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大冬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 心头窝火,却又不好当场发作,只得悻悻嘀咕了一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算是给自己找了个台阶,灰头土脸地缩回了大斗堡那张医案后面。
屁股刚坐下,外头骤然掀起一阵更大的声浪,有人高呼:“上官博士到了!”
他赶忙又弹起身, 再次奋不顾身地扎进那沸腾的人潮里。这回更是狼狈,挤得头戴的幞头都掉了, 蹲下来捞时还差点被踩到手,好不容易抓着帽子站起身,还没戴稳, 又被一个粗壮汉子反手推了出去。
庞大冬见人群一层层围了上来, 踮着脚, 伸长脖子, 也只能望见无数晃动的后脑勺,他欲哭无泪。
只能灰溜溜回身, 踩到自家的医案上头, 垫脚张目去看。
居高临下,视野总算开阔了些。
就见一个瘦得老树根成精一般的白发老者, 在一众弟子的簇拥下,缓步走向中央高台。那老者面容清癯,慈眉善目, 边走边向四周拱手致意, 态度谦和,并无半分倨傲之态。
那便是上官博士,整个甘州城最好的医官, 庞大冬痴痴地望着,只觉得那身影仿佛笼罩着一层光晕,真真是仙风道骨,高人风范!
若是自己能拜在上官博士门下就好了……可惜上官博士早已闭门不收弟子,他昔年收的几个弟子早已出师,独当一面,被各州府奉为上宾,成了能庇护一方百姓的大医。
相比之下,自己拜的那位师父,不过是甘州城里的一个寻常草医,能传授的本事有限,他出师后没多少年,老草医也已故去,师门凋零啊!
医道不讲究士庶门第,却又比任何行当都更看重师承渊源。且医道师承还很难骗人,若是名师弟子,师承某位流派显赫的大医,有时一出手,旁人便能根据手法、其惯用方剂,看出根底来。
当年他处心积虑想拜入方回春门下,图的便是那方回春虽为草医,他的师父却很有名气,哪怕远在洛阳、长安,都有人知晓张丹溪的名姓,乃是当世眼科四大流派之一,主张治眼病要攻邪,“目不因火则不病,能治火者一句可了”,手握数种眼疾秘方,声名远播。
方回春便是他的关门弟子,人家都说,那张神医最疼这个小徒弟,临死前把所有好东西都留给他了。
这也是方回春开了个济世堂,哪怕出了治死了人的坏名声,依旧有人大老远请他去治眼疾的缘故,这都是他那好师父几十年来的荫庇。
所以,有个好师父,是多么重要啊!
庞大冬打心眼里这般认为,再拜一个好师父也几乎成了他的执念。可惜,当年方回春收徒,偏偏看不上他,还直言他“心性浮躁,得陇望蜀,非学医之材。”
反倒收了陆鸿元这傻子。
这一直让庞大冬耿耿于怀,直到今日都没释然。
谁说他不适合学医!他年年不落地回到甘州参加这百医堂,就是想让方回春那有眼无珠的家伙看清楚,他庞大冬或许比不上他那个早已疯癫的大徒弟有天赋,但比起陆鸿元这样的榆木疙瘩,绝对是绰绰有余!
他,庞大冬,才是那个适合学医的人!
为了证明这一点,庞大冬还经常故意绕路,途径南门坊,刻意打济世堂门口走过,结果方回春那老头儿,愣是假装没看见他这么大个人似的,装傻充愣!可恶至极!
有一回,庞大冬实在没忍住,走了进去,扬声问道:“方大夫,您可还记得我!”
方回春眯着老花眼看他,膝头搂着陆鸿元的两个娃娃,直摇头。
“我!庞大冬!”
“喔,你是……庞什么冬?”
“庞大冬!”
“庞大什么?”
“庞!大!冬!”
“什么大冬?”
“……”
气得庞大冬现在想起来都还手抖,气死了,气死了!
