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得剔肉疗伤 乐瑶差点都快认不出是他了……

远处黄河的水声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浑重, 这座村庄早已陷入黑寂,只有零星几点窗隙里的灯火,证明着人间烟火未熄。

朱大户家门楣下那两盏灯笼流泻出去的光, 就成了乐瑶能看清他们模样的唯一光源。

每个人都瘦脱了形。

那并非正常的削瘦,是身体里的肌肉脂肪在严寒、疲惫和生死一线中的极端代谢模式后的病理性耗竭。

乐瑶几乎都能想象到他们的身体是如何被迫代偿、皮质醇水平飙升,脂肪先被消耗精光后,连原本维系体态的骨骼肌蛋白被强制分解供能。

只有这样, 才会短短数月不见,就瘦出这样的脱相感。

所以, 他们每个人在灯下,都是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胡茬凌乱的,脸上是冻伤愈合又破裂的红肿皱痕, 那样的痕迹甚至是新旧交叠的, 刚长好又冻烂, 反反复复。

也没有一个人是完好的、没有伤痕的。

他们身上各处都泛黄或渗血的麻布。

但这样的伤势, 在他们之中竟然已经算是最轻微的了。

猧子被两个人搀扶着,几乎无法站立, 他的双手双足被裹成两个硕大、笨拙的布团, 有些地方洇出浑浊的黄水,即便隔着厚厚的包扎, 也能看出那四肢肿胀得不成形状。

乐瑶因太震撼难过,脚步渐渐慢下来,最终停在了天井的阴影里。

朱大户没察觉, 已先一步迎了上去, 与他们低声交谈。

有个人站了出来,急急地与朱大户相问。

她用力眨了眨眼,将眼眶里渗出来的眼泪眨掉, 因为那个走出来的人,是李华骏。

以往总打扮得花枝招展、笑嘻嘻的他,没有穿任何鲜亮的衣袍,身上只有一件破破烂烂、来不及清洗,还沾满尘泥与深色污迹的甲胄。

一路奔波,他的衣襟已经被风吹乱,露出了脖颈到锁骨处好几道被草草缝合、皮肉翻卷的刀伤,像爬了几条蜈蚣在那里,每一次他说话,喉结微动,那缝合得并不好的伤口都跟着抽搐一下。

李华骏这样跳脱、娇气的性子,也曾令乐瑶好奇过,为何岳峙渊会将他带在身边呢?还是那回在大斗堡,她倒在雪地里被岳峙渊捡了回去,两人曾天南地北地闲聊过一会子。

岳峙渊告诉她的。

原来这个整日将自己收拾得如同孔雀开屏的少年,目力极强,是个箭无虚发的神射手。岳峙渊说,只要他出手,哪怕相距一两百步之远,也几乎能百发百中。所以,他一直是岳峙渊麾下,用来潜伏在远处,以弓箭在乱军之中取敌将首级的那个人。

所以……所以……乐瑶深吸口气,别过头去,紧咬住了唇。

那在旁人口中令人值得大肆庆贺的大胜,那潜伏在雪中的三日,那以为没有援军之后的冲锋,他们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又到底是危急到了怎样的程度。

才会连李华骏这样擅长远距离狙击的远弓手、重弩手,也已冲上去与敌人拼白刃,拼杀到连脖子都差点被割断了。

她几乎都快认不出他了。

还有……岳峙渊。

若不是他依旧还是那么高大威赫,乐瑶也快认不出他的模样了。

此刻,他没有看到站在黑暗中的她。

他正与朱大户说着什么,声音含糊低哑,传到乐瑶的耳中,听不清说得什么,却能听出来那一声声的,竟带着几分恳求……她怔怔地望向他,又像被什么牵引着,不由自主地向前挪了两步。

方才远远的看不清,此刻离得近了,才发现他身上的银片甲都碎了,露出底下染血的深衣。浑身上下也都是大大小的伤口,光手臂就包裹了三处,大腿处也是。

露出的手背上纵横着无数细密的、已结痂的划痕。

他脸上也冻伤了,颧骨与鼻尖处皮肤粗糙发红,裂开了好几道皲裂的血口子,一道不知是刀还是箭留下的痕迹,从眼角斜斜伤到太阳穴,若是再偏一点,他的眼睛就保不住了。

方才朱大户过去前,他的腰背似乎还绷着一股劲,明明自己都千疮百孔,却还是撑着身为将领不能倒下的尊严,为自己的部下四处求医。

可这会子,或许是朱大户再三说明了什么,他的身子渐渐躬了下来,平日里那样冷峻俾睨之人,哪怕已得知了最不愿听到的答案,却依旧还是不甘心,仍低声下气地向朱大户再三请求、确认朱一刀的行踪,或是询问这附近是否还有其他擅长治外伤的大夫。

