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赤脚医生册 默写神书,参加百医堂

“我只是应岳都尉之请, 前去相助数日。待事情了结,终究要回苦水堡的,这是他留下的印信, 你带回苦水堡,好与卢监丞分说。”

乐瑶见陆鸿元一副悲痛到摇摇欲坠的模样,赶忙把来龙去脉解释清楚,“我是流犯啊, 身籍官户都还在苦水堡呢。”

是啊,乐小娘子是流犯啊!陆鸿元劫后余生般松了口气, 还抹了抹头上冒出来的冷汗,太好了,他都忘了这一茬了。

方才一想到乐小娘子要被岳都尉给截走了, 陆鸿元眼前几乎已经浮现卢监丞那张因震怒而铁青的脸, 自己回去指定也没什么好果子吃, 再往深了想, 乐瑶一走,医工坊怎么办?不是又要回到了原来那可怕的样子了吗!

一想到那暗无天日的未来, 陆鸿元都要哭出来了。

幸好这一切没有发生, 乐小娘子还要回苦水堡的,那他就放心了。

乐瑶一路上便已想好需要交代的事, 此时便对陆鸿细细嘱托道:“待我随岳都尉前往张掖,你便与孙砦先行返回苦水堡。顺便,替我将这几张调理方子带给黑豚与袁吉。”

她思虑的很周详:“他们的病症都需要长期调养。我今晚便会将方子写好, 先放入你的行囊, 以免遗忘。”

没想到乐小娘子还惦记着苦水堡的病人,陆鸿元心里一热,点头道:“应当的, 我一定办好。”

乐瑶道:“他们俩的方子,我会依据他们的病情以及脉象可能会出现的几种变化,对应写下不同方剂。待你回去后,先为他们仔细诊脉,再对照我所写的,择取最相宜的方子使用。”

陆鸿元听完也是心服口服了,如乐小娘子一般周全又尽职尽责的医工,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啊,怪不得卢监丞不过几日便对她惜才如此。

……就是他师兄来凑什么热闹啊?

但俞淡竹刚刚说了那一句话以后,又不再说话,专注地为那婴孩做完了全套推拿,用布巾缓缓擦净双手,语气平淡地对孩子母亲道:“好了,可以抱回去了。你这次又看了一遍,应当记住如何推了吧?”

那妇人如梦方醒,红着脸,支支吾吾也没敢说记得不记得,付了诊金,便背起孩子告辞了。

只是出了门,仍忍不住一步三回头,去瞄俞淡竹。

方才,乐瑶与陆鸿元解释清楚后,也忍不住心下好奇,悄悄走到屏风后,站在俞淡竹身侧静静观察。只见他推拿指法精准、力道得当,竟真将昨日远远看过一遍的手法与穴位,复原得八九不离十。

乐瑶抬眼望向他,眼中讶异:“你当真是过目不忘?”

俞淡竹闻言,略想了想,神色平淡地点头:“嗯。自小便如此。”

乐瑶:“……”

可恶,她也好想要这样的脑子。

那以前背医书,背了下行忘了上行、重背上行又背串下行的她算什么!

乐瑶默默视线上移,直勾勾地盯住了俞淡竹的额头。

人类,要想有这样好的记忆力,他脑子里的海马体定然比常人的更大而饱满,内侧颞叶会异常活跃,前额叶皮层的沟回深邃而匀称,脑区血管网也必定比常人更细密、更充沛。

多好的脑子啊,眼馋啊。

“……小娘子?”

俞淡竹被乐瑶看得脑袋都发凉了。

乐瑶赶忙挥去脑海中的画面,干笑道:“哈哈,没事,没事。”

俞淡竹这才对乐瑶重申道:“乐小娘子要去何处,我都跟着去。”

“你去作甚?我只在张掖盘桓几日,之后便要返回苦水堡。届时自有岳都尉派人护送,我也不再途经甘州城了。难道你……也不回来了么?”乐瑶说到这里,声音放轻了些,“那方师父怎么办呢?方师父年岁不小了。”