想到了旧事,他不由狠狠剜了陆鸿元一眼,可陆鸿元却依旧维持着方才凑过去看书的姿势,手里的羊肉馒头都凉了,只啃了几口,竟忘了继续吃。他全神贯注,与身旁那一瘦一俊的两人,头几乎凑在一处,死死盯着手中那本册子,已看得不知今夕何夕。
奇怪……庞大冬心头的怒火慢慢降了下来。
往年陆鸿元都是跟他一样往里挤的,哪怕得不到指点,也都想沾沾上官博士身上的仙气,今年这是怎么了?竟如此沉得住气!
而且……庞大冬此刻才后知后觉地看清,那看书的三人中,一个是陆鸿元,一个是个瘦驴脸,不认得,另一个又俊又白的……那竟是俞淡竹?
俞淡竹是神童,甘州城里无人不知的,但这神童早已陨落,疯疯癫癫,也是甘州城里人尽皆知的。
方回春这两个徒弟,一个有天赋的疯了,一个没天赋的蠢着,这曾让庞大冬暗自幸灾乐祸了许久,甚至盘算着哪天再去方回春面前,好好问一句“后不后悔”!
但后来么,他因善于钻营,人脉颇广,与衙门里的一位老仵作称兄道弟。那老仵作虽未能亲手检验张老丈的尸身,但凭借多年经验,也看出了些许端倪。一次酒后失言,他竟将窥见揣测的秘密,连同俞淡竹疯癫的真正缘由,一并吐露给了庞大冬。
庞大冬听完一夜没睡,第二日,再经过济世堂的门口,他目不斜视就走过去了,没……再进去落井下石。
但他还是很讨厌方回春的两个徒弟!非常讨厌!
今儿这俞淡竹怎么也来了?庞大冬听闻他自打出事后,就没怎么出过济世堂的门,媳妇闺女不要他了,他过得稀里糊涂。
现在……竟还收拾得……比他俊。
可恶。
庞大冬心底那点被压下去的不甘与厌恶,又噌地冒了出来,还夹杂了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妒意。
真是……更讨厌了。
但庞大冬也有些好奇他们到底在看什么,竟然能入迷到连上官博士来了都不在乎,于是默默又从旁边绕了过去。
脖子刚伸过去,还未及看清半个字,那长了个驴脸的汉子竟像背后长了眼睛般,竟眼疾手快,啪一下就把书盖住了。
还吓了俞淡竹和陆鸿元一跳。
孙砦一脸警惕:“你谁啊你,脖子伸那么长干嘛!”
庞大冬脸上有些挂不住:“别胡说,我……我过来同陆丰收打个招呼。”
“别叫我丰收,”陆鸿元瞥了他一眼,终于记起来馒头没吃,三两下啃完了,含糊问道,“是你啊,你有什么事儿啊?”
庞大冬指了指人群中心:“上官博士来了,你怎么……不去看看?”
经他提醒,陆鸿元才恍然记起自己今儿是来百医堂义诊的,他望向那片人头攒动、喧嚣鼎沸的高台,那位被众人仰望的名医就在不远处。可奇怪的是,此刻,他心里竟一片平静,再没了往年那种渴慕。
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淡然:“人这么多,挤过去作甚?人家又不认得你是谁,何苦来哉。”
庞大冬惊讶地望着他,这真不像他能说出来的话。
他以前不是也和他一样儿,是个挺俗的人么?怎么今日看着这么高洁了,不对劲,这里面肯定有事儿!
这时,场中响起了几声响亮的锣鼓声。
在小吏们的连声维持下,鼎沸的人声渐渐平息。只听高处有人一层层扬声宣告,声音洪亮地传遍每个角落:
“各位乡亲父老,邻里街坊!今年百医堂开办,照旧义诊两日!今日齐聚在此的,皆是我甘州城内外杏林好手,大家切莫错过良机!唯有一条,上官博士精力有限,若非寻常医工无法解决的疑难杂症,请大家莫要一窝蜂涌来求博士诊脉!寻常小恙,寻其他医工诊治即可!”
