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多锤了几下 这女娘力气倒不小呢!……

但瑟瑟发抖的展大郎并无人在意。

台子上所有的医博士在听到乐瑶要用大锤正骨后, 都是眼前一亮,眼里没有展大郎,只有对没见过的正骨手法的好奇与期待。

在这里的医博士, 各个都能称得上一声良医了,他们心里都明白,正骨推拿这类外治之术,比经方更为依赖天赋。

正骨推拿皆是以手为器, 每位患者的体质各不相同,骨肉比例也不同, 乃至骨骼软硬程度也多有不同,不论学了多少年医,在正骨时都需凭病人实际、自身手感调校力道。

这等对力道的精准驾驭、对病机的瞬时判断, 是无法死记硬背、按图索骥的。

不比方剂, 虽也看重辨证论治, 却相对有迹可循。中医方剂讲究 “君臣佐使”, 古方之所以能流传千古、广济众生,皆因其一证有一药对应, 一型有一方适配, 不论是谁,只要辨证精准、对应当下证型, 便可依法施用。即便是体质有别,亦不过是剂量上的斟酌,瘦子少药, 胖子多药, 终归有章可循、有法可依,还是能勤能补拙的。

故而这群医博士,纵各有所长, 对正骨一道却都心存敬畏,再说……正骨需刚劲,推拿靠强身,学正骨推拿的,那手劲体魄都非比寻常。

上官博士与其他几位都已不是壮年小伙,早已多年不曾亲手为人正骨。

此刻见乐瑶即将动手,众人不由围拢上前。

几名小吏已飞快抬来矮榻,药童也奉命飞奔而出,去买木锤。

展大郎欲哭无泪,只能趴上榻去,浑身的肉都在止不住地颤抖。

他侧过头,眼睁睁看着乐瑶开始压腿、扩胸,又诡异地扭曲着自己的脖颈与手腕,她身上的关节还不断发出咯咯的响动。

展大郎听得肠子都悔青了。他甚至想走了,可陆鸿元四人已牢牢按住他手脚,他只能强撑着希望一遍遍地问:

“真的不疼吗……”

“真的一下就能正好吗……”

“小娘子,一会儿你能轻点儿吗……”

“其实吧,我忽然觉得牙不疼了,腿也好了,胸也不闷了……我好像痊愈了,真的,用不着锤子了……”

“等等,我想上茅房!就一会儿,我保证回来!让我先上一趟茅房吧,真的,我真不是要跑,我这人其实胆儿挺大的,我堂堂男子汉大丈夫,不至于要跑,相信我……”

医博士们对展大郎趴在那儿叽里咕噜个不停,充耳不闻,个个都认认真真地看乐瑶舒展筋骨,他们倒对此神色如常,学医本就要练功,谁当年学这个不是早也练功、晚也练功?

当年,他们年轻的时候,晨昏苦练,师父是拿着鞭子或是戒尺站在旁边盯着的,那练得,可比这狠多了!

只是这小娘子的功法路数与他们所学迥异。不过这也不足为奇,正骨一道向来师承各异,全看师父如何传授。

乐瑶活动开关节,走到榻前。见展大郎吓得嘀嘀咕咕个不停,便温声安抚:“别怕,我们先试试。说不定用不上锤子,眼下只是拉伸定位,不会疼的,说不定还挺舒服。”

不是要锤他?

展大郎将信将疑,但听说暂时不用锤子,心就放下大半。

“请……请小娘子动手吧……”

乐瑶跪坐榻前,手掌沿展大郎脊背缓缓按压。

果然如上官琥所言,皮下脂肪过厚,指下根本触不到骨节形态。即使用力下按,也只能感受到脂肪的绵软与弹性。

但她自有办法。

后世肥胖率逐渐上升后,中医减重科应运而生,通过中药与推拿减肥的病人也多了起来。

面对体丰者,后世的正骨推拿与此时略有不同,讲究“筋骨并重、皮肉为用”,身材丰满的人在正骨中更要避免硬摸硬扳,善用脂肪的缓冲特性,间接辨位,借力复位。

正式正骨前,乐瑶要先给展大郎松筋通络。筋柔则骨易正,先松筋再正骨,既减少疼痛,又能避免用力时伤及软组织。

对展大郎这般体魄,当以揉、按、滚诸法放松腰骶,重点在督脉与膀胱经循行处按揉,还要触及环跳、委中、肾俞等穴位。

比起平时,乐瑶按得很慢,用的劲也大多了,但每每出手都十分准确。

因为,她每按揉一个穴位,展大郎便会叫一声,一会儿好酸好酸,一会儿好涨好涨,一会儿好热好热,于是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乐瑶哪怕隔着那么厚一层肉也按得准了。