俞淡竹闻言,眼睫低垂,想到师父,他果然犹豫沉默了。

“让他随你去吧,小娘子。”门口忽而传来方回春中气十足的声音。

他肩上驮着决明,这大馋小子一手拿糖葫芦,一手拿麦芽糖,脖子上还挂着个新的牛角弹弓,吃得满嘴都是糖,一张脸黏黏的。

陆鸿元一见便嚷道:“决明!快下来!师爷爷可禁不住你这么坐!还有,师父,您也别再给他吃这么多糖了!若是蛀了牙,要去拔虫牙怎么办?桂娘一个人可奈何不了他。”

“你少管。”方回春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将孩子轻轻放下,背着手踱了进来。

他请乐瑶坐下,神色是少有的郑重:“小娘子,这小子难得肯振作起来。留在甘州城,他也不自在,人人都记得他以前干的傻事儿,保不定什么时候又翻出来,不如让他随你出去闯荡。”

他话语微顿,带着托付的恳切,“你若不嫌弃他,便将他带在身边使唤。你把祖传的好东西都给他了,他也认了你当小师父,这孽徒日后要敢不孝顺你,你只管来信告诉我,天涯海角也罢,我必定赶过来攮死他!”

感动到一半的俞淡竹:“……”

彻底不敢动了。

“不用顾忌我,我身子骨比你们都强呢,再说还有桂娘和孩子们在,没有这孽徒在这儿气我,我还能多活几年。”方回春说着,还轻轻拍了拍乐瑶的手,喊了声:“师妹啊,你就领他走吧。”

这一声可差点没把乐瑶呛死。

她连连摆手,脸都红了:“我这般年纪,怎能收这么大的徒弟?况且我这……”她自觉医术还没到能收徒的水平啊!

“这与年岁全无干系。”方回春指了指一旁的俞淡竹与陆鸿元,“丰收比淡竹还大上五六岁,不也得唤他一声师兄?师门规矩,先入门者为长。为师之道亦然,向来是达者为先。我师父张丹溪当年开山立派之时,也年轻得很,门下弟子,年过半百的也有。”

说着,他转向俞淡竹,招手呵斥道:“孽徒,还不过来,给你的小师父、我的嫡亲师妹,跪下磕头!”

俞淡竹二话不说就要跪了,乐瑶吓得嗷地一声又把他扶起来了:“使不得!使不得!好好好,让他随我去便是,但真不必行此大礼!”

正好她去大营教推拿术与急救常识,一人教也慢,多一个俞淡竹,能更快一些。

她会答应岳都尉,是因得知他们要上战场了。那可是真刀真枪拼命,她便希望能在岳都尉出征前,让他麾下那些士卒尽可能多地掌握些救命的法子,这样行军路上就能用得上了。

听岳峙渊说,他麾下八百轻骑,专司游击与埋伏,常需一夜奔袭数十上百里,人马俱疲是家常便饭。

她便还想为他们备些实在的东西。

乐瑶准备特制一种“健行丸”,人与马皆可服用。此方取炙黄芪、党参固本培元,白术健脾,麦冬、五味子敛汗生津,佐以杜仲、秦艽、牛膝强筋健骨、通利关节。诸药研磨成细末,以蜜调和,制成极小的丸剂,正好能装在巴掌大的急救盒里。

若遇彻夜疾行或连日转战,含服此丸,不仅能益气生津、强健筋骨,更有提神续力之效,这样即便昼夜奔袭,也能守住身体根基。

做药丸是方师父师徒的强项,尤其是俞淡竹,这几年窝在济世堂没事干,经常看医书中有什么新奇古方,就算是夜半三更,也会突然爬起来炼药。济世堂中许多效验颇佳的膏贴、药丸、药膏,大半出自他手,桂娘往日嫌他不事生产,是因为没见着他干活。

俞淡竹这阴间作息,熬夜炼药,白天又太困,便看着病恹恹、懒洋洋,站着都能睡着,又邋邋遢遢,一身衣裳穿得跟腌了半年的咸菜似的,看在桂娘眼里就更是不靠谱了。

乐瑶正好把这活儿交给他了。

俞淡竹并无多言,接过方子,转身就步入内堂药房取药。

方回春看着他的背影,神色既欣慰又复杂地叹了口气,顺带又踢了陆鸿元一脚:“你先回家去看看桂娘。那事儿……她知道了,这会儿正难受着,一味说都怪她多嘴,在家搂着茴香直掉眼泪呢。”