随后,又宣布了依序排队、不得推挤等规矩。一番程式过后,这百医堂的义诊便算正式开始了。
乐瑶也是在听见这些动静后,才慢慢地放下了笔,她望着眼前乌泱泱的人群,眼中也流露出些许期盼与跃跃欲试。
要看病咯!
她转头问陆鸿元:“陆大夫,我们是否该将处方笺和脉枕摆出来了?一会儿若是有病人找来,才不至于匆忙。”
没到她这么一说,刚回到自己医案后的庞大冬,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仰头爆发出一阵夸张的大笑,声音甚至都快盖过周围的嘈杂了:“小女娘啊小女娘!你还蒙在鼓里吧?”
他指着苦水堡的牌子,脸上尽是毫不掩饰的嘲弄:“‘苦水堡庸医’这名头,在甘州城里可是响当当的!这百医堂年年都开,你问问你身边那陆丰收,他坐在这儿,可曾有一个病人上门找过他看病?哈哈哈……真是笑掉人的大牙!”
陆鸿元听得脸一黑,但面对乐瑶的目光,还是老实地低头摇了摇头:“小娘子,我等医术微末,往年的确……无人问津。”
陆鸿元心头沉甸甸的。
他虽一直期望乐小娘子能来百医堂,为他们苦水堡争一口气,但也知道,因着自己与孙砦医术平庸,苦水堡在不少熟知内情的甘州百姓心中,与不入流的庸医无二,或许乐小娘子又要被他们连累得坐一日冷板凳了。
乐瑶听了他的话,倒是没沮丧,她反而笑了笑:“没事儿,若是没人来,我们便在此抄书、看书,精进自身,也不算白费时日。”
这话音不高,却因两个戍堡的医案相隔不过一尺,很清晰地传入了隔壁庞大冬的耳中。
“哈哈哈来百医堂不看病,看书……”
庞大冬趁机嗤笑起来,可没想到嘴刚张开,乐瑶就突然转过头,手往他脸下一伸,一瞬间就捏住了他的下颌。
几乎就是电光火石之间,庞大冬甚至没看清她是如何动作,只觉她腕子一转,他的下巴便被股巧劲一撞,猛地往旁边一错!
只听咔的一声,他张狂的笑声戛然而止。
啊啊!他……他下巴掉了!!
庞大冬惊骇得两只眼瞪得溜圆,啊啊地合不上嘴也说不出话,口水还克制不住地流了出来,淌了一下巴。
可还未等他再次反应过来,乐瑶反手一回,把他下巴往上一送,又是咔的一声响,他整个下颌一阵酸痛发麻,但颌骨又已严丝合缝地合回去了!!
啊?啊??
刚刚发生了什么!
庞大冬下意识用手托着自己湿漉漉的、好好的下巴,人都傻了。
刚才那一切发生得太快,如同幻觉,唯有下巴残留的酸胀感和满手的涎水,证明着那不是梦。
乐瑶出手太快,还不废话,等到陆鸿元、孙砦等人惊觉有异,定睛看时,庞大冬已经被卸完下巴又装回去了,众人也都呆了一瞬。
唯有俞淡竹看得两只眼发亮,好快的手法!好精准的力道!
他喜欢!他想学!
“我说过了,别老在我面前这么大声地说话,很吵。”
乐瑶神色淡淡地收回手,她顺手将之前卷起的纸张重新铺平,握笔,蘸墨,准备继续默写。只是在落笔前,她略顿了顿,抬眸看向仍颤抖着捂着下巴、惊魂未定的庞大冬,语气诚恳地建议道:
“你这骨头,一掰就掉,手感不好。以后还是想法子多进补些牛乳吧。这般年纪便已骨质疏松,以后老了可怎么办。”
庞大冬:“……”
陆鸿元和孙砦看天看地,把这辈子难过的事儿都想了个遍,也还是没忍住,两人对视一眼,突然抱在一起大笑。
“哈哈哈骨、骨质疏松……”
庞大冬羞愤交加,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但碍于乐瑶又幽幽地扫了他一眼,他愣是没敢再开口说话,只得捏紧拳头,使劲把自个大斗堡的医案哐哐往旁边挪了点,愤愤不平:
这什么人啊!一言不合就卸人家下巴!
