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封二年, 秋,益州新都县。
屋瓦上的雨先是零星一两点试探,很快就连成了片。这时节益州的雨总是这样儿不痛快, 没完没了地下,直到下得被褥发潮,直到全城人家中的兜裆布都没得换了,这竹竿上的衣裳永远都晾不干, 晾个四五日都还是潮潮的、霉臭臭的。
卢照邻坐在朝院子的门廊下。
身下是一把旧竹椅,被他摇得吱呀作响。
他面前是仅有一方见小的小院, 地上铺的石板缝隙里,长满了墨绿的青苔,还有些不知名的灰色小菌子, 团团簇簇地长着。
不仅院子里有, 他卧房中的书案上也长了几朵白菌子。
也不知能不能吃?卢照邻无所事事地想。
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不比早早辞去邓王府属官的卢照容, 他凭借先前的进士功名, 很快过了吏部典选,先从县令做起, 但不过两任光景, 便一路做到金州刺史。
他不如五弟圆滑,因邓王知遇之恩, 他一直留在王府任事,以诗文笔墨相伴。可惜,好景不长, 邓王去世后, 他因诗文遭人嫉恨,仕途急转直下,还遭诬蔑入狱, 经友人营救后,被贬为下九品的益州新都尉。
已经大半年了,他从长安贬谪来到益州。
蜀地官场盘根错节,他一个外来失势的文人,性子又不肯圆融,因着几桩案子秉公直断,早开罪了地方上的豪绅胥吏。如今……几乎没有什么事是需要他这个县尉做的。
卢照邻静静地望着雨,望着这囚住他的、湿漉漉的庭院。
风穿过廊下,带着湿冷的雨腥气。
他不禁咳嗽了几声,下意识拢了拢并不过厚的衣衫。
曾经在乐娘子调理下渐渐丰润起来的身形,经过狱中数月磋磨,早已消损殆尽。来到这湿气浸骨的益州,更是雪上加霜。
前几日,他的手脚时隔多年,竟又开始发麻。
这件事如附骨之疽,令卢照邻提着心一直没能睡着,他不断检查自己的身体,翻找是否有不应当出现的斑片,今儿起来两眼都是青黑的。
他知道自己不该胡思乱想,但……哪怕心里仍记着乐娘子要爱惜自己的话,当病厄灾祸再次降临,他却还是无法按捺这满心的困苦失意。
昔日笔下“愿作轻罗著细腰”的绮思,“且论三万六千是,宁知四十九年非”的豪语,都已被这益州无边无际的秋雨打湿了,沉坠在心底,化作无法言传,也无处言传的滞闷。
不如辞官罢……最近他总会这么想,可辞官了又能去哪里?回到长安洛阳么?灰溜溜地剥去了官服,总不能一辈子都当家中的蛀米鼠。
枯坐也只是自怨自艾,他撑起伞,慢慢地踏进了雨中。
新都是个不大的下县,整个县城里仅有一家民信递铺,这阵子卢照邻总会去递铺问问没有自己的信。
来到益州后,他隐隐便有些不安,便寄了一封信去甘州。
之后,这大半年,他时常都会去问信,但杳无音信。递铺的小吏也说,路途遥远,或许是他寄出的信半途遗失了,人家没收到也未可知,让他一样的信多写几封,隔几日,让不同的驿传捎一封出去更稳妥。
卢照邻也照做了,但传信却依旧石沉大海。
今日最后去问一回吧,或许……这就是他的命。
穿过湿漉漉的街巷,他在门口收了伞,磕了磕雨水,掀了门帘子进去,递铺里那小吏坐在柜台后,一见是他,往日都是苦笑着摇头,这回却眼前一亮:“卢县尉,今儿真有你的信儿!”
卢照邻反倒愣了,忙上前来问:“是甘州来的?”
“不,是安西都护府来的。”小吏从后头一排排一格格的柜墙上寻着,放书信的柜子,每个格子上都贴着各州府的名字,每次驿传的人装来一麻袋的各地传信,便由小吏一份份分拣登记。
卢照邻一怔:“安西?”