陆鸿元一听,这还得了,赶忙走了。

之前那妇人是因听了桂娘的话才心生歹念这件事,陆鸿元都跟乐瑶他们说好了,没告诉桂娘,他叹气道:“我时常不在家,桂娘本就没什么消遣,若是因此让她连话也不敢对别人说了,日后憋出病来可如何是好?身病好医、心病难医啊!何况,在我看来,这事儿也怪不得她,谁知道那人竟会这样想呢?她也没说什么,错本不应是说话的人,而是那些心术不正之人。”

乐瑶也赞同,这如同后世出现恶性事件,总有人告诫女子莫独行夜路、莫衣着暴露。可问题的根源,从来不在这些细枝末节,而在于施恶者本身。若因生了坏事,就总劝导受害者该如何如何,那坏人岂不是更嚣张?

但没想到桂娘还是知道了,想必是邻里闲话,传到了桂娘耳中。

陆鸿元再无暇多想,匆匆拉起正舔着麦芽糖的决明,脚步急促地朝家的方向赶去。

陆鸿元前脚刚走,孙砦后脚便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人还没进门就在大声嚷嚷:“老陆!老陆!我打听到了!上官博士已回城,明日的百医堂在春风楼办,听说整座楼都被包下了!还放出话来,专治疑难杂症,让全城有怪病顽疾的都去瞧,分文不取!”

他大步跨入,见前堂只乐瑶一人,眼睛一亮,忙不迭凑上前,脸上堆起热切又带点憨气的笑容:“乐小娘子,咱们苦水堡可全指望您了!莫说疑难杂症,便是寻常重病,我和老陆在那儿,也就是个摆设,嘿嘿!”

乐瑶摇摇头:“莫要总是这般妄自菲薄。医术之道,在于勤学不辍,多学,总会有进益的。我这几日抽了空,整理抄录一册医书,赠予你、陆大夫,还有俞淡竹。你们若能潜心研读,哪怕只精读此一本,也必能受益终身。那是一本奇书,凝聚了无数医家心血,外头是寻不到的。”

孙砦大喜,师父要传他法术……啊不是,法门了!

他按捺不住好奇,追问道:“是何等宝书?”

“那本书啊……”乐瑶目光微微放远,“其中内容,我虽未能尽数记全,但其中大半篇章,至今印象鲜明。”

提及此书,她心中不禁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慨。

因为,那本书诞生的年代,是极为艰难的。国家为了能给农村提供基础医疗,召集了全国名医,费尽心血编纂了一本全科医疗医药宝典。

在那个十分贫瘠的时代,这本奇书,与赤脚医生、合作医疗制度,并称为支撑起农村医疗卫生的“三驾马车”。这本书也帮助农村无数赤脚医生,在短时间内飞快地掌握了基础诊疗技能,在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保障了数亿国人的基本健康。

后来这本书甚至远播海外,被译成五十多种文字,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与世界卫生组织的推广下,传播到了很多贫穷的发展中国家,广救天下贫苦之人。

那本书,乐瑶还专门找人定制了盲文版,即便在她彻底失明之后,她也曾将其放在床头,时时就会拿出来研读。

“在我的记忆中,那本书……”她收回思绪,眼中闪着一种孙砦看不懂的骄傲的亮光,“不仅阐述了阴阳五行、脏腑气血、四诊八纲这些基本理论,更详实收录了针灸、推拿、艾灸、火罐等技艺的操作方法与适应症状。从寻常咳嗽到心脑重症,从疾病预防到意外救护,几乎无所不包。”

她很笃信地看着孙砦:“我相信你们。你们只要把那书读完,多读几遍,融会贯通后,就算哪日我不在,你们遇上各式各样的病症也不会慌了,那本书叫……”

“《赤脚医生手册》”

《赤脚医生手册》中关于中医的篇幅,约占全书三分之一,也是乐瑶比较能记住的部分。人没了眼睛,为了活下去,其余感官会被磨砺得异常敏锐。触感、听觉、嗅觉,乃至思维,都成了她的第二双眼睛。