他委屈巴巴地揉了揉自己的下巴,又小心地动了动嘴,发现没什么后遗症,这才松了口气。
但他这心里怦怦直跳,现在都还没平复下来呢。
这……这年纪轻轻的小女娃娃到底是来干嘛的!她……她怎么会正骨?而且这手法,他从没见过这样正骨的啊……
难道她也是大夫?可是……陆鸿元那几个废物,究竟又是从哪里请来这样一位深藏不露的年轻女医?
太奇怪了!没听说苦水堡来新医工了啊。
庞大冬一直记恨当年方回春不收他的事儿,每年来交医案账册都会打听苦水堡的近况,今年他也问了文书房的小吏了,苦水堡递上来的人丁簿册上,还是只有陆鸿元、孙砦和武善能三个人。
没招新医工。
这女娘到底哪儿冒出来的啊!又是何方神圣?
庞大冬彻底搞糊涂了,但就在这时,正当他心神不宁之际,几个熟悉的身影朝着他的医案走了过来。
是去年找他看过病的老牧民,今年又来了。
这几个老翁都是住在城外,也是老毛病了,风湿腿疼,这病本就难治,但庞大冬有个重金求来的好方子,给这些老牧民用上,很是见效。
一见老病患来了,他赶忙假装什么事儿没有,扫了扫桌案,整了整衣襟,也不嫌弃那老翁一身浓浓的羊味儿,装作没看见那手腕污垢积得几乎都看不清肤色了,伸手就搭上去,又仔细问他今年入冬腿疼发作得可还厉害,饮食如何。
见庞大冬那边已有病人上门,陆鸿元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沉沉坐回原位,无声地叹了口气。转眼看到乐瑶还神色沉静地给他们默写《赤脚医生手册》,陆鸿元不知为何,心底一酸,又有些想哭。
像他、像孙砦这般,在医道上并无多少天赋的寻常医工,或许连师父对他都已不抱太大期望了吧?可乐小娘子却似乎从未这般想过。她依然固执地相信,他们能有成为良医的一天,并为此倾尽心力。这本手册,她昨夜熬至三更,今日在这儿,依旧见缝插针就写。
方才,他也看了几页。一看便收不住地沉浸其中。
那书,果真是奇书!
书中言语,不知是乐小娘子刻意润色,还是其本来面貌,没有丝毫故弄玄虚,没有半点迂回曲折,更无那些令人望而生畏的高深言语,它有一种浅显的、恨不得将所有常见病症都直接塞进你脑子里的直白。
换做是识字的半大孩童,只怕也能看得明白。
这样的书,这样的期望……陆鸿元暗暗攥紧了拳,在下定决心:他一定也会拼尽全力研读揣摩的!绝不能辜负乐小娘子的辛苦与好意!
他怀着满腔斗志地站了起来,。却见隔壁的庞大冬已为那老牧民开好了方子,正殷切嘱咐对方去他庞家的生药行抓药:“老丈,我已经和伙计交代过了,让他与你免了诊金,药材钱也只收一半儿。你放心地去吧!记着一定要按时吃药,可别忙着忙着又忘了啊!”
那几位老翁千恩万谢地走了。
庞大冬送走了自己的老病患,余光瞥见陆鸿元的眼神,自傲地冷哼了一声,扭头又坐了回去,只是再也不敢挤兑他了。
陆鸿元心想,还是乐小娘子厉害,一出手就把庞大冬这张狂之人制住了,至少这两日在百医堂义诊,就算没病人上门,耳边也能清静些了。
唉,没病人啊!他心里那股气又泻了,微微颓丧地跪坐下来,准备继续和孙砦、俞淡竹一块儿看书,就听远处一声极为洪亮高亢的喊声:
“姊妹们!在这儿!我找着了!乐医娘在这儿呢!”