怎么是从安西来的?
不过也有可能,乐娘子成亲后不过两三年,早在显庆四年,契苾何力大将军便征调辽东,但高句丽打了两年都还没打完,契苾何力大将军暂时无法回来,安西四镇又不能长久没有主帅,到了龙朔元年,岳峙渊因再破吐蕃之功,被圣人破格擢升,一旨赦令升为安西都护,镇守西域。
从四品直接越级擢升至从二品。
他记得那时自己尚在邓王府,还与乐娘子通过信。
那时乐娘子并没有跟着前去安西,而是带着一双儿女仍住在甘州乐心堂,她每日依旧诊治无数病患,忙得不可开交。
那会儿,乐心堂的名声便已传到长安来了,市井间还流传出一句谚语叫:“太乙孙思邈,甘州乐心堂,长安太医署。”
孙神医一生云游四方,为穷人义务治疗,从不收诊费,甚至时常住在山中茅舍、石窟、山间洞穴为民众诊治。他虽没开过医馆,但世人都感念他的济世仁心,自然将其排在首位。
而乐心堂不过短短数年,竟能与百年积淀的太医署并提,且因太医署的太医并非寻常百姓能看得着病的,在这些市井百姓的口中,乐心堂的位置竟还排在了前头。
乐心堂虽收诊金,却不过三五文,贫者尚可赊欠;最紧要的是医术又极精湛,最重要的是,她好找啊!
孙神医仙踪缥缈,可遇不可求;太医署门墙高峻,非诏难入。
可乐心堂就在甘州,它不跑!
有时啊,不跑就是最大的好事儿。
“是安西没错。”
小吏刚归置好今儿的信,卢照邻就冒雨来了,因此记得很清楚,他在柜子上找了一会儿很快就找到了,笑着递给他:“卢大人验看封记可对,无误就在取信簿子上署个名。”
卢照邻一看那印着乐心堂和雪鸮头蜡封的青色信封套就知道没错了!他喜不自胜:“多谢多谢!正是此信!”
他揣着信,步履匆匆回到了自己那破破烂烂的官舍,都来不及收伞,随意往墙边一靠,便急匆匆地关上了门。
他小心地撕开蜡封的封口,从里面抽出一沓厚厚的信纸,展开便是乐瑶写得几乎要飞起来的字迹。
自打来乐心堂看病的人越来越多,乐娘子开处方写字便再也不写什么行楷了,写得愈发行草连绵,笔走龙蛇。听闻她有时写的处方笺,也就乐心堂的抓药娘子能看懂,拿到外头药铺去,人家能对着那些蚯蚓般的连笔画认半天也认不出来。
卢照邻自个也是书画大家,区区狂放些的行草,辨认起来还是很容易的,他激动得站着读信:
“卢四郎展阅:
久疏音问,伏惟起居万福……”
卢照邻一行行看下去,才知,乐娘子已携儿女去了安西都护府与岳司马团聚,怨不得久久没能收到他的信呢!后来还是乐玥去递铺寄信,发现了他好几封滞留在甘州的书信,忙遣薇薇送去安西。
他这才能收到这封回信。
她在龟兹又开了家乐心堂分号,而甘州那家老号,平日里多是上官博士、朱博士与成寿龄几个日日坐堂。
原来两位博士年岁渐大,年事渐高,早已上书乞骸骨,自请致仕。但闲着又是闲着,两人便都投奔来了乐心堂,继续治病救人。
成寿龄更是彻底,干脆卖了长安的成家私馆,带着孙儿来投奔的。他膝下长孙,医道天赋极佳,成寿龄便想叫孙儿也能拜到乐瑶门下,好学到更好的医术。
有他们在,乐瑶才肯放心前去安西,但也会回甘州坐诊一两日。
不仅是成寿龄几个投奔来了甘州,甘州如今繁华极了,因乐心堂的存在,城中专营药材的邸店、栈房日益增多,无数药材商在甘州城中转,当地已成了闻名遐迩的西北药都。
乐瑶在信中得知卢照邻风疾复发,便再三劝卢照邻辞官出游,以舒郁结,又殷切写道:“药石药浴之方,断不可懈怠;三餐之食,务必温热;那些旧事既然已过去了,便更当宽心以对,勿使忧思伤其肺腑。不过云烟过眼,何必困守一隅,自缚形骸?”