有时她通过触摸,头脑就会尽可能为她浮现出画面来。

这对她的记忆力很有帮助,她虽无俞淡竹那般天赋异禀的记性,却凭借日复一日、近乎残酷的刻苦,强制自己做到了大量长效记忆。

穿越后,那些也没有忘却。

为岳都尉手绘完推拿手法图后,她便开始伏案默写这本手册的部分内容,因记不住全书,她只默写核心的部分,倒也还算顺畅。

这一夜,济世堂里的大家都很忙碌。

俞淡竹去制药,陆鸿元回家哄媳妇,孙砦帮着乐瑶研墨、铺纸,方回春在灶房盯着煮他那珍贵的白米饭。

乐瑶约莫写了一个时辰,约有二十来页,听到墙外梆子声声,要三更了,便也忙搁下笔,催孙砦回去,自己也歇下了。

次日一早,三人照旧早起练功,还多添了一个俞淡竹。

孙砦边努力掰着自己的脖子说:“我昨日已溜去春风楼瞧了,那门口的小儿说,今儿辰时过后便开门。里头早已在忙着摆胡凳、桌案、暖炉、药炉了,把整个大厅塞得满满当当。”

陆鸿元满头大汗,恨不得能把自己的腿卸下来举到头顶,艰难地问道:“我们苦水堡今年被…被…搁……搁在哪儿呢?”

孙砦不忿地回答道:“别提了,咱们苦水堡,还有别的戍堡医工,全被安排在最偏的角落里,挤作一团,跟发配流放似的!”

陆鸿元倒是不吃惊,这是意料之中的,往年也是如此,戍堡的医工不受待见,最好的位置自然要给军药院里的医博士了。

乐瑶却还挺期待的:“我记着孙大夫说,今年要专看疑难杂症啊!那不论摆在那儿,我们去凑凑热闹,就算没病人看,也不亏呢。”

俞淡竹笨拙地跟上众人的动作,一听乐瑶要去,也道:“我也去。”

孙砦立刻翻了个白眼:“你又不是苦水堡的。”

“我小师父是,那我也是。”俞淡竹很是自洽,“我还要跟着去张掖,总归,小娘子去哪儿,我去哪儿。”

孙砦气得鼻孔都大了。

他其实也想跟着去张掖,但乐小娘子又劝他和陆鸿元先回去,怕医工坊支应不过来,还说:“我们出来这几日,医工坊里只剩武大师傅和六郎,也不知如何了,你们还是尽快回去帮衬吧,我迟几日也就回来了。”

加上,他也还牵挂着妙娘,出来一趟,已经梦见妙娘吃坏肚子三回了,孙砦实在放心不下,便也不强求了。

但俞淡竹要跟着乐瑶出门,不知能多学多少好东西,他自然还是要嫉妒嫉妒的。

练了功,乐瑶回房又默了几页那手册,才换上桂娘送来的新衣裳,戴上她借给她的陪嫁银簪子,桂娘非说,今儿是大场面,要让她打扮起来再出门:“今儿不穿那破胡服了,襦裙小袄,咱漂亮亮的!”

被桂娘翻来覆去捯饬了一遍,乐瑶都快认不出自个了。

随后,仍背上了她那小羊皮的挎包,这回里头总算装了点儿正经的针囊、火罐、药瓶。

当然,桂娘瓜子松子也没少塞。

孙砦打听消息真是有门道,路上,他还悄悄和乐瑶、陆鸿元说:“我去军药院问百医堂的事,都没见着那刘博士。问了个扫地的杂役,说是已被撵出去了。刘太守根本不认收过他金子,还亲口下令,斥其为庸医,打了板子轰走的。如今……也不知去何处了。”

俞淡竹不知这事儿,听得懵懵的,不过他也不在乎,压根没听,手里拿着乐瑶才写了一半儿的《赤脚医生手册》,从在济世堂里便看,出门时被门槛台阶拌了好几下也不在乎,眼神都没挪开过,已完全沉迷了。

乐瑶和陆鸿元听得对视了一眼,都摇头。

攀附权贵,结局也不过如此。有用时是趁手的工具,无用时便弃如敝履,随意丢弃。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原来那个小有名气的游医呢,何必去追逐一个医博士的头衔?