上官琥目光炯炯,渐渐变得愈发欣赏。

这小女娘的确不简单,单单这指上功夫,便超过军药院大多医博士了,他瞥了眼最擅长针灸认穴的娄博士,发现他也是凝神细看,眼皮都不眨一下,神色很是专注。

很快,通过持久柔和的手法,肥厚筋肉渐渐松弛,一来缓解筋裹骨的阻碍,二来通经活血,让骨节周围气血畅达,之后便可以肉测骨,凭手感辨错位了。

虽摸不到骨,但仍可以通过两个办法来判断骨位异常:一是按肉察硬,脊骨轻微损伤会导致局部筋肉紧张、肌肉轻微隆起或凹陷,即便展大郎没有疼痛感,但肌肉牵拉时还是会有差别。

乐瑶闭上眼,全靠掌根大面积按压腰骶,细细感知皮肉下的张力变化,张力集中处即为骨节错位点。

二是动诊辨向,乐瑶大致判断出来位置后,便让展大郎缓慢俯仰、转侧,她则借此观察皮肉的牵拉幅度。

脊骨损伤处会限制某一方向的活动,且错位侧皮肉牵拉感更明显,她就能以此判断脊骨隐裂的方向到底是前凸、后凹还是侧移。

最后一步,便是亲手上手,先用巧劲借力,再用重力旋扳按压,验证先前判断是否正确。

“侧过身来。”乐瑶轻声吩咐。

展大郎乖乖地依言转身,背对着她。

这小娘子确实未曾骗他,至少忙活到现在,他一点儿也不疼,她只是在他身上四处按来按去罢了。

这小娘子倒是说话算话的,可信,可信。

展大郎在心中默默安慰自己。

加之乐瑶一边按还一边与他闲聊,一会儿问他爱吃什么,一会儿问他家中孩儿几岁,可有送去读书习字云云,他谈起自己的闺女便容易滔滔不绝,渐渐更为掉以轻心了。

可惜展大郎没有看见,此时正为他压胳膊压腿的陆鸿元一行人,都流露出同情的目光,他也没有看见,在他身后的乐瑶高高撸起了袖子,正大臂前后抡翅根,几乎轮成了风火轮。

连庞大冬都看出来,这小女娘在攒力气了。

他看着看着,忽然就觉得自己的下巴其实也不疼了。

人家刚刚卸他下巴,真算是手下留情了。

“……我那闺女啊,真是世上最贴心的孩子,每回见了我,那甜丝丝唤我阿耶的模样,我听了便忍不住心花怒放。”

沉浸在回忆中的展大郎还是浑然未觉,没注意乐瑶已轮完翅根开始行动了,她一边不动声色地应和,一边手下已悄然发力。

她托住他肩部的手掌顺着脊柱生理曲度缓缓旋扳,借身体转动的惯性带动脊骨;另一只手则稳稳按在先前大致判断的错位处。

展大郎还在说闺女如何如何好,上官琥与其他医博士都已全神贯注。

他们都看出来了,乐瑶这是要奋力一击了!

同时,他们又不免有些惊讶,不是为了乐瑶正骨手法特殊而惊讶,而是她这么瘦弱的一个小娘子,竟单手就把展大郎扳了起来,甚至将他上半身都快带动得离开了矮榻。

这女娘力气倒不小呢!

而展大郎还没留意到这一切,他还不住地说着闺女的好。

“我家小女生性体贴,有一回我归家晚了,她竟怎么也不肯安睡,执意要等我归来……”展大郎正畅想着,忽然,他发现自己的脸竟已离开了软榻。

……嗯?

随着肩头都腾空,展大郎渐渐感觉到一丝不对劲,一丝隐痛还从脊背嗖地窜了上来。

哎呦有点疼了!

但他还来不及呼痛,偏偏乐瑶又问:“展郎君为何会给你家女儿取名小昭呢?那她全名岂不是要叫展昭?不过,真是个好名字呢!”

这一问正中痒处!

一提到这名字,展大郎可就精神了,顿时又忘了自己如今的处境与疼痛,兴致勃勃道:“可不是么!这名字可是我翻了半个月的经义典籍才挑出来的!”

转移了展大郎的注意力,乐瑶一举将他肩膀更进一步牵拉了起来,他的背部肌肉也终于被拉得紧绷拉薄,隐约出现了些微肌肉本身的线条,此刻,她也终于完全确定了他长歪的部位在哪里。

上官博士和其他医博士也清楚地看到了。

是腰椎正下一寸!

