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回去多骂人 不用吃药了。

胃其实是个情绪器官, 胃病也往往与情绪有关,当思虑过度、情志不舒时,肝气便容易郁结横逆犯脾, 导致肝郁脾虚。肝郁所致的久病厌食、形体消瘦,吃四君子汤是没用的。

上官琥听了眼前一亮,对乐瑶能这么快辩证病因很是欣赏,微微颔首道:“不错, 诊得很果决。不知小娘子是如何辨出的?”

乐瑶轻声道:“因为我也是女子啊。”

男子在外交游广泛,天地自宽、身心自在, 他们很难想象,不过是家中细枝末节的琐事,不过是几句冷言冷语, 怎么就会惹出病来了!前世乐瑶见过太多了, 陪着妻子来看诊的丈夫, 最常说的话便是:

“至于吗?”

“这就抑郁了?”

“不会吧, 你也太脆弱了吧?”

“都叫你别胡思乱想,你就是不听。”

浓情终会淡去, 婚后的柴米油盐很快便会消磨掉那份海誓山盟。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 女之耽兮不可说也。这句话来自距大唐千年的春秋战国,那时便已有如此泣血的女子之诗, 又何况如今?又何况后世?

两千余年来,女子成婚后的步履维艰,竟是可以称一句自古以来的。

后世尚且还有一丝自由与喘息, 而在此时, 新婚便要尽早生育,否则难免闲言碎语;好不容易平安诞下孩儿,她要深夜哺乳起夜, 不得安枕,清晨又要侍奉翁姑。

柚红家中连个帮衬的仆从都没有,所有琐碎家务都压在她一人肩上。

乐瑶不必追问她婆母性情如何,是否刻意刁难。在这个时代,柚红也绝不会当众诉说长辈的不是。若她真能说出口,也不至于被逼到形销骨立、食不下咽的地步。

只需看她如今这副模样,便知她那婆母,绝不是一个心善的婆母,即便没有明着磋磨打骂,也必有繁琐细微的欺负。

乐瑶环顾着这个大厅。大唐还未有后头那几个封建王朝那般封建到极致,女子是可以结伴出门的,春风楼这大厅之中,也有不少妇人求医闲逛,但放眼望去,大多还是男子。

就连站在这高台上的医博士们,也尽是男子。她低下眉眼,望向柚红,没有多说,在这个以夫为天的世道,即便她为她说话,也难有共鸣。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这位夫人,孩子都已三岁,身子却还如此虚弱……可见在家中,过的是什么日子。”

柚红浑身一颤,慌忙低头,却掩不住大颗泪珠滚落。不过片刻,便已泪流满面。她甚至一句话都没有说,可所有人都明白,乐瑶切中了她的心事。

乐瑶从随身那小羊皮佩囊里取出一条干净帕子,轻轻递过去:

“婆母也仅是其一吧?你家孩子想必也不好带,是不是特别淘气,爱哭爱闹?你家郎君忙着铺子生意,很少回家?即便回来也晚,你们都睡了吧?他八成也总以孝道为先,不论什么事,都让你听婆母的,多多忍让?恐怕还不许你回娘家诉苦,说‘家丑不可外扬’?又或是,许多委屈都太过琐碎,连你自己也不知要如何开口,又或是你也不想让耶娘担心,总把苦水往肚子里咽?”

柚红彻底掩面嚎啕大哭。

她在夫家自打起身起,去与婆母请安要被敲打,侍奉一日两餐要被嫌弃,便是事关孩子,吃喝拉撒、衣食住行也要事事插手指摘,柚红只觉自己活在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里,挣脱不开。

可这些鸡毛蒜皮、鸡零狗碎,单说起来反倒惹人非议,显得你斤斤计较、心有不孝,可一件件一桩桩堆砌起来,却能将她日日夜夜压得喘不过气,食不下咽。

她无人诉说,也无法诉说。

柚红哭得愈发伤心,乐瑶轻轻拍着她的背,顺势察看她的脖颈、手腕,可有挨打后的淤青与伤痕,见没有,这才柔声安慰道:

“哭吧哭吧,哭出来比闷在身子里好多了。傻姑娘,你要记住,忍气吞声、委曲求全是求不来尊重的,人若太过温顺乖巧、容易被人拿捏,就会有无数的人来教你怎么做事,日后不论你做什么,总有人看不惯。所谓人善被人欺,便是这个道理。所以,你回去吧,吃什么药呢?回去发发疯就好了……”

啊?发、发疯?