那妇人声音高亢得如利箭,以一己之力,把嘈杂的大厅里各种声音都盖住了,大厅中的不少人都纷纷循声回头。
只见十几个妇人,有的怀抱婴孩,有的背负幼儿,又或是几人结伴挽着胳膊而来,全呼啦啦地冲过了整个大厅。其中几名身形高大丰腴的妇人更是一边跑一边挤,直接用自己强健的胳膊腿开出了一条康庄大道。
只见她们直奔墙角处的……
那里是……众人眯着眼,辨认了半晌才看清那小小木牌上的字:
苦水堡?那是什么地方?
乐瑶只来得及将纸笔收拢放好,那群妇人已如旋风般席卷而至,将她团团围住。其中有几张是昨日见过的熟面孔,更多的都面生,没见过。
“哎呦喂,乐医娘,您可叫我们好找!我们先去的济世堂,没找到您,方老大夫说你们来百医堂摆摊义诊了,我们就又连忙赶过来,没想成您怎么藏在这儿啊!叫我们好找!”
乐瑶笑了:“来推拿啊?”
众人都笑盈盈点头:“听方大夫说您待不了几日就要走了,哎呦,那怎么成呢?这不,我们把家里有孩儿的七大姑八大姨全叫来了!”
原来如此,怪不得这么多人呢。
乐瑶也笑,看了看周遭逼仄的空间,有些为难:“只是这儿地方实在太小,队伍怕是排不开。你们看……谁家的孩子先来?我尽量快些,不让你们和孩子站太久。”
“没事儿!唉,我们往旁边站站就好,哎,这位郎君,哎呦你怎么抹得跟烤乳猪似的,一张脸油汪汪的,您这儿横竖也没人,行个方便,往旁边捎捎,给咱们腾点儿空呗!”
领头的那妇人极爽利,一屁股把庞大冬连人带桌都怼出去两尺远,弄得本来就懵了的庞大冬更懵了,甚至连那妇人说他一张脸抹得像烤乳猪都没反应过来。
不是,怎么这么多人来苦水堡那儿看病了?
不止是庞大冬,因妇人们一嗓子而忽然注意到苦水堡这小角落的普通病人、百姓或是其他戍堡、军药院的小医工也不少。
尤其是军药院的,邓博士的医案搁在上官博士后面的后面的最后面,他听到大厅外围骚动不已,本来只是嫌吵,结果穿云箭一般的一声“乐医娘”,把他吓得浑身一抖,谁?
不会是那个大闹了军药院毫发无损,还一举把刘博士师徒几个都拉下马的……乐医娘吧?
他不由踮起脚来,张望了一眼。
那骚动人群一层一层,最外层,最不引人注意的角落,好似真有个眼熟的纤瘦身影,她怎么会在那儿?那是什么戍堡的位置来着……
邓博士不由心跳如鼓。
这可怕的小娘子也来了?还以为她已经离开甘州了!
乐瑶大战刘博士那一日,除了上官博士,其余几位医博士几乎都在场,亲眼见证了那场风波。此刻听见这熟悉响亮的名号,另几位博士也忍不住骚动起来。
有人交头接耳,低声议论,有人引颈眺望,试图看清究竟。
惹得坐在最中间的上官琥也疑惑地左右看了看。
他已七十好几,耳力不太好了,见身后的人因此骚动不安,便侧头问身边侍奉的药童:“你去看看,方才下面是哪位医工,惹得众人侧目,打听清楚来历,若是有真本事的,把人带过来一见。”
药童躬身领命,赶忙转身步下高台,前去查探情况了。
就在乐瑶转转手腕开始忙碌起来时,远处,又一队更为年轻些的小妇人,互相招呼着,也目标明确地朝着她所在的这个偏僻角落,快步而来。
她们领头的那位正是昨天让俞淡竹推拿的,正眉飞色舞、嬉嬉笑笑地对身边几个小姊妹羞涩低语:
“回头可别说我不够意思了!是真的呀!那位俞大夫,估摸着也就二十八九吧,生得是真俊呐!若是光俊也不顶用,也不带你们来了,但他是又俊又高明啊!这不得带你们来见见世面?”