乐瑶单手摁住那处关节不动,另一边松开了扳住展大郎肩膀的手,展大郎跌回榻上,他还松了一口气,天真地继续说起闺女名字的事儿:“小娘子有所不知,我闺女是日出时生的,‘昭’乃日光明亮之意,正合她……啊啊啊啊!!!”

乐瑶整个人跳了起来,手肘重重下压。

“疼疼疼疼疼!!!”

上官博士都吓了一跳,连忙扶住旁边的小吏,邓博士与娄博士也在乐瑶一次压完,再次跳起来压时,吓得抱在了一起。

“娘啊!!!”

展大郎又一声惨叫立刻响彻了整个大厅。

四周观者齐齐倒抽冷气,所有人的脸都跟着惨叫声皱成了一团。

噫!看着好疼好疼好疼!

可这还没完。乐瑶用手正了两次后,再次扳肩观察展大郎的背部肌肉,眉头还皱了起来,似乎很不满意,喃喃说了一句:“还差一点儿。”

人家要不是硬骨头、要不是脆骨头,这展大郎的骨头被脂肪层层包裹,是个名副其实的肉骨头,竟比岳都尉的骨头都还难掰啊。

还是得上锤!

这时,她眼角终于瞥见了抱着大锤回来的小药童,喜出望外:“小童子回来得正好!快把大锤拿过来!”

邓博士的徒弟瞧着那柄大锤,小声嘀咕:“师父,她方才不是说不必用锤么?”

邓博士看傻子似的看他一眼:“你也被哄住了?这么一大身肉,不用锤子如何能正回去,你没看那小娘子方才用手试了一遍,实在不好正么?这厚厚的肉隔着,单凭手劲哪够?”

乐瑶听见也尴尬地笑了笑。

她的确是看到展大郎怕得厉害,才好心地想着不如先尝试用手复位。可真动手了才发现,即便借全身之力跃起下压,力道也难以穿透那厚厚一层脂肪……

这下好了,还不如一开始就锤呢,展大郎也得顺转剖……啊不对,手转锤,受两遍罪了。

展大郎刚缓过刚刚那疼痛,就见药童扛着柄大锤飞奔而来,彻底慌了。

等见到乐瑶特意扎稳了马步,接过锤来,还嘱咐那几人把他摁紧一点儿,他更是吓得心跳到了嗓子眼,本来就有些胸闷呼吸不过来的他,狠狠倒抽了一口凉气后,两眼一翻,晕过去了。

晕又没晕彻底,耳边嗡嗡作响,朦胧中听见那小娘子轻声说:

“晕了也好,肌肉放松,正好落锤。”

展大郎又啊地一声醒了过来。

一睁眼,正见乐瑶高高举锤,他嗷地一声又晕了。

迷糊间腰间猛地一震,剧痛让他瞬间惊醒,还没惨叫,一睁眼,又见那小娘子高举大锤跳了起来。

他幽幽地翻了眼,又想晕了,却已晕不了了,上官博士忽然探手过来掐住了他的虎口。

“总晕不好,容易咬舌。”白胡子的上官博士平和地对他微笑道,“撑住啊。”

我谢谢您嘞!

展大郎的眼泪鼻涕一齐哗哗地淌了下来。

高锤落下,身肉乱颤,惨叫震天。

“啊啊好疼!呜呜,救命啊,杀人了……”这一锤结束,展大郎实在忍不住了,连滚带爬逃出去好几步,趴在地上喘了半晌气,才发现,嗯?怎么没人摁着他了?

回头一看,乐瑶正拄着锤子与上官博士等人交谈,那四个按他手脚的也凑在一旁听得入神。他隐约还听到他们似乎正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方才是如何锤他的。

展大郎懵了,这是怎么回事?

终于,上官博士、其他博士与那小娘子一齐转过头来看向他。

那小娘子依旧笑盈盈的:“展郎君,已经锤完了,如何?牙还疼么?腿还酸么?胸口还闷么?该都好了吧?”

展大郎这才后知后觉,一会儿摸摸不再隐隐作痛的腮帮子,一会儿摸摸不再闷痛的胸口,又抬了抬不再麻木酸痛的大腿,惊喜不已:“真的,真不疼了!”