朱大户面露难色地摇头又摇头。

岳峙渊不再说话,他整个人都疲累了下来,神色沉沉,连拖在身后的影子都显得格外沉重。

李华骏也垂下头,满脸失望。

他们之所以会快马赶路过来,便是因为留给猧子的时间不多了,他们还想要尽可能地保住猧子的手脚,不想让他们截肢……

没想到竟然朱一刀也不在!

他们出发前是做了两手准备的,兰州与凉州的官道宽阔平坦,星夜兼程不停歇的话,一日便能到,比去苦水堡更快些。

他们决定先带猧子过来,同时也派人去苦水堡请乐瑶。

但半路上,派去苦水堡的人便追了上来,说是刚到甘州便打听到听乐医娘已被邓老医工请到洛阳去了,她都已走了好几日了!

那便没有退路了。

他们便只剩朱一刀这一个指望了。

可是!怎么连他也不在!

“真的……再无他法了?那朱一刀可还有弟子?或是附近可还有其他擅治外伤的郎中?朱郎君,还是劳你再想一想!他才十几岁,将来没了手脚该怎么活?”李华骏也一样不肯死心,还把着朱大户的手臂,不住地问。

朱大户此时已知晓他们是族叔朱一针引荐来的了,有这等情意在,加之看他们这浑身浴血的模样,大致也知晓他们的来历,便也跟着唉声叹气起来:“朱家先出了个一针,又已出个一刀,已算是祖坟冒两回青烟了,但这祖坟哪能回回都冒烟啊?至于城里其他的外伤大夫……只怕还不如你们甘州、凉州的军药院医博士厉害呢!”

朱大户瞧着这些人浑身都是伤,心里也不落忍,他搓着手,也尽脑汁地帮着一起想法子:“兰州城真是想不到还有谁能治这样的病了,让我想想,陇州不知有没有……”

“去陇州如何耽搁得起,不如,还是我来试试吧!”

身后突然冷不丁传来这么一声,让朱大户都吓了一跳。

谁呀!黑灯瞎火突然说话啊,哎妈呀,吓死他了。

岳峙渊几人也下意识循声望去。

随即,又齐齐呆住了。

前院没有点灯,只有主屋门楣下那两盏灯笼,将这些微弱的光晕吝啬地投出去几步,起初他们也没认出来那是谁,只觉着那黑暗里影影绰绰的,似有个娇小的女子身影。

直到那女子一边用手背胡乱抹着脸,一边朝着他们这边走了两步。

她终于被灯笼照亮了。

“是乐娘子啊!!”李华骏惊喜大叫,他兴奋得差点跳起来,但脖子又实在疼,只好哎呦哎呦、喜悦地说,“乐娘子,你怎么在这儿啊!不是已经去洛阳了吗?”

“我又没长翅膀,三日能到洛阳吗?”乐瑶刚忍住泪意,但走近了,他们的伤势也被她看得更分明了,再张口还是轻轻哽了一下,“你们……你们一个个都伤成这样了……还敢不要命地骑马赶路!是……是个当大夫的……都得被你们活活气死!”

她眼中隐隐有泪,岳峙渊怔在那儿,李华骏还能叫出声来,他却像是头脑骤然空白,真是从头到脚都呆住了。

岳峙渊极难形容那一刻,分明是很短暂的一刻,却好似令他的五感都停滞了一般,耳畔寂静无声,眼里天地黯淡,只剩下她了。

她打哪儿冒出来的?怎么和她编的大圣似的,突然就从石头里蹦出来了?

岳峙渊眼睁睁看着乐瑶一步步走近了,都还有些不真实的恍惚,心跳也开始急促地撞着胸腔,有点疼,又有些酸。

在他们愣神之际,乐瑶也已走到他们面前,扫视了一圈,似乎又发现了什么似的,手指着猧子、骥子,有些害怕似的,忽而恐惧地问道:“那五个生肖怎么缺了俩啊?”

不会是折在雪洞里了吧?

才十七八岁啊他们!

