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清泰宫前后三进院落, 东有文汇阁,西有武成阁,外有宿卫值庐, 内有茶酒班直舍、内侍省都知司直庐、御医值庐、御厨分置的小膳房等等,彼此之间廊庑勾连。此刻宫内停着几辆大车,宫人们正在把车上的东西按次搬下来。

这些多是阆州进奉的贡品, 还有一路上几个州府进献之物, 都用紫檀木箱子装着,外头又包了一层锦缎。宫人们将其运往庑廊下暂放, 再由掌籍内侍逐一取出,内舍人持黄绫册登记造册, 最后由库工役卒一件件搬进后面的皇帝私库之中。

众人忙忙碌碌, 不断有人在廊庑之间穿梭。

但在清泰宫最后一重院落里, 却是一片寂静 。

终于回到阔别已久的皇宫, 黎青休息了片刻,洗了澡,换了身衣袍出来。两个内官跟着他,有些不安地问道:“都知, 陛下身边没人伺候, 行么?”

皇帝好静, 但又很重排场,以前不管去哪里,都有一堆人伺候。听说有贵人一同入宫,他们甚至还另外提上来了一批服侍贵人的宫人。

黎青笑眯眯地说:“如今陛下性情变了许多,也好清静,有贵人照顾就够了。等过几日你们就习惯了。派两个脑子机灵,嘴巴又严实的在廊下听吩咐。”

那两个内官笑道:“咱们刚才都说呢, 贵人好俊的相貌,说话轻轻的,咱们就没见过这样神仙似的人物!”

“这些吉祥话你过两天说给陛下,他爱听这个。”黎青笑了笑,又道:“这几日陛下既在静养,一应寻常请安与奏事都先压一压。你去知会各司局,凡事按旧例办,紧要的再呈上来说。夜里值宿的,都退到二门外,陛下没使唤谁也不准入内。还有,晚上陛下和贵人可能要沐浴,浴殿都准备妥当。”

他想到这里,想起一件要紧事。

当初在潭州渡口,陛下吩咐他去买丁香膏,还特意嘱咐要买最贵的,还要多买点。

他买了最贵的,直接跑了两家药铺全部打包,买了整整一箱子。刚才进殿以后,他怕旁人误打开了那箱子,直接和另外几个小箱子一起放到寝榻旁边的几案上了。也不知道陛下知不知道。

不过想着陛下最近几日应该都是用不到的。

毕竟人都伤着呢。

他站在二门外朝里看,廊下漆金竹帘上缀着无数香囊,金色丝线吊着,如今正是牡丹盛放的季节,廊外摆满了各色的牡丹花,在那繁花之间却有几只乌鸦在里头觅食。

连花都开得这样热闹,却衬得里头更安静了。

清泰宫太安静了。他都能听到隔壁院子车轮行走的声音。

以至于贶雪晛都有点担心会有内官在外头站着,自己但凡发出一点声音来,就会被人听见。

有微风吹进来,那飘动的帐幔让光影来回变幻,提醒他此刻外头日头正亮。这里是皇城大内,整个宫廷有一半的人都在清泰宫里,宫内有宫女内官,宫门外还有轮班的黑甲卫。

他和苻燚成亲的时候,还是在自己家的小院里,虽然只有黎青一个人,其实他都很怕被黎青听到什么。

何况如今在这么空旷的内殿里。

他以后一定要在这龙榻旁多放置点屏风。

如今这床榻外头倒是也有一折屏风,只是那屏风上是一条金龙,模样骇人,就那样盯着他们,叫他更不敢看。

所以他只能双手抵在苻燚身上,闭上眼睛,紧闭着牙关。

一点一点往下吃。

丁香的香味似乎也是热的,他的眉目出了汗,眉毛都要皱成红的了。

苻燚微微仰起头,只盯着他的脸看。

贶雪晛,贶雪晛。

贶雪晛仰着头,清冷的郎君满面血红,仿佛要窒息的鱼,痛苦地张开嘴巴。

这世上再没有比他过得更清苦的新郎官了,时隔一个多月,恶龙终于又钻回到他狭热的新巢。

这幸福来得过于突然,苻燚自己都没有想到。他想如果只是听了他小时候悲惨的遭遇,就可以让贶雪晛如此疼他,那他可以把他小时候数不尽的苦水都添油加醋哭诉给他听。

因为春日天暖的缘故,正午时分,清泰宫后殿的窗户都按照他的习惯开着,徐徐吹进来的暖风晃动着帷帐。贶雪晛按着苻燚,艰难地抬起来又打着筛落下,如此反复几次,忽然睁开了眼睛,去看苻燚。