柚红听傻了,抽噎着从她怀里抬起头来。

两人说话的声音并不算很大,除了台上离得较近的医博士们,围观之人并不能听清,好些围观者只见乐瑶温声安慰,显然不锤人了,还觉着无趣,纷纷转身离开了。

上官琥是离得最近的,也听得最清楚,他饶是行医多年,见过不少稀奇古怪的偏方,也是头一回听人治肝郁让人回家发疯的,听得都呆了。

这……这算什么疗法啊!

乐瑶冲柚红温柔一笑:“《黄帝内经》说,百病生于气,我认为很有道理,忍一时只会越想越气,退一步只会越退越亏。你要明白,性子柔和、身弱之人本就容易肝郁,而越是体虚气弱之人,就越要骂人!不仅要骂,还要狠狠地骂!大声地骂!你信我,吃多少疏肝解郁的药,都不如痛快发疯骂人!”

柚红听得沉思了,连哭都忘了。

乐瑶循循善诱:“骂人呢,咱也不是虚情假意地骂,而是有技巧的、真情实意地骂。有人骂你,说明他欠骂,他有病!你骂回去,那就是顺应他的心意,是成全!他往后不敢惹你了,你们之间关系不就通达了?你的身心不也通达了?一通百通,又怎还会肝郁?所以我说你的病好治的,根本不用吃药。回家狠狠地发一回疯,食欲就开了,当天不吃两碗饭三张饼下肚,你明儿都没力气骂人。”

上官博士与邓博士几人彻底听傻了,尤其是上官琥。

他早看出柚红是肝郁,本想让乐瑶顺带开个疏肝解郁的方子,好考较她对经方的理解,看看她除了正骨推拿之外,是否还有其他长处。

结果她……她说啥呢??

“不过出气归出气,你也要护好自己。你如今这身板啊,太虚,孤军奋战可不行。听你口音,你应当不是远嫁吧?你娘家可还有人?你耶娘原先疼你吗?兄弟姊妹可都住在甘州城附近?可有略懂些拳脚的?”

柚红紧紧地望着乐瑶,张嘴想说什么,乐瑶却摇摇头,不让她当众开口,落人话柄。

“你不必说,我都知晓。”乐瑶擦去柚红脸上的泪痕,语气也渐渐郑重,“柚红,人生在世,不论遇到何种境地,不论是否有娘家撑腰,不论是否色衰爱弛,你都要爱护自己,要信自己,要与你自个并肩而战,没人比你自己更紧要,更不要因外人的闲言碎语惩罚自己,你答应我,要记着这一点,千次万次,也绝不要动摇。”

柚红怔怔的,泪水再次涌出。

她听着乐瑶满是善意与怜惜的话,泪眼朦胧地低头看了看她在手里的大锤,想起方才展大郎被锤得哭爹喊娘的场面,心里裂开了一条缝,终于有了一种冲动。

“多谢娘子点拨!我从此明了了!我知晓该怎么做了!”柚红猛地站起身,冲乐瑶深深一拜,捏着拳头就往……娘家跑了。

上官琥及其他博士:“……”

……这…这也行?

但……但好像又有点道理。

肝主疏泄、脾胃运化,既然柚红是肝气郁结、郁而不舒才食欲不振,那只要疏解了肝气,恢复气机顺畅,这病也跟着迎刃而解了。

上官琥哭笑不得地看着乐瑶若无其事地重新扛起大锤,又向台下询问可还有人要来正骨或推拿,结果每个被她殷切期盼的目光扫到的人无不连连后退,纷纷摇头。

乐瑶将锤子往地上一顿,不禁露出些遗憾的神情来。

上官琥特意命药童请乐瑶前来,本就是要亲眼看看这小娘子的医术深浅。如今也不必多问,她辨症又快又准,治病灵活百变,的确是一良医。

他不会看错的,她将来不仅会成为良医,或许还会成为一名大医。

乐瑶正后知后觉自己好像因锤疗了展大郎,反倒把其他病人吓跑了,正悄悄把锤子往身后藏,试图扭转自己的形象。

就见上官博士慢腾腾地走到了她身边,慈祥地问道:“乐小娘子,你可愿入甘州军药院?你的身份也不是问题,老夫可为你写荐书,先调你入院,日后再慢慢图谋脱籍之事。”