旁边的小妇人听得脸颊微红,却又有些犹豫:“可我们又没病啊,一会儿可怎么说啊?”
“嗐!我这不把我们家臭小子也带来了嘛!”领头的妇人往后拍了拍身后襁褓里吃手指的孩儿,早有准备:“乐医娘说了,推满三次效果最好,今儿正好来补上最后一次。你们就当作是陪我带孩子来的,顺道儿……嘿嘿嘿,这不就成了?”
“好好好!这敢情好!”
先是妇人们络绎不绝地朝乐瑶这边涌来,另一些,虽未听清呼喊,却眼尖地瞧见上官博士身边的小药童,正一脸艰难地拨开人群,竟也往那边去了,不由也跟上去。
渐渐地,竟自发形成了一股小小的人流。许多原本只是看热闹的百姓,见状也不由得心生好奇,以为那边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神医,便也莫名其妙地跟着涌了过去。
乐瑶刚为一个孩子推拿完毕,抬头唤“下一个”时,才惊觉自己已被人围了一个圈,也疑惑了,真是奇怪了,怎么人越来越多了?
搞不懂,她又继续低头推拿。
待她将最后一位妇人带来的孩子推拿完毕,那位上官博士身边的小药童,也终于把乐瑶的来历打听了清楚,寻到了乐瑶的医案前。
他费力地从大人们的咯吱窝底下努力地挤到最前面,朝乐瑶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道:
“这位小娘子有礼了。小的是上官博士身边侍奉的药童,奉博士之命,特来相请。不知小娘子可否移步一叙?”
此言一出,如同在滚油里溅入一滴清水。
一直在人群外围默默围观、心情复杂的庞大冬,第一个惊愕地跳了起来,而陆鸿元、孙砦几人,稍稍一呆后,都面露狂喜。
天菩萨哎!我们小娘子的名声都传到上官博士那儿去了!
周围的围观群众也是一片哗然,议论纷纷。刚刚他们都驻足看了,这小女医推拿手法是厉害,对她如此年岁便有这等手艺也啧啧称奇,但没想到啊,她竟然已经厉害到让上官博士亲自派人来请的地步了?
早知如此,刚才自己也该找她瞧瞧才是!
乐瑶虽有些疑惑为什么上官博士会来请她,但还是点了点头,从容起身:“有劳小郎君带路。”
这个上官博士,她已在不同的人口中听闻了很多很多次,也算是久闻大名,离开前,能见见这甘州城大医的风范,也算不虚此行。
而此刻,上官博士的高台之前,一名面色痛苦的中年男子刚被小吏引至座前。他自述症状,说是牙疼、呼吸不畅、胸闷、大腿根疼……可诡异的是,他看了十来个大夫,都找不出任何病因。
“上官博士,求您救救我吧!”那男子捂着腮帮子,“这牙疼、腿疼,折磨得我日夜难安,实在是……快撑不下去了啊!”
他虽说自个疼得厉害,但脸颊不仅不红肿,面色更是白里透红,与常人无异。上官博士查了他舌苔、摸了他脉象,这人除了有些微的湿气重、气血不畅之外,好似又没什么大毛病。
牙疼,张嘴细看,却看不到有蛀牙;呼吸不畅、胸闷,凝神静静听其喉肺之音,却又平稳清晰,并没有杂音;腿疼,双腿骨骼完好、不见红肿、并没有任何外伤。
上官博士看了半天,也是面露古怪,两道白眉紧拧在了一起。
这人……怎么查不出毛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