他这时候莫名其妙地流了眼泪,目光却一直看着苻燚那张脸。

这本来是苻燚的习惯,他好像也学会了,并在两人目光交接的一刹那,似乎明白了为什么苻燚会喜欢看他。

自己深爱的人的每一个表情都是他给予的,那俊雅的脸,乌漆漆的瘆人的眸子,痛苦或者愉悦的微表情,好像他们连在一起的不是身体而是两颗心。

他脸红得能滴血,却不想移开眼睛。

“苻燚。”他忽然叫他的名字。

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不知道这宏大的悲伤来自于哪里。好像不知道还能再怎么更进一步了,却依旧不知足。

他的发髻还是那样乱蓬蓬的,丹唇墨发,身上还穿着内衫,衫领落下,露出半截玉似的肩,看起来真是艳丽得不可思议,他好像陷入了一种潮涌里,盯着苻燚,开始鬼使神差地逐渐加大摇摆的幅度。

要苻燚和他一起在这样的潮涌里翻腾。

人与人相爱,仔细想想真奇怪,于千万人之中遇见所遇见的人,于千万年时间的无涯荒野之中。而他和苻燚,不止隔着千百年,也可能隔着万千世,命运让他们相遇,如果不倾心去爱,真是白活这一世。

他突然啜泣起来了。

苻燚忙起身问:“疼?”

贶雪晛推着让他躺下,怕他伤口会被牵扯到,他已经蜕变成他自己都不认识的人,他垂着眼看着苻燚,又别开脸,抿着嘴唇低低地说:“我觉得自己,好像要热化了。”

随丁香膏一起融成蜜。

这话一出口,他有没有融化不好说,苻燚的心是先融化了。

心化了人也成了魔,抬起来就是“啪”地一撞。

他和苻燚一起叫出来。

贶雪晛怕外头伺候的宫人会听见,只能自己将自己的声音捂住,又害怕苻燚伤口会裂开,惊惧冲击着他的心,苻燚在冲击着他的身体,他的眼泪涌出来,瘫倒在苻燚身上,张着嘴巴,却说不出话来。

疯了,真的疯了,他身下这个男人,真的太疯狂了。

他流着眼泪去看苻燚,苻燚也张着嘴巴,黑漆漆的眼珠子像是要散开了。他抚着他的脸:“你伤没事么?”

苻燚说:“就这样死了也好。”

他说完又笑:“像死了一回。”

他的眼珠子又亮起来了,有点上了头的瘆人的亮,好像不知道痛似的。

贶雪晛捧着苻燚的脸颊,抵着他的额头,这时候察觉自己又把苻燚弄湿了一点,忍不住有些恐惧:“你能不能,可怜我一点,等你彻底好了以后,也温柔点。”

“我不够温柔么?”

他够克制了。他今天就动了那最后一下。

贶雪晛的眼眶发红,声音戚戚:“不一样的。”

现在的他无法反抗,他被命运俘获,无论对他做什么,他都会无条件接受。

苻燚现在伤着都这样,以后可怎么办呢。

他受不了的。

苻燚见他这样,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只能热切地啄他:“我的卿卿爱妻。”

真神奇。这一切真神奇。因为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亲密,没有这样倾心交付过他人,也没有得到过他人这样倾心的交付,以至于魂灵都在此刻融合在一起了,再也不能分割。

他此刻又有了那种畏惧的感觉,好像眼下一切过于幸福,以至于不能长久。此刻的安宁倒更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平静。

午后的阳光渐渐下落,那透过镂花洒进来的光晕也在旋转,有几片落在帷帐上。那帷帐上绣了龙戏牡丹的图案,金丝流转,整个帷帐都像是泛着微光。

他们就那样相拥着没有说话,心跳在一起跳动,又过了一会,贶雪晛忽然察觉苻燚又在逐渐把他充,满,心里一惊,恍然意识到苻燚一直都没出来!