陆鸿元、孙砦与俞淡竹自打被乐瑶招上了台子,愣是厚面皮地赖上了,就没下去,这会儿听到上官博士这么说,俞淡竹倒没什么,反正乐瑶去哪儿他去哪儿,不管是军药院还是张掖或是苦水堡,他都无所谓。

但陆鸿元与孙砦是真慌了!

刚来一个岳都尉,怎么又来一个撬墙角的!

两人心中警铃大作,在背后互相使眼色,你掐我一把,我拧你一下,却谁也不敢在上官博士面前开口,只能干着急。

庞大冬也没走,见乐瑶因今日这一锤成名,竟得了上官博士亲口邀约,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般,跌坐在地。

他做梦都想进军药院,不知托了多少关系,考了多少回,却年年落选。此刻看着手提大锤的乐瑶,轻轻松松便得了上官博士的许诺,心里酸涩难言,这样的好运,怎么从来轮不到他?

老天爷,你不公啊!

庞大冬坐在地上,恨不得仰天长啸,余光瞥见也流露出些许惊讶的乐瑶,心里更是酸得冒泡了。

她一定会答应的,这样的好事儿!

以女子之身入军药院,成为其中唯一的女医,这是何等的殊荣啊。

但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乐瑶却摇摇头。

“多谢上官博士厚意。我已答应岳都尉随他前往张掖,往后也还要回苦水堡的,那里还有我的好多病人。军药院,我就不去了。”

上官琥怔了一下,他刚刚开口,其实从未设想过乐瑶会拒绝,也正是因为不觉着乐瑶会拒绝,他甚至连替她写荐书、助她脱籍这样的条件都许了出去。

以她流犯的身份,这该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才是。

没想到她居然拒绝了。

娄博士也蹙眉,对邓博士小声耳语道:“此女真是心比天高啊,上官博士如此折节相邀,她竟不识抬举,真是不可理喻,莫非真以为自己医术冠绝天下了?不过会些外治之术罢了。瞧把她嘚瑟的。”

邓博士没吭气,只是也微微摇了摇头。

他也不明白,为何乐瑶会如此干脆地拒绝了。

陆鸿元和孙砦则是心绪复杂,一面大喜过望,一面又为乐瑶心疼,放弃了这样的好机会,将来不知要多久才能再遇上啊!

有时,陆鸿元这心真是冰冻火煎一般,既希望乐小娘子能有个好去处,不要再顶着流犯的身份了,一面又自私地希望她能留在苦水堡,能帮衬他们将医工坊好好撑起来。

此刻,乐瑶真拒绝了上官博士,他心里竟又有些不是滋味了。

酸酸的,涨涨的。

陆鸿元吸了吸鼻子,他又有些想哭了。

庞大冬更是眼珠子瞪出来了,他甚至忍不住冲乐瑶喊了一声:“你傻啊,你你你快说自己刚刚脑筋抽了,说错了,快反悔啊!”

他虽然嫉妒,但你也别真做傻事啊!

乐瑶却只是站在那儿,目光坦荡地望着上官琥,依旧摇摇头:“多谢上官博士相邀,今日也多谢博士指点,但我的确不愿意入军药院。若是没有旁的事儿,我便先回去了,方才来之前,我还剩几个病人没推拿,现下也好回去看看人家还在不在。”

一叉手,一躬身,扛着锤子,干净利索地便转身下了那高台。

陆鸿元几人如梦初醒,赶忙也跟上去。

台上的医博士们慢慢也走到上官琥身边,见乐瑶步履坚定地走下高台,一步步走入人群里,很快,所有人都快看不见她了。

众人望着这个特立独行的小娘子,一时竟不知该说她不知天高地厚,还是该佩服她的洒脱。

“人各有志,随她去吧。”上官琥凝视着她的背影片刻,也摇摇头,他心里不解却也没有多挽留,跪坐回了医案后头,平常地挥了挥手,嘱咐药童,“继续义诊吧。”

前头,陆鸿元等人追上了乐瑶,并肩走出一段路后,孙砦这个碎嘴子还是没忍住,凑到乐瑶身边小声问:“小娘子为何不应了上官博士?那可是军药院啊!”