李华骏何等机敏,立刻明白她所指,忙不迭捂着脖子解释道:“娘子放心!都活着,都活着呢!鼠子和鸡子,他俩腿断了,实在没法挪动,留在营中将养呢!没少呢!”

那就好。

乐瑶长长吁出一口提着的气,这才莫名有些近乡情怯一般,抬起眼,看向一直沉默呆立在灯影下的岳峙渊。

当你曾与之共食谈笑、心中牵挂的友人,终于从九死一生的战场上归来,而你又早已知晓他们经历的是何等惨烈的搏杀,本就怀着一份担忧时,又亲眼见到了他们如今伤痕累累的模样。

那等尖锐又汹涌的情感冲击,实在难以令人抑制。

乐瑶此刻,便是这般。

岳峙渊已渐渐从呆愣中回转过来了。

一看到果真是乐瑶,他瞬间就……安心了。

他甚至也不知晓乐瑶是否懂得医治冻伤,可莫名其妙的,他就像即将溺毙者终于得救了那般,连肩头都垮下来了。

顾不上去分辨心中那如同地泉奔涌般丰沛而滚烫的情愫,他猛地向前一步,一把抓住了乐瑶的手腕:“乐娘子,猧子……你救救他,他双手双足都冻伤了,朱博士他没法子,只能用药暂且延缓,说若再拖下去,只能尽数截去保命了!”

这话就像针一样扎进了乐瑶的脑袋里,她立刻转而去看虚弱的猧子,他一直被骥子搀着,十分痛苦却又虚弱地半垂着脑袋。

乐瑶顺手一摸他的脑袋,果然滚烫。

朱大户反应很快,既然是针叔交代的病患,便没有不帮之理,何况这些可都是保家卫国之人!他忙招呼道:

“快快快,都怪我,刚刚差点把这位乐神医给忘了!她猪劁得这么好,治外伤指定没问题的!大伙儿快将这位小兄弟抬进来!都跟我来!我刀叔没有儿女,他替我劁猪,我为他养老,他的诊间就设在我家隔壁小院,从这儿角门便能过去,那边药材器械刀具剪子,什么桑皮线、蚕丝线应有尽有!你们跟我来便是。”

朱大户一边急急地往前引路,一边解释。

乐瑶也大喜:“太好了!有好的工具就能保!那我们快过去!”

前头她也只敢说试试,如今听连专业的刀线都有,乐瑶便有六成把握了!

骥子闻言,精神一振,背紧猧子紧跟而上。

是啊,有乐娘子在,猧子就能得救了!

骥子自己都也不知什么时候起,他竟也对乐瑶产生了盲从般的信任,总觉着见到乐娘子后,他都高兴得想哭。

治病救人顶顶紧要,乐瑶也再顾不得其他什么,提起裙裾便追了上去,一边跑一边回头急问:“节省些时辰,谁与我说说,他如今伤势具体如何,先前又用了什么药?”

李华骏捂着脖子,语速飞快地跟在后头:“他是双手双足都伤得严重,我们撤回大营后,猧子的四肢出现无知觉、麻木,无法站立的症状,次日局部变黑色,五日连足背均变黑,那会儿他精神还行,但不知冷、不知疼痛,朱博士也给把脉了,我记得好像说是脉沉细。”

骥子也接口道:“用药上头,朱博士先用温水给猧子浸泡过手脚,之后就是让我用红花、当归、川芎研碎后用温酒调成糊状,敷在发黑部位及手腕血脉处,再用干净麻布包裹固定,每两个时辰更换一次。”

自打猧子成这幅模样后,这些时日都是他亲自照管换药,故能说得十分详尽,“之后朱博士又用生姜、红糖,煮温热姜糖水给猧子饮用,还又给他喝了点酒,说是能让他身子热起来,助其周身气血流通,免得瘀血加重。最后便是包扎起来,不让受寒,就没有了。”

李华骏点点头:“朱博士说甘、凉二州军药院中,缺一种特制的药线。此线唯有朱一刀才有,那线用以缝肉,能促使冻坏的皮肉脱落、新肉生长。军药院里也没有这般手艺精细,擅长剔腐肉、缝针的医工,实在不足以应付此等重症。只得先以此法稳住病情,令我等速来寻其族弟朱一刀。”

乐瑶看李华骏这脖颈,就知道的确缝得很随性了,真是主打一个只要活着就行。

猧子的伤她也大致听懂了,心里有了数,此时众人也已随朱大户穿过侧门,来至一间独立的院落厢房前。

朱大户熟门熟路地从门口的花盆底下翻出个钥匙来,语气中带着几分与有荣焉:

“我们朱家人做事都极认真,我养猪养得精细,我家刀叔,则是在治外伤上颇有巧思、极费心血,这里头的许多器具都是他这么多年行医自行琢磨后,专请匠人打制的,外头可难寻,故而他的名声才会这般响亮。小娘子请看,此处可还合用?”