他忙翻身下去,怕弄脏了被褥,只往外爬,苻燚捉住他的脚踝,他红着脸哀哀地看苻燚,竟不挣扎。苻燚愣了一下,此刻心中柔情真是难以言表,以至于松开手,都不忍再逗他,好像他此刻真的要再来一次,贶雪晛也会再坐上去。

他何德何能,拥有这样的福报。

他此刻终于知道刚才贶雪晛为什么那样求他了。

这一下血气上涌,坐在榻上盯着贶雪晛。贶雪晛缓着气下来,这寝殿他还不熟悉,一时不知道要去哪里找巾帕擦拭。地上还摆着打开的几个箱子,有一箱子丁香膏,已经被用了一瓶。

苻燚说:“叫他们送水进来吧。”

贶雪晛摇摇头,拿了巾帕去了屏风后面。只是外面亮,里头暗,透过屏风也能隐约看到他蹲在地上,似乎在接流下来的东西。

苻燚不再看,感觉自己又难受得不知道怎么样了。

他想起自己在福华寺许的愿。那真是一时被佛的威严震慑住了恶邪,想什么如果他死了,贶雪晛再得一个新章吉,他如果能再遇见,就远远望一望就够了,现在想想,就算是投胎转世,十八年后再看到贶雪晛,仗着十八岁年轻貌美,他也要把贶雪晛抢回来!

贶雪晛肯定会心软的。

他可耐不住他的手段。

“明日我伺候你。”他隔着屏风说。

这一次不是哀求商量了,好像拿住了贶雪晛的软肋,知道只要他坚持,贶雪晛就会答应。

贶雪晛还在屏风外头说:“我不用。”

“明日我要伺候你!”苻燚加大音量。

贶雪晛都紧张地往外看,唯恐这种话被外头的内官听见了。

他真的完蛋了。

他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了。

难道真的要多买几层垫子么?

这真是……

他红着脸穿上衣袍,殿内都是丁香膏的气味,夹杂着一些别的,他将屏风挪开,将帷帐都卷起来。

外袍是他的,但里头的亵袴不是,他的沾得都是丁香油。事发突然,黎青他们根本就没准备替换的衣服,他就把苻燚的穿上了。

反正苻燚如今在被子里躺着,也看不见。

虽然已经结束了,但依旧有那种晕乎乎的感觉,说不上来,像是踩在棉花上,脑袋却在云端飘着。他还是很热。帘子卷起来以后,他看到苻燚不知道什么时候坐起来了。

这时候光线太亮,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他将地上的箱子都整理好了,放回去,忽然听见外头有人走过来,听到脚步声,贶雪晛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这里居然这么安静。

他听见黎青的声音,问外头值守的内官:“陛下还在睡着么?”

他脸一红,将乱蓬蓬的头发散下来,忙又重新扎了个小圆发髻。

苻燚道:“陪着我歇息半个时辰,怎么突然发髻就变了?”

他朝他勾手:“我帮你。”

贶雪晛半信半疑坐过去:“你会么?”

他今日的发髻都是黎青给他挽的,说是建台男子最常见的样式。

苻燚把他的头发抓在手里,真是一头浓密柔软的头发,光泽动人。苻燚把他头发捋顺,两人挨在一起,苻燚说:“我朝有一位御史张大人,性情刚毅,和他的夫人却极恩爱,据说每日都会为他夫人挽发插簪。其他官员因此都笑话他,他却不以为然,说,所谓发妻发妻,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我每日为夫人挽发插簪,正是重温当日结发之盟,何笑之有?”

他声音温柔低沉,道:“以后我给你挽一辈子头发好不好?”

真是甜腻动人,如果忽略苻燚现在下面什么都没穿这件事的话。

这个人真的很会说情话。

外头黎青轻轻喊道:“贵人,陛下还睡着么?”

看来是有要事了。

贶雪晛一动,苻燚说:“不要做贼心虚。几个人会信你白昼胡来。”

白昼。白昼。

今日真是情思昏了头。

苻燚说着真就马马虎虎给他挽出个和白日很类似的发髻来。

他忙起身,又拿了外袍给苻燚披上。这才往外走。走了两步,听见苻燚在笑:“好心虚的小贼。”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满殿的金光,苻燚披着外袍,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黑漆漆的眼珠子倒似乎都是亮晶晶的。

他这样的人,从小经历了那些,也能有如此明媚的笑容,真比在西京的时候笑得还要更亮。

如此魅惑人心的君王,真是亘古未见。

贶雪晛想,这样的笑,他可以再看一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