“若仍心中彷徨,若愿破釜沉舟,尽可来安西寻我。”
她在信的最后留下了极详尽的寓址,又荐了几位常来往于安西与中原、可靠熟络的胡商与向导的姓名与商号,毕竟去安西要穿越大漠戈壁,无人领路极为危险。
但卢照邻却又像在灰暗大雨中见到了一缕微光般,仅仅数页纸,便令他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
破釜沉舟?有何不可!这破官儿谁爱当谁当!
辞就辞了!
没过两日,他便将官印鱼符、大写着“我不干了!”的辞呈,一股脑掷在那脑满肠肥的县令公案上。也不理会县令震惊的脸,潇洒地背上行囊,买了一匹健马,随一支北上的商队就这么直奔西北。
约莫走了一个多月,他赶在冬日之前进了甘州城,一进去,他便颇觉甘州与他数年前的印象中又不同了。
甘州的坊市出奇的干净。
路上不见任何风吹即扬的尘土与杂乱弃物,不少带着袖徽的妇人或是老翁在街上扫地,满街都是姜茶饮子的味道,街角多设了好几处茶汤摊子,大桶里熬着驱寒的姜茶饮子,过往商旅只要一文便能吃一大碗。
连坊墙上也有官府发的驱寒防病告示,图文并茂地写着画着冬日如何防风防寒、辨识风寒与伤寒的区别等浅显的医理。
街上的人也多了,还有许多服饰鲜亮的士族子弟三五成群,溜达闲逛,望向坊市里头,可见不少新起的高墙大院,卢照邻好奇地四处看看,好似新搬来了不少人家。
街上还有妇人揪着小儿的耳朵怒骂着:“先前乐心堂办的夜校里不是说了吗?不许喝生水!井里打的、河里舀的,那生水里有小虫,钻进肚肠便要吃你的五脏六腑!到时疼得打滚,我可不管你,我就把你拖去乐心堂,让那个朱博士给你狠狠扎针!”
“我不去我不去!”小儿一听乐心堂便哇哇大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不要扎针,不要扎针啊。”
那朱博士给别人扎针时他都瞧见了,那针胳膊那么长,可吓死他了!
“那便听话!”妇人松了手,语气缓下来,掏出帕子给他擦脸,“阿娘每日起身便烧水,晾凉了灌在葫芦里给你带着,你偏要去偷喝那井台的冷水……怎这般不知好歹!”
一路贪恋地看着这般市井烟火,卢照邻不觉已走到乐心堂前。
一如既往,这儿才是整个甘州城最热闹拥挤的地方,卢照邻也免不得与各种驴马挤成一团,好不容易才挤到门边的鸮尊石雕旁,与那牵着灰白大狼犬的老兵丁递了书信帖子。
这乐心堂的大狼犬穿着藏青色的小狗衣裳,还系了绣着狗头的围脖呢,这大狗立起来只怕有一人高,它原本咧嘴吐着舌头望着来往行人,一见卢照邻过来,立刻便站直了,嘴也闭上了,蓝色的眼珠子警惕万分地盯着他看,直到老兵丁惊喜地说了一句:“原是卢郎君,请进请进。”
这大狼犬跟能听懂话似的,又松散下来,打了个大哈欠,懒洋洋地蹲回了老兵丁脚边。
这种大狼犬在甘州城也十分常见,好多人家门口都拴着一条,刚刚经过北市时,还有专门贩售着灰白狼犬的贩子,听闻最早便是聘了乐心堂的狗回去,又一代代做种繁衍下来的。
卢照邻还看到了那猫狗铺子上挂的牌儿,写着“甘州牧羊犬”“乐氏牧羊犬”,底下还有价目,一条竟要好几贯呢!