春风楼坐落于东市北侧,是甘州城内唯一的两层酒楼,建筑颇为宏阔。

外部的廊柱与飞檐翘角,雕刻着西北军镇中少见的繁复花纹,气派不凡。听闻这是一位生药巨贾所开,楼内许多招牌菜式也都是名贵药膳,平日便是达官贵人宴饮之所,毕竟甘州城内,再寻不出第二家这般排场的酒楼。

东市离南门坊颇远,方回春慷慨借出了自家那头乖乖驴,加上陆鸿元家中的那头,两驴合力拉着一架敞篷板车,载着四人晃晃悠悠就去了。

到了楼前,但见骏马香车,云集而至,将乐瑶他们这寒酸的双驴板车衬得好似刘姥姥开着拖拉机逛大观园。

更好笑的是,这两头驴不知怎么回事,一路都没拉屎,停到人家门口,开始噗噗地拉。

起码拉了有五斤,吓得门口迎客的小二大声尖叫,慌张使唤杂役来铲,场面一时颇为尴尬。

今日天光晴好,因是甘州城一年一度的盛事,不仅军药院与各戍堡医工齐聚,还有许多民间草医、游医慕名而至,期望能在此觅得一丝真传,或一展身手,更有无数百姓携儿带女,从城外、郊外早早赶来。

平日里老百姓看病难,想见名医如登天般难,百医堂虽说在陆鸿元等人眼中是一件麻烦事儿,但对平头百姓而言,倒是件好事儿。

因此格外热闹。

乐瑶他们下驴时,楼前已是水泄不通,为了挤进楼内,差点没挤得都脱水了,幸好陆鸿元出示了苦水堡的传验,在门口耽搁片刻后,终于被小吏引到大厅一角,一张孤零零的医案旁。

大厅内立着各扇高大屏风,将空间分割成不同区域。

他们身旁还有大斗戍堡、马面戍堡等几个相邻戍堡的医案,每张医案边上都立着个小胡杨柳木杆,吊着所属戍堡与医工的名姓。

军药院那些有名有姓的医博士,都在大厅中央拥有专门的台座。那位上官博士,更是居于中央高台的正位。

乐瑶踮脚望去,只见中间那华丽的翘头漆木医案后还没有人来,倒是那天她舌战群儒见到的那些医博士大多已在座,唯独不见刘博士。

果然是被赶走了。

汹涌的人流大多朝着中央区域拥挤,无人留意他们这些边陲戍堡来的无名小医工。就连其他戍堡的同僚,也如同追慕名士般挤向中央高台,渴望与那些医博士攀谈几句,沾得些许荣光。

唯独乐瑶他们几个十分淡然。

周遭人声鼎沸,嘈杂得令人头脑发胀。乐瑶放眼望去,满目皆是攒动的人头,后来她看得眼晕,全是人,也干脆不看了。

其实之前陆鸿元来也会随大流往前挤,一个原因是想看看人家大医怎么治病的,偷偷学两手;二呢,他有更多不擅长的病症,也想跟人家请教请教。但这两个念头都落空了。

第一年,他带着孙砦来的,他们俩一个瘦子,一个矮子,挤不进去,只能在重重人墙外徒劳挣扎;第二年,陆鸿元学聪明了,带了武和尚来,挤是挤进去了,可那些医博士身边,弟子们围得密不透风,愣是不理人啊!他鼓起勇气问了问,还被当众奚落嘲笑了一番。

今年么,陆鸿元老神在在地想,他有乐小娘子了,还挤个屁!那些军药院的医博士还没乐小娘子厉害呢,之前他在苦水堡时还不敢这么想,但经过在甘州这几日,他已经完完全全确信了。

乐瑶更是无意去凑那热闹。她干脆跪坐在俞淡竹身旁,重新取出纸笔,心无旁骛地继续默写那本还未背完的手册。

她忙着呢,后日便要跟着岳峙渊去张掖了,得赶紧把手册默出来给这俞、孙、陆等人,这本书也够他们学一阵子的了。

等她回来,说不定三人也能脱胎换骨呢!