这会子没了外人,乐瑶脚步未停,坦然地道:“我不觉得军药院有什么好。那里的医博士看着也不甚高明,我这般身份进去既无俸禄,脱籍之事还要‘慢慢图谋’,既无实在好处,又失了自在,何必去?”

孙砦:“……”

都屡次在军药院诠选中落榜的陆鸿元与庞大冬:“……”

只有俞淡竹在旁边跟着微笑着点头,他心里一转便揣摩到了乐瑶这话的意思:她进了军药院,身家性命全寄托在人家一句承诺上了,所谓慢慢图谋,不就是画大饼么,当然不去!

谁去谁傻!

但庞大冬没听出来这话里的话,他只听到乐瑶说不觉得军药院有什么好、医博士也不是很高明、没有丁点儿好处……

这几句话直接将庞大冬的道心都干碎了,崩溃了。

只觉胸口被狠狠戳了一刀。

他真没想到,乐瑶竟然是因为发自肺腑地看不起军药院而拒绝的。

好大的口气!

可想到她方才连治两例连医博士们都束手无策的疑难杂症,他又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只能一边走一边悻悻地蹭着鞋底。

乐瑶说的确是真心话。初来甘州时,她也曾想象过军药院里名医云集、济世救人的景象。可第一日就撞见刘博士漫天要价坑骗李华骏,又目睹他对岳峙渊是如何势利眼的。

周遭其他博士还呐呐不敢言。

那一日,她便对这所谓的军药院没了任何想头。

至于脱籍,上官博士说了不算。自她被流放那日起,就注定了除非立下大功直达天听,否则难返良籍。

既然如此,她又何必留在军药院呢?

后世的大医院里,种种人情世故、你争我抢、杂务规矩,那也是数不胜数。还有一些医院更是火坑,她有不少师兄师姐,既无法割舍良心,又无法装聋作哑,最终都选择从某些医院辞职,回乡开小诊所了。

同样的道理,也是此时乐瑶的选择。

她宁愿在苦水堡给普通戍卒治病,宁愿借调去张掖帮岳都尉为士卒推广急救知识,宁愿偶尔来一趟甘州,在济世堂为普通老百姓推拿,哪个不比窝在军药院强?

既然已经失去过一次自由,何必又再失去一次呢?

乐瑶扛着大锤,心里一片澄明。

俞淡竹一直很淡定地走在最后,陆鸿元渐渐慢下脚步与他并行,忍不住问:“师兄怎么一副早有所料的样子?你料到乐小娘子会拒绝了?”

“这很难想吗?”俞淡竹反问。

陆鸿元老实点头。

俞淡竹轻轻哼了一声,拍拍他的肩头:“丰收啊,你要知道,人只能仰望明月,却无法理解明月,因为月在天上,而人在地上,你懂吗?”

陆鸿元下意识反驳:“别叫我丰收。”但说完这句后,他又被俞淡竹的话弄迷糊了,低头来回咀嚼半天,似乎明白了,又似乎不明白。

再抬头时,俞淡竹已走远了。

“唉,等等我啊!”

他想不明白,索性不再想。横竖小娘子不进军药院,还更好呢!

百医堂的义诊持续两日,但第一日刚结束,乐瑶的名字便如一阵春风般传遍了甘州城。

当晚,好些南门坊的街坊都挤到济世堂来,有些没见过乐瑶的,便想看看这抡大锤治病的女医究竟是何模样。

谁知探头一看,只看到跪坐在后堂廊下,端着饭碗,不顾他人目光,埋头吃白米的乐瑶。

人人都很吃惊。

这女医看着好生年少,但……好能吃啊。

乐瑶好久没吃过这般软糯香甜的白米饭了,这乌江贡米粒粒分明,即便不配菜也觉甘甜。她吃完一碗,不好意思地请桂娘又添了一碗。

正骨推拿,可费体力了,今儿抡完大锤,她早就饿了!