没一会儿,已长成少女模样的麦儿出来了,她已脱去稚气,身量抽长,举止间十分稳重,还穿上了医工青色外罩。
她见了卢照邻,忙行礼笑道:“卢四叔安好!师父夏日回甘州时便吩咐了,说您兴许会来,让我们留神。果然等着了!您先在我们家里歇息几日,正巧常与咱们来往的胡商康萨甫还在城中易货,约莫五日后启程返回安西。他走惯了这条道,为人又极可靠,卢四叔你只管随他的商队同行,最为稳当。”
卢照邻笑着谢过了,随她进去。
这十年间,甘州他也不过只来过两三回,却莫名觉着如故乡般熟悉,或许是因为甘州城里到处都是乐娘子的痕迹吧。
似乎到了这里,他便已不害怕了。
他必会再次得救的。
在甘州乐心堂住了的五日里,卢照邻得了单夫人的热情款待,这么多年过去,单夫人一点儿也不见老,反而更显得精神气十足,她将发髻一丝不苟梳成了狄髻,管理着偌大医馆的人事与庶务,指挥若定,雷厉风行。
如今乐瑶西行,甘州总馆的药材采买、账目收支也全由她一人操持,她自己也忙得很,便没跟着女儿一家子去安西。
卢照邻自然要问起故人。
单夫人笑叹:“麦儿这孩子心静肯钻,去年便已出师,正式得了阿瑶的首肯,在甘州乐心堂有了自己的诊间,开始坐堂看诊了,豆儿和杜六郎尚需磨炼,便跟着阿瑶去了安西,继续学。”
卢照邻惊讶:“杜家那孩子真回来学医了?”
单夫人道:“是啊,前几年他全家都一块儿来了,柳娘子和杜家郎君也在安西的乐心堂分号那儿帮忙做事儿呢。那孩子如今都长得跟树那么高,性子活泼了不少,他上回将清儿和平儿一边一个架在肩上满院子跑,吓得我心惊肉跳的。”
卢照邻也不由莞尔一笑。
乐瑶所生一双儿女,取名乐清亭、乐平心,想必是取自清平之乐的寓意,且还都是跟随母姓。
岳将军……哦,如今该称岳都护了!他本就是胡人,岳姓其实也并非他的真姓,只不过是取的汉名而已。且他还是母氏胡族出身的胡人,他便也理所应当地认为自家孩子应当随母姓。
先前似乎听乐娘子说过,岳峙渊的胡名全名极长,念起来叽里咕噜的根本记不住,“乌巴勒苏”后头还有十几个字呢!那些缀在后头的便是他阿母、阿奶、太奶等等的名字。
叙过几日旧,他便又启程了。
驼铃摇响,西出玉门关,天地骤然广阔。
祁连雪峰横北,瀚海黄云垂西。
白日里,赤日卷砂石,地气蒸腾如焰;夜里,寒星垂野,穹庐低覆似盖,卢照邻躺在帐篷里,睡在无边的沙漠之中,仰望无比清晰的星河在头顶流转,整个人都愣愣的,他看得夜里都不舍得闭眼。
还没到安西,他便觉着身心都被涤荡干净了。
苍穹浩渺,顿觉他往日那些困蹇郁结,不过尘芥而已!
看了半宿,他还诗兴大发,一晚上写了三首,后来的每一日他都有新得,等他一路走到安西,他便写出十余首豪迈雄浑的边塞诗了。
随着康萨甫到了安西,到了龟兹城外,他更是震惊。
在他想象中,龟兹应当是很兵甲森然的荒芜军镇,毕竟吐蕃就在旁边虎视眈眈,但没想到在他眼前的龟兹城,却……却还挺繁华的!