孙砦也是这么想的。他见俞淡竹捧着那半册书如痴如醉,心里一阵紧迫,乐家的绝学可别全被他学了去了!他也得抓紧!不然师父身边哪儿还有他的位置啊?于是忙也凑过去看。

俞淡竹抬眼看了看他,没说什么,只默默将往旁边挪了挪,分出一半书页给他。

陆鸿元啃着媳妇儿做的鸡丝香菇肉馒头,正觉着今日耳根异常清静,一扭头,尤其孙砦这个碎嘴子……他扭头一看,咦,看书呢?

他叼着馒头凑过去瞧,瞧了一眼就看住了,再也不挪窝了。

苦水堡分到的地方狭窄,他是站在后头把脑袋往前伸的,看几行字,便咬一口馒头,油滴了孙砦一脑袋。

但孙砦已看得入迷了,竟然没发现。

就在这时,一个人悻悻地拨开人群,回到了相邻的医案旁。

他是大斗堡的医工庞大冬。

方才,他几番试图挤入人群,却被人流屡次挤回来,正烦呢。

大斗堡的医案正好就跟苦水堡挨着,这人刚垂头丧气一屁股坐下,他就奇异地发现,苦水堡那张桌子后头,今天竟然来了四个人!

四个人里居然还有个女人!

而且,这四人来了竟都不挪窝,在那看书的看书,写字的写字。

真奇怪啊!

他不由又起身溜达过来,清了清喉咙,极为嘲讽地敲了敲桌子:

“今年怎么不往里挤了?是不是去年被娄博士的高徒当众奚落,那脸面滚地上,至今还没捡回来,这回不敢再上前自讨没趣了?”

他自顾自地冷嘲热讽了起来。

“唉,说起来,你这身医术,可真算是白学了!真不知方师父怎会看上你!”

他拖长了调子,仿佛带着无尽的惋惜,眼底却尽是得意,还抖了抖自己身上那花了不少通宝才裁制好的衣裳。

“当年方师父不要我,要你这个傻子,我就说了,我一定会让方师父后悔的!你看,果然叫我说准了吧!我一出师,便被大斗堡重金聘去。你呢?只能在甘州城的小医馆,浑浑噩噩混日子。前年才走了狗屎运,补了苦水堡的缺。结果呢?还是不争气!听说你们那位卢监丞,对你也是诸多不满,今年还在四处招揽医工呢吧?”

“你这不是太没用了吗!”

庞大冬说到这里,仰头哈哈大笑,笑了许久发现,愣没人搭理他。

也就写字的那小女娘,皱起眉,十分不满地抬头瞪了他一眼。

庞大冬是医工里出了名的爱俏,平日便敷粉簪花,今日更是将压箱底的锦袍都穿了出来。见乐瑶虽不算那等丰腴美人,但生在眉眼清秀,气质独特,他立刻又换了副面孔。

“这位女娘贵姓啊?从前没见过呢!”

庞大冬做作地撩了撩发,大冬天的从腰间革带里抽出来一把扇子,“唰”地展开,冲乐瑶挤眉弄眼道:“小女娘,你来这儿干什么的?你是谁家的姑娘啊?是不是陆丰收聘你来做笔吏的?”

他说到这,就见那小女娘又抬头瞥了他一眼。

被人一瞅,庞大冬更来劲了。

“我跟你讲,陆鸿元啊,”他用扇子半掩着嘴,故作熟稔地压低声音,“他那臭医术人人都知道,今日这么多名医大家在此,绝不会有人来找他瞧病的。你不如到我这边来,我庞大冬的名声可比他响亮多了,有不少老病患只找我……”

他正要继续吹嘘自己的医术如何高明,人脉如何广阔,谁知对面那小女娘却忍无可忍地把笔往桌上重重一搁,眉头高高一扬:

“你好,能劳驾别老对着我说话了吗?”

庞大冬一噎,整个人都有点僵住了,又听那小女娘加了一句。

“很吵。”

“而且,我从小就怕狗。”

庞大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