刚刚劁猪的刀其实也是他让仆从到这儿拿的,阿叔有两套器械,一套专门劁猪,一套专门劁人……啊不是,专门给人治病用的。

乐瑶踏入屋内,举目四望,心中实在震撼难言。

这……这简直是一间小型的古代手术室!

为防止外风侵入引发感染,室中无窗,乐瑶抬头看了看,这间屋子的照明全都仰赖高处一方极小气窗与数盏油灯照明。

房中也设有多折屏风与布幔,可遮蔽外人视线;左右各摆着两张形制特殊的木床:床身比此时普通的床榻高,厚重稳固,四腿直落地面,并无围栏;床面铺着柔软的羊皮褥子与厚棉垫;床头旁边有摇手,竟然还是可调节床板倾斜角度的机关床!

床尾与床头两侧,还备有皮质绑带,用以固定患者肢节。床底设有抽屉,分门别类贮放着应急药散与敷料。

另一侧墙边,立着多屉柜格,按功能分区存放,贴着标签写着:“刀具格”“剪具格”“针镊格”“线具”“淋洗壶”。旁侧还另有一柜,满贮各色金疮药散,如“圣金刀散”“百草霜”“苍术白芷蒸散”“紫云膏”……

乐瑶看得眼都直了,心头震撼之余,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

是啊是啊,这才应当是我们的中医啊!

纯粹的中医,哪怕身处千年之前,原本也应当是这样的,有内科与外科两条路的!怪不得方才李华骏说起什么缝合,一点儿也不觉着生疏奇怪的模样,这类外科治疗对于在军中的他们来说,或许本就很正常。

而在现代,乐瑶学习的中医学专业,外科学也是核心必修课程,但已融入现代解剖学与很多国外的医学理论,所以她所学的其实是兼顾内外的现代中医,与此时传承完整的唐朝中医外科有很大不同。

乐瑶看了一圈,已经确信,千年前的中医果真已形成了成熟且自成体系的外科诊疗方式,甚至朱一刀自己摸索、自制的这些手术器械,对她而言都莫名有些眼熟。

好像啊!与现代的手术刀在外观上几乎一模一样。

这样更好,她便更有信心了。

乐瑶深吸一口气,吩咐道:“骥子,把猧子平放在榻上,解开他四肢的麻布,动作轻些,切莫牵动患处。李判司,劳烦你去点燃苍术白芷,在屋角熏蒸,门窗关严,半个时辰后再开窗透气!朱大户,也麻烦您帮我备沸水一壶,另以花椒、葱白煮一盆温汤,热度以手触微温为宜……”

除了朱大户,其他人见她有条不紊开始吩咐了,都二话不说便应下,很快都各司其职低忙碌起来。

朱大户挠挠头,也转身去吩咐仆役烧水备汤,回头瞥了一眼屋内,却见乐瑶已快步走向器械柜,动作熟稔地取出一枚细长的银质探针。

他不由震惊地瞪大了眼。

她不会……真会吧?

先前朱大户见乐瑶与他这些惨兮兮的军爷认得,才干脆夸夸她,商人嘛,说话难免夸大其词的。但他心里其实并不觉着这小女娘真会治这么重的伤,毕竟她之前连猪都没劁过啊!

可现下……她看着好似还真的会呢!

这个探针,朱大户就见刀叔每回都得用,好像是用来探查外头的皮肉坏死与否的东西。

朱大户又想起之前柏川说的,说这小女娘是甘凉两地很有名的大夫,看来并非吹嘘啊。他不由在心里又庆幸,早间他一咬牙,决断留她劁猪,真是歪打正着!他也是运道好,在家都坐着,天上都能掉下来个厉害的大夫,替他来劁猪。

乐瑶的确是要用这针来探查组织是否坏死。

她俯身凑近猧子的下肢,探针轻轻触碰发黑的皮肤,果然毫无反应,再往边缘试探,待探针触到淡红色皮肤时,猧子立刻疼得呻吟了一声,人也跟着瑟缩了一下。

“幸好,脚踝以上尚有知觉,还能保!”乐瑶松了口气,转头又对骥子道,“他发着热,得先降降温。你再去取些干净的布巾子来,用温水浸湿,敷在他额头和颈侧。”