康萨甫笑道:“惊讶吧?这都多亏了乐娘子与岳都护。他们夫妇二人一来,便在龟兹、疏勒这些地方都设了伤病营,又教大伙儿处置常见病;岳都护则大力囤田,以往龟兹粮草补给艰难,朝廷太远,接济时有时无,乐娘子与岳都护便又请我与其他胡商去西域寻良种,寻什么棉花土豆子之类,我们没找着,只找了些好的粟米青稞回来种,倒也暂且够用,乐娘子又让田边要种上苜蓿,要养育牛羊,还挖了好些坎儿井……”
去年,安西军们冬日也能吃上肉、喝上奶了,不再依靠朝廷拨粮后,两人又到处建粮仓,也不扎堆在龟兹,而是四个军镇各处都藏一些。
听说乐娘子连粮仓也用医术来改造了,把所有的粮仓都用石灰和草木灰铺在底下防潮,加上安西这干燥的气候,粮食放三五年都不会坏。
卢照邻一边随着康萨甫进城,一边愣愣地听着这几年乐瑶夫妇俩在安西大刀阔斧的各类事迹。
囤田挖井便罢了,他们还从粟特、突厥、回鹘、于阗各族里头招青壮年以扩充将士精锐,安西四镇的城墙也在慢慢地修补,不断加高加厚。
卢照邻来时就看到无数苦役在忙碌,他们已经修了突出的马面、进门的瓮城,城外挖了壕沟、插了拒马。
这显然不是一日之功。
城中还随处可见不少回鹘人,康萨甫小声道:“回鹘和大唐本就交好,乐娘子还去给回鹘的贵族治过病,岳都护也与他们约了什么两族百年之好,若将来有一日,安西遇袭,回鹘就得出兵牵制,回鹘有难,安西也会帮忙。”
卢照邻虽没考过科举,但却不傻,积粮筑墙、与周边小国连贯纵横,乐娘子与岳都护似乎在防备什么,难道是吐蕃又有不臣之心了吗?
文成公主还在吐蕃,前些年吐蕃屡败屡战,屡战屡败,竟还敢挑衅我大唐不曾?
卢照邻想着想着还愤怒了起来。
“瞧,那就是乐心堂了!”
卢照邻也猛地精神一振,抬头看去,与周遭的夯土民居、尖顶佛祠都不同,它没有造得寻常西域建筑那般的高耸尖顶,仍旧取了中原院落的方正格局,门楣上悬着乐心堂的匾额,旁边还补了两行龟兹文。
门前也如甘州一般,热热闹闹,无数人牵马牵骆驼进进出出。
康萨甫领着卢照邻过去,门口果然还是那鸮尊石雕,雕得比甘州那间乐心堂的还大,西域各国更崇尚鸮这类猛兽,这俩石雕的脑门都被患者们摸得锃亮了。
几个回鹘兵丁也领着熟悉的大灰白狗来回巡视,他们都认得康萨甫,一见他来便笑着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胡语,康萨甫指了指身后有些迷茫的卢照邻,那几人便恍然大悟,分出一人来,引他们进去。
卢照邻东张西望。
安西乐心堂里头似乎和甘州的乐心堂没什么区别,只是多了不少西域的纹饰,这也算入乡随俗了。
挤过一个个看病抓药的人,穿过大堂,卢照邻就听前头康萨甫喊了声:“乐娘子!乐神医!我带人来了!”
卢照邻循声定睛一看,长廊那头果然有个熟悉又陌生的青衣身影快步穿过,她似乎着急去救人,背着医囊匆忙忙扭头一看,只是远远冲卢照邻惊喜地一挥手,便大声喊道:“卢四!你真来了!你先去客舍休息休息!我一会儿就来!”
说完便匆匆地跑走了。
康萨甫也听见了,笑道:“乐娘子每日都这样儿,没办法,人啊,总要生病的。乐娘子三头六臂,救也救不完!你跟我来,我带你去客舍喝茶。”
他熟门熟路,穿过好些门廊,把卢照邻带到了一处僻静的小院,推开其中一扇门,便请卢照邻进去。
但门一打开,卢照邻便发现里头有人呢。
不仅有人,还有狗。
门刚开一条缝,里头便犬吠不止。
一对约莫五六岁的小豆丁坐在窗边分吃糕饼,听见门响狗叫,都歪着脑袋看了过来。
两人生得粉妆玉砌,浓眉浓睫,还都有双浅淡的灰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