但一高兴,牵扯到腰,他又哎呦了一声:“可我腰疼。”

乐瑶微笑道:“方才多锤了几下,这没事儿的,你这几日不要总是弯腰,不要背负重物,过两日就不疼了。”

多锤几下……展大郎一听心肝都颤了,心想,幸好自己前头晕过去了,不然知道自己被连着锤了好几下,吓也吓死了。

但比起瘫痪,挨几锤子实在算不得什么。展大郎又活动活动手脚,还真不疼了!他回过神来,对着乐瑶千恩万谢地连连作揖,又从钱袋里掏出好几贯钱要谢她,都被婉拒了。

“今日是义诊,既是义诊,又怎能收诊金呢?若是你执意要给……”乐瑶笑道,顺带把手里的锤子递给他,“把这买锤子的钱还了那小药童便是,锤子也给你留着纪念吧。”

“娘子不仅医术高明,德行更是令人敬佩!”展大郎真是心服口服,他还是第一次遇到捧着钱都送不出去的大夫,感动得又连作了三个揖。

他依言付了买锤钱给药童,可那柄木锤,他看着就心肝胆颤,哪里敢留?

展大郎又忙不迭把锤子推回给乐瑶:“别别别了,这这锤子我用不上,小娘子往后行医正骨用得着,还是您留着吧。”

展大郎心里想着,他拿着锤子回去作甚,还不如留给乐小娘子用,好让她多锤几个人,最好早也锤人,晚也锤人,独痛痛不如众痛痛嘛!

乐瑶这次倒没推辞,掂了掂锤子。小童子挑的大锤造得还挺趁手,确实实用,既能正骨又能防身,便笑道:“那就谢展郎君赠锤了。往后若有什么不适,需要推拿正骨,随时来找我。”

展大郎听了,把头都摇成拨浪鼓了:“不了不了不了!您这行是最不能客套的。您医术是好,但我还是少见您几面为妙!”

这话引得乐瑶和众医博士都笑起来。

确实,对寻常人而言,不求大富大贵,但求岁岁平安,最好永不要与大夫们相见为好!

“那就祝您全家安康,咱们再不相见。”乐瑶笑着拱手。

展大郎锤到病除,虽被锤晕几回,还是心满意足地扶着腰走了。回去后还逢人便吹嘘自己如何英勇,面对大锤面不改色、丝毫不惧、一声不吭,直挺挺地硬抗了十几锤云云……

上官琥见到乐瑶方才那跳起来锤人的狰狞模样也是吓得……呃……敬佩不已。

他行医数十载,从未见过有人用大锤正骨。若非对医术极有把握,谁敢如此施治?偏偏她还真的做到了。

方才一给展大郎锤完,众人都因太过震撼而围住了她,七嘴八舌地问起这闻所未闻的锤疗之法,几个年轻医工也再不提乐瑶是女子、过于年轻了,一个个都忍不住上前讨教。

但乐瑶反倒连连摆手,解释道:“这个可别学我,此法实属无奈之举。你们看着好似就梆梆锤了几下,但其实用上木锤,更要讲究轻、巧、准、稳,绝非蛮力敲击。诸位切莫模仿,平日正骨还是要以手法感知错位,理筋复位,疏通气血。若用锤不当,轻则骨折,重则伤及脏腑,反而害了病人。”

有个小学徒傻乎乎地问:“既然如此,您怎么敢用啊?”

乐瑶笑而不语。

娄博士忍无可忍,抬手给了那学徒一个毛栗子。

这还用问?

这一手对医者的眼力、手法、力道掌控要求极高。人家分明是嫌你们这些蠢材功夫不到家,才不让你们用的!

周围围观之人早已喧哗了起来,乐瑶举锤时他们的目光也跟着锤子举起来,落锤时,也跟着展大郎的皮肉一起跳起来,看得是惊心动魄,但又莫名觉着舒爽!锤完了,众人甚至还有些意犹未尽,还纷纷围在台边,叽叽喳喳地说着方才的锤疗,不肯离去。

好锤!想看!啥时候锤下一个?

上官博士对乐瑶这身手也是回味无穷、啧啧称奇,他是亲眼所见,她几锤子真将那微微歪了的腰椎敲回去了,甚至不必再次牵拉展大郎的肌肉也能看出,在她正好的那一瞬,展大郎面色立即回血,变得红光满面。

只要忽略他的惨叫与满脸的涕泪,谁人都看得出来,嗯,这是气血通了。

想到她虽是女子,但年岁如今年轻,对她不免生出几分惜才之意。

军药院里如她这般年纪的小学徒,个个都还在背汤头歌诀呢,而她却已有如此胆识与技艺,实在太难得了。

上官琥正要开口邀她至军药院任职,就见有个已经瘦成了纸片的女子戴着垂挂着皂纱、长可遮身的幂篱,自个慢慢地走了上来。

这女子方才在台下已等候多时,也亲眼见到乐瑶把展大郎锤好了,但此刻上来后,她犹犹豫豫地瞥了眼乐瑶和她的锤子,心想自己这身板估计挨不了她一锤就能去见阎王,还是……找上官博士吧!