骥子毫不犹豫,即刻转身去寻。如今乐瑶就算让他从屋顶上跳下去,他也会不假思索地照做的。

乐瑶顺带又去那刀具格中取出一柄形如柳叶的薄刀,与之前劁猪用得那把也差不多,又摸索着找到了朱一刀常用的煮刀的盆和炉子,开始生火用沸水烫煮,顺带将剪子、镊子、三棱针,也放进去。

高温消毒至少要煮够一炷香时间,才能拿出来。

趁器械消毒的间隙,乐瑶再去仔细检查猧子的双手,指尖发黑,指腹肿胀,按压时能溢出淡黄色浆液,已经是重度冻风伴随湿烂。

但之前朱博士用的红花当归川芎外敷药很对症,至少没有让这些感染继续往小臂蔓延。

乐瑶略微想了想,决定换成朱一刀这儿现成的紫云膏。

紫云膏是紫草、当归、白芷、防风、地黄等药材做成的膏剂,能促进伤口愈合、保湿防止感染,缓解疼痛感,是一种传承至今的经典外用膏剂,后来经过改良,仍在中医皮肤科、外科中应用呢。

一会儿将猧子的腐肉全剔除后,就能用上了。

是的,猧子只能……生生剔肉了。

乐瑶面色沉沉地与他们说明了情况,李华骏他们却道:“如此已是万幸了,请娘子不必顾虑,拜托娘子了。”

李华骏等人来兰州之前便已知晓了。

剔骨剔肉、断手断脚,在军中是很常见的,他们只是不想让猧子截断四肢才来找朱一刀的,不然……在甘州或是凉州,别说剔骨了,猧子早已被直接截掉手脚保命了。

甘州凉州这样的地方,治伤总是这般粗暴的,毕竟战事频繁,一场大战下来,不知多少伤员要医治,哪里得空这样细细治疗?

军药院治外伤的医博士,只管救命的,并不管救活了以后,这四肢是不是齐全。

此时,沸水蒸腾,苍术白芷的香气弥漫到了全屋,熏蒸是为了消毒,虽说达不到完全无菌,但做了总比没做有用。

乐瑶又已去挑选药线了。

屋外,仆从端着热水回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些军爷里个头最大的那位胡人军爷,背抵着墙,慢慢脱力了一般坐到了地上。

仆从愣了愣,心下奇怪,正要上前询问是否要引他去偏房休息,话还未说出口,却见那军爷低垂着头,哑声道:“……不必管我。快送水进去。”

方才,乐瑶与其他人急匆匆往这里赶去时,岳峙渊独自落在了最后。

他太累了,已好几日没有合眼了。

也没敢合眼。

随他一同在雪原里潜伏、死战的八百骑,只剩一百六十三人了。

回来后,他一个个去看过,确认回来的每个人都有医有药,才随意找了个地方眯了会儿。之后,得知猧子伤情恶化,必须赶来兰州才能医治,这一路,他便一直策马在最前开路、安排轮换背负伤员……

他必须得为所有人撑着。

直到现在……乐瑶在里面,猧子有救了,那些疲惫才如潮水般涌过来了,他很累了,但却又不想离开这里太远。

他太脏了,还是不进去了。

就这么坐着吧。

一侧头,他便能看见,屋子里正忙碌的乐瑶。

她正低头穿引药线。

鬓边有一缕发丝松脱,垂落下来,在她颊边随着动作轻拂,她偶尔会用一种别扭的姿势,举着手掌,反而用手肘,将那缕发丝胡乱别到耳后。

屋子里点起的七八盏大油灯,将她笼入光里,又将她的影子拉长,倾斜地投在门口的地面上。那影子也随着她的走动而来回变幻,一会儿投在墙上,一会儿攀上门框,有那么一瞬,恰好温柔地飘落在他微微屈起在前的膝头上。