一顿晚食吃了三碗米,连方回春都连忙劝阻道:“呀呀呀,停嘴停筷!别吃撑了,一会儿出去院里好好溜达溜达,自个是行医为医的,怎还不知吃得八分饱便为宜啊?”

乐瑶摸了摸肚子,她其实没吃撑,但也不能再吃了。

的确,若要身体安,三分饥与寒。

她乖乖起身到院中散步消食,忽听墙外有孩童清脆的喊声:“大锤医娘!这里住着个大锤医娘!”

乐瑶:“……”

第二日,整个甘州城都在传,苦水堡出了位女医,擅推拿正骨抡大锤,力大无穷,给她治病,虽会疼到翻白眼,但却是一锤病除!

路上甚至已有她锤人的歌谣!

乐瑶目瞪口呆。

陆鸿元强忍笑意:“小娘子这下可算出名了。”

话虽如此,但她这个出名的方式,是不是有点不太好啊?以后谁还来找她看病呀?

乐瑶听多了,又好笑又好气,还夹杂着一丝丝委屈。

她也不是天天锤人的,她平时明明都是用手的啊!

第二日义诊,乐瑶几人仍坐着双驴板车来到春风楼,没想到几人还未到,苦水堡医案前已围了不少人,且多是妇人。

乐瑶还一眼就看见了排在头一个的柚红。

“小娘子,我回去……试了!”

她兴奋至极,因眼神极亮,之前苍白枯瘦的脸上都有了一些血色:“我……我先回了娘家,全说了!阿耶一听便回屋寻棍子,没一会儿,他把我几个兄长、出嫁的姊妹、姐夫妹夫都喊回来了,扁担锄头竹竿全拿上,我起初还有点儿害怕,怕以后在夫家没好日子过,但……啊呀呀呀……真是好生爽快!我头一回见我婆母待我这般和气呢!”

柚红说着都快跳起来了,乐瑶才发觉她是这样活泛的姑娘呢。

就是么,不是远嫁,何苦不与娘家人交心?在此时这个时代,虽有些无奈,但娘家肯出面,往往也是最安全、代价最小的法子了。

怕就怕耶娘都不愿为女儿得罪人,反倒劝她继续忍的,这样可真是孤立无援了。但也无妨,无非多耗些时日,先让柚红憋着这口气,养好身子骨,她大锤可以借她的嘛!

柚红拉着乐瑶说得渐渐哽咽:

“后来,我连娃儿也不管了,孤身由阿娘领回娘家住,她亲手给我做了我最爱吃的炸肉饼,太香了!我一连吃了好多个,夜里,我还窝在阿娘的怀里睡,阿娘抚着我的背,我睡得真好。出嫁后,我头一回睡得这样好,往日不敢细想,原来我这样想念耶娘……”

她的眼泪摇摇欲坠:“乐医娘,我真不知要如何谢你,若非你一席话,我竟不知先前我都是傻的,只知忍让听从,委屈自己,懦弱得连回娘家都不敢说一句抱怨,诉一句苦;如今才明白,一味报喜不报忧,反倒让爹娘更担忧,我早就该告诉他们了!”

乐瑶见她精神大振,没了昨日那哀哀的模样,顺手给她把了脉,胸中郁气发出去大半,她脉象都强了不少,乐瑶放下心来,笑道:“这样很好。日后多为自己着想,该发脾气就发脾气,你身子也会好得快。”

柚红今日本不是来看病,对乐瑶又好生拜谢了一番便走了。

其他病人很快围了上来。

入冬后多是伤风、风寒,乐瑶忙了一整天,愣是没捞到一个正骨推拿的机会,连小儿推拿都没了,最后还是个热心的病人为她解了惑。

“小娘子昨日锤了展郎君,实在是惊闻天下,大家远远望之便已痊愈,再不敢来了。”那病人笑道。

“这都是对我的误解,”乐瑶好遗憾,试图为自己正名,“我正骨只是看着吓人,凡是我正过骨的,事后都说不疼的。你看,展郎君回去后不也这么说?”