她因过瘦已经虚弱到连微微屈膝行礼都会轻喘,有气无力道:“上官博士,民女柚红……”

柚红已经快一年没有食欲了,起先是吃什么都味同嚼蜡,之后便渐渐食少,再也提不起食欲,每日能吃下去几筷子都算好了。

上官琥请她就座,轻轻撩开幕笠察看面色,又伸手搭脉。

邓博士等人也围拢过来,齐齐伸头看他把脉。

上官琥把了一会儿便抬手了。

他一上手便觉指下脉道狭窄、脉跳无力,重按则脉气更弱,往来艰涩但无阻滞感,是很普遍的细弱脉。

细脉主气血不足,脉道不充,弱脉主阳气虚、气血虚,脉力不足。

这女子太虚了。

再看舌苔,也很符合虚弱、气血不足的症状,舌淡苔薄白,舌体偏瘦,已是久虚未极。刚刚已先观过面相,她面色萎黄无华、唇色苍白少泽,已是气血两虚,形神失养。

这是很常见的虚症,上官琥有些疑惑,转头望向台下专门筛选病患的徒弟,这人并不算什么疑难症,为何让她上来了?

柚红似是看穿他的疑虑,轻声道:“上官博士,您可是也把出了我气血两虚,要为我开健脾益气的方药,或是其他食疗方了?我已吃了很多,补中益气汤也好,四君子汤也罢,什么八珍汤、生脉散也吃了不少,阿胶之类的补品也吃了一箩筐了,丝毫不见效。”

上官琥一听这话,才略略正色。

正如这女子所言,他的确想给她开四君子汤了,毕竟治疗气血两虚,最常用的便是四君子汤,此方健脾益气,气血生化效果最好,能增强脾胃运化功能,最宜改善食少乏力之症。

但柚红竟说毫无效用,这就怪了。

上官琥花白的眉毛微微蹙起,指腹重新搭上她的腕间。这次他问得细致:“平日喜欢做些什么?家中有几个孩子?郎君做何营生?”

柚红一一答了,声音依旧很细弱。

她家郎君经营着一间茶馆,刚生下一个孩子,平日里也无甚消遣,多是在家抚育孩儿、料理家事罢了。

上官琥听罢未置可否,只让邓博士等人轮流上前诊脉。

其实他心中已有几分猜测,待几位博士诊毕,他眼角瞥见还扛着锤子,弯腰挨个询问围观者是否还有人要正骨、并没上来围看的乐瑶,忽然起了考较之心,便温和地向她招手道:“乐娘子也上来看看吧。”

等乐瑶也上前来把过脉,上官琥才环视身后几个医博士:“诸位以为此症根源何在?”

邓博士率先躬身行礼,分析道:“她的脉象是气血两虚没错,但既服四君子、八珍等补剂无效,下官便猜测,她必有更深层的病机掩盖了本虚,使补药无法起效,而虚证不效,常见原因不过数种:或湿浊内蕴,如油入面,缠绵难解;或瘀血阻滞,新血不生;或肝郁犯脾,气积在内;或阴虚火旺,虚不受补;或虫积内扰,暗耗气血。再不然,便是先前用药不当,剂量、炮制、配伍有误……”

娄博士连连点头:“正是如此。眼下关键,在于辨明究竟是哪一种内因。”

上官琥无语道:“这话要你们说?我方才问的,不就是要让你们辨明病因么?啰嗦半天,一句得用的都无!”

两位博士被这么说了都脸皮发烫,只好讪讪后退。

其他博士更是不敢多言,食欲不振的内因颇为广泛,不是几句就能问出来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若是辩错了,岂不是丢人现眼?

上官琥问了一圈见问不出所以然,心中暗暗叹气,便又看向了乐瑶:“乐医娘可有见解?”

乐瑶没说话,却在柚红身侧跪坐下来,拉起她的手,轻轻问道:“方才听你说来,你家孩子刚满三岁,家中开着个小茶馆,郎君为挣银钱糊口,平日里很是忙碌,家中也并非大富大贵,因此身边既无乳母也无仆从,里外皆是你一人操持。那……这个家除了你和孩子,可还有谁在么?你家郎君可有兄弟姊妹,双亲还在么?”

柚红微微一怔,垂下眼帘,声音极小又极弱:“……还有婆母。”

乐瑶都不用问了,抬头迎向上官琥的目光,斩钉截铁:

“她是肝郁。”

在郎君几乎隐身的情形下,独自带娃与婆母同住,就没有不肝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