆山禾避开应龙基地的守卫,步伐匆匆地赶往数公里以外的一家废弃医院,进去时,江横正守在病房门口,病房里传来曹医生喋喋不休的训斥。

江横向陆山禾递了个询问的眼神,陆山禾面色不妙地摇摇头,随后敲了敲门,“老大,袁司令明早召开会议,基地的管理层都要出席。他特地问了你。”

罗瑛垂眸靠坐在病床上,摩挲着两枚自他身体取出、洗干净的子弹,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地听着医嘱,“明早几点?”

“八点。”

“问几点你想干嘛?”曹医生见自己说话没人听,哐哐敲着病床栏杆,“你这半死不活的样子你还想去开会啊?我告诉你罗瑛,袁司令要不是看你有用,又忌惮你的异能,就凭你赶擅闯研究中心,他早弄死你了!你现在回去,要是被他发现重伤未愈还没了异能,那就是自投罗网!”

罗瑛径自下床,弯腰穿鞋时眉头皱了皱,但站起身后,肩背笔挺,步伐稳健,看不出一点有伤,他接过陆山禾递来的外套穿上,回答曹医生道:“他看不出来。”

“你还真要去!”曹医生急了,上前拽他,“不行,我告诉你,我半夜被你手下的人从被窝里抓过来,拼了老命才把你拽出鬼门关,否则你又是伤口感染发炎又是失血过多,前晚上就发烧烧过去了!现在你必须听我的,躺下,休息!”

“老大,你就听医生的吧。”江横劝道,前晚他帮着曹医生一起照顾罗瑛,罗瑛的心脏几度停了又跳,实在令人胆战心惊。

罗瑛朝陆山禾看了一眼,陆山禾抿唇,上前一步将曹医生打晕,扶着放倒在床上。

江横还要再劝,但罗瑛已经大步出去,陆山禾拉住他,摇了摇头。

江横叹气对陆山禾道:“曹医生说,这两枪开得讲究,刚好避开内脏,对方没想要老大死,就是想让他受罪。”只是没想到罗瑛突然没了异能,伤口止不住血,末世环境又极其脏乱,在前往医院的路上感染发炎,情况一下危急起来。

陆山禾皱眉:“到底是谁动的手?”

江横招手让他凑近,压低声音,“是宁哲——”

陆山禾瞪他,“你可别胡说!”

“这种事能拿来开玩笑吗!那晚老大发烧,我亲耳听见他说梦话!”江横闭上眼睛,蹙起眉,作出睡梦中的神态,“‘宁哲,别走,别离开我……你打死我吧’……你说除了他,谁还能伤着老大?”

陆山禾蹙眉沉思。

“曹医生还说,老大的晶核不知为什么在短时间内能量暴涨,超出晶核的负荷,再加上心里受了刺激,情绪波动过大,晶核竟然彻底碎成粉末了……这简直闻所未闻。”

江横又道:“你说咱嫂子怎么能这么狠心,老大他得多难受才……”他的话突然止住。

罗瑛站在阴影中,不知何时转身盯着江横,眼神冷厉幽暗,令人生寒。好在只是片刻,他便将视线收回去,淡淡道:“别说他。”

他离去后,江横猛地喘了口气,回过神来,才察觉自己背后满是湿汗。罗瑛那语气虽淡,却比以往任何一句话都让江横感到压力与窒息,他匆忙将对宁哲那略微的不满从心里挥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