那病人斜睨着乐瑶不说话。

乐瑶也有点心虚,渐渐声音都弱了。

义诊最后一日的傍晚,上官博士又遣了药童过来,问乐瑶是否真的下定了决心,不入军药院。

乐瑶仍是点头。药童没再多劝,拱手一礼便转身离去。

为期两日的百医堂义诊至此圆满落幕。今年因着乐瑶的参与,苦水堡诊治的病人数量竟超过了军药院数位博士的总和。

再没人敢说苦水堡来的都是庸医,如今提起这个地方,众人都会接上一句:

“知道!那位大锤医娘就是那儿来的!”

连东市那家卖木锤的匠作铺子,也趁机摆出了招牌,还派人在门前吆喝:“大锤大锤!大锤医娘专用大锤!一锤下去,百病全消!会锤的买回去锤,不会锤的买回去辟邪!好处多多!结实好使!”

幸好乐瑶没听见,否则真要挖个洞钻进去。

她今儿又换上了胡服、梳了男子发髻,早上把自己的包袱收拾停当,便站在济世堂门前等岳峙渊来接。

昨日猧子已来传过话,让她不必绕远路,就在这儿等,他们辰时一刻必到。

乐瑶原本没什么行李,不过几件衣裳。桂娘见她就带这么点儿衣物,又连夜给她缝塔链、厚鞋袜、烙馕饼,翻箱倒柜赠了她好几件衣裙与暖帽,乐瑶如何推拒都无法。

方回春本来拿了不少常用药要给乐瑶,瞅了眼要跟着一块儿出门的俞淡竹,想到这孽徒要出远门了,自己年事已高,也不知日后还有没有重逢相见之日啊。

他一咬牙,又把自己医馆压箱底的宝贝,什么牛黄丸、麝香救心丸,各种珍贵救命的药丸,全塞进了乐瑶的包袱里,没说旁的,只当都是寻常药材,让她随身带着。

乐瑶又不是没见过好药,当然要推,方回春与桂娘都絮絮叨叨地说张掖大营里可不比甘州城,没有这么多铺子,穷家富路,该带上都带上,千万不要嫌麻烦。

最后,只好趁他们俩不注意,将自己先前小儿推拿时挣下所有铜钱,还有岳峙渊捎来的、李华骏给的诊金,全都拿出来,分作两份,悄悄塞到两人房中。

之后,便是那本《赤脚医生手册》,乐瑶昨夜又熬到三更,终于将中医部分都默完了。她把手册塞到了陆鸿元的包袱里,过两日他与孙砦也得回苦水堡了,将这本册子带回去读正好。

片刻后,俞淡竹也打着哈欠,背着个大大的旧包袱站到了她身边,乐瑶侧头一看,还怪道:“怎么这么多东西?”

俞淡竹瞥见乐瑶身后的包袱,她的包袱比他更大,打得更是勉强,鼓鼓囊囊,还有一截因木柄太长,而倔强露在外头的锤头。

他一时哽住,半晌才道:“……娘子让我炼的药丸,您忘了?一人两丸,八百人份便是一千六百丸,装在囊袋里小山一般,我生生压了半天,打了好久的包袱才打上结。”

乐瑶想起来了,是啊,差点忘了这回事。

她赶忙从怀中取出一枚金饼:“对了,这是岳都尉先前给的,专用来预备药材。炼药的钱不能让方师父出,你悄悄放进他屋里。”

俞淡竹倒也没客气,接过金饼,想了想又折回自己房间,将积攒的银钱也一并抱进了师父屋里。

昨夜陆鸿元几人设宴为二人饯行,席间推杯换盏,个个酩酊大醉。方回春喝得最厉害,喝到最后直接倒地呼呼大睡,还是俞淡竹给背回去的。

今日,陆鸿元几个宿醉未醒,都还没能起来。

乐瑶也没搅他们清梦,就让他们多睡会儿吧,至于送别更是没必要,不过暂别数日,何必执手相看泪眼。

她本也不习惯这般依依惜别。

俞淡竹从院里转出来时,额头通红,眼圈也红了,却什么也没说,只默默弹了弹膝上的灰,将行囊背到身后。

这时,远处响起了马蹄声。

乐瑶抬头,看见坐在车辕上的猧子和一身锦绣扎眼的李华骏。他们身后还跟着一辆空马车、几匹捆行李、驮水粮的驽马,与几名护卫。

他俩远远便冲她招手了,呵出的白雾在空中飘散。

天高云淡,冬日薄暮,她也跟着笑了。

新的路程,将要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