岳峙渊垂下眼眸,满是伤痕血口的手指忍不住,向前动了动。

他轻轻地,去握那片影子构成的手。

明明掌心里什么也没有,他却彻底安心了。

就这样倚墙而坐睡了过去。

甚至连猧子剔肉时的惨叫声都没有能将他吵醒,不过猧子也就叫了几声,后面便直接痛晕了过去。

冻坏了的皮肉必须剃掉,此时还没有强效的麻药,乐瑶给猧子灌下些麻沸散,但刀锋加身,痛楚依旧是锥心刺骨的。

她持刀沿着探针标记的边界,作环形切口,刀刃与皮肤平行,小心地避开皮下血管,刀薄而锋利,割肉不割筋,再慢慢将黑褐色的坏死组织被缓缓剥离,露出下方淡红色的新鲜创面,鲜血也开始渗了出来。

猧子这时已叫得都没声了,要李华骏、骥子加上另外两个仆人才能将他摁住,后来他疼晕了,乐瑶怕他咬舌,又让骥子用布巾给他堵着嘴。

这个过程中,乐瑶一直没有停手,也没有抬头,脸上也没有因猧子的惨叫与挣扎有任何波澜。

她强迫自己不去听,她不能手抖。

李华骏等人死死压着猧子,摁得自己的臂膀都已酸颤发抖,乐瑶的手却依旧稳稳的,她一刀一刀,剃掉一块又一块肉,脸色已紧绷到麻木,一点情绪都没有。

等四肢的坏死组织尽数切除,乐瑶接过仆从熬好递来的温椒葱汤,椒葱汤能杀菌止痛,比清水冲洗更能保护创面。她用药刷蘸取,细细清洗创面,昏过去的猧子又疼得浑身都抽搐,李华骏都不忍心看了,扭过头去,不禁默默流泪。

“按住了,我要缝针了。”

乐瑶依旧还是这样,声音平静,精神高度紧绷着。

她用镊子夹起芫花药线,轻轻嵌入较深的创口。药线引流,能把脓液排出来,避免积在里面发炎,这也是猧子的手脚能保全下来极关键的一步。

最后,开始缝合。

乐瑶选了朱一刀自制的蜡浸蚕丝线,这种线韧性强、不易感染,朱大户方才也说,他族叔用这线治伤,就没有坏事儿过。

她手持细针,按照现代缝合习惯,作间断缝合,一针针下去,猧子也已彻底疼昏过去。缝合完毕,她用药刷将紫云膏均匀涂抹在创面上,再用煮过晾干的麻布覆盖,外用细腻的布条缠绕固定。

这就算好了。

乐瑶剪断了线,也放下了手里的针,看着猧子疼到惨白的脸,这时情绪才涌了起来,也叹了口气:“骥子,猧子发烧估计还得烧几日,我一会儿与朱郎君说,劳烦他留你们多住几日,等他热退再行挪动。你们回去时也不能骑马,得雇一辆好车。回去后,每日还是要用椒葱汤清洗换药,直到拆线,再内服十全大补汤,这样补气养血才能让新肉长得快。”

骥子哽咽应下。

这一路真是难极了,峰回路转,终究还是乐娘子救了猧子!他心里不知怎么感谢才好,还是李华骏淡定些,无妨无妨,这样的大恩,回头让都尉去谢便是了!

他想必求之不得呢。

此时,李华骏也终于能放下了心,都能在心里玩笑了。

骥子与李华骏今夜守在此处,李华骏见乐瑶眉眼间也尽是倦色,连忙催促她快去歇息。

朱大户方才见乐瑶已开始动手,又惦念着圈里刚劁的仔猪,早已先退了出去,而他留下来的几个帮忙的仆从刚刚都吓得不行了,这会子帮着收拾、清洁都觉着手抖。

那一刀刀的,血肉横飞啊,这年纪轻轻的乐神医却能八风不动,太吓人了!

乐瑶点点头,又交代了几句若是猧子有异样,可随时来找她,便洗了手,拖着疲惫的步子走出门来。

屋内油灯将尽,光晕昏昏地泼过来,外头黑成一团。

她今儿又是劁猪,又是为猧子剔肉,精神耗损太过,脚下也有些虚浮。刚迈过门槛,没料到门边有人,就不知被什么一绊,整个人失了平衡,哇得一下就往下倒。

两只手自然下意识要撑住。

谁知,手掌下撑到的却一个又硬又软的胸膛,脸颊也蹭到了什么,有些粗糙,接着,她又察觉到了皮肤的温度,和一丝极淡的、尘土与血腥的气息。

她没摔着,一只手臂已稳稳环住了她的腰背,另一只手也及时托住了她下坠的手肘。

乐瑶愣愣地,抬眼一看。

正撞上那双浅淡的异色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