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老太太病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不说她这一走整个家就彻底落到沈婉晴手里的事,就光是丁忧这一件事便足够人愁的。

毓朗身为参领,正黄旗的旗务和人脉关系可以说刚刚走上正轨, 他是需要往后退几步,但绝对不是这么个退法。

毓朗阿玛和祖父都死了, 他身为继承了佐领一职的大房长孙, 要是老太太真的死了他可是要作为承重孙守孝三年的。

这个孝期准确来说是二十七个月,现在是康熙三十四年,三年以后就到了三十七年了。

噶尔丹提前打下来, 造成的一系列后续连锁反应还在慢慢往前推, 以后的局面会像哪个方向走谁都说不清。

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万岁爷开始给皇阿哥们选址,打算封赏爵位让他们都出宫建府了。

毕竟今年连七阿哥胤祐都娶了福晋, 乾东五所就那么点儿大的地方, 从老大到老七已经有五个皇子都成了家,明年胤禩也要娶郭络罗氏进门, 再不想法子把这些儿子们分开住, 多少有点儿不像话了。

树大分枝儿大分家,把皇子们分出皇宫不可能就这么光着出去, 噶尔丹打下来这些儿子都是跟着出征了的, 皇子跟臣子不一样,他们去了就是功绩。

去年封赏大典把有功的臣子将领都封了一遍, 这些个皇子们却是一直被压着没动。

人人都看得明白皇上这是在等, 也是在考察。等宫外选址把皇子们的府邸建好, 考察这些已经娶妻成家的儿子们听不听话能不能用,能用的话该怎么用。

这种要紧的时候,毓朗和沈婉晴可以离毓庆宫远一点,但是绝对不能回家守孝三年不出门。要不然等到太子真要用毓朗的时候毓朗身上带着孝, 那前面这几年的所有铺垫积累就全打水漂了。

丁忧夺情那是重臣近臣万岁爷离不开的臣子才有的待遇,毓朗肯定是捞不着的,所以这个时候老太太最好是别死,死了才是真麻烦。

马车上,除了脸色不怎么好看的毓朗和心绪复杂的沈婉晴没有别人,奶娘和丫鬟都跟着毅安在后面的马车上,就是怕孩子什么都不懂傻乐傻乐的,再惹着毓朗不高兴。

“肯定没事,昨儿毅安被嬷嬷抱去正院,老太太还把他接过去,由着那小子站在她腿上的蹦。吓得奶娘一个劲地想把孩子接过来,老太太还不让呢。”

会爬会走的小孩儿看着这么小小一团软软糯糯,其实使起劲儿来一点轻重都没有。

沈婉晴有一次累了,不想搭理一直在自己身边阿巴阿巴说些婴儿语不知道他到底要干嘛的儿子,就故意拉过毯子盖在自己脑袋上装睡。

谁知道这小子见喊不醒他娘,撅着屁股啪叽一下就往沈婉晴身上坐。吓得沈大奶奶连滚带爬才勉强躲开。

要是真被这小子坐一屁股那可真是非死即伤,沈婉晴再想回到现代文明世界,也没必要选择这么惨烈的方式。

毅安见他娘醒了,先是坐在床上冲沈婉晴咧嘴笑得开心,随即又咧嘴哇哇哭得不行,他是没坐到沈婉晴身上,但是这一屁股墩坐下来把自己给坐疼了。

就这么个随即把自己当铁坨扔出去的小崽子,毫不留力踩在佟佳氏腿上连蹦带跳把人当肉蹦床使都还乐呵呵的,这才过了一天想想也不至于出多大的事。

“真的,你想想看要是真有事家里能等到现在才叫我们回去?肯定半夜就得让人来找。情绪上的毛病来得快去得也快,只要这一下没出大事,就能慢慢缓过来。”

毓朗不说话,沈婉晴就继续巴拉巴拉的说。马车里很安静,但马车外已经热闹起来。道两旁除了摆摊卖早点的小老板,还有很多准备开张的铺子,在门口往下卸门板准备开门营业。

隔着马车听着这些熙攘得有些嘈杂的声音,再侧头看向还在小嘴叭叭安慰自己的妻子,毓朗伸手握住了沈婉晴的手。

“霁云……”

“在呢。”

“我这人是不是挺没心的。”

“怎么这么说?”

“我和小姑姑从小一起长大,不算辈分只算年纪她与我最亲近。我知道她过得不好却不愿搭把手替她撑腰,昨儿她和老太太肯定是盼着我过去给他们拿个主意,可我没去。”

“昨天是我要回沈家,要这么说的话应该是我没心,你只是知道我不想管,所以才顺着我的意跟我一起回了沈家。”

“我很不聪明吗?”

“什么?”

“那霁云怎么把我当傻子哄,霁云才是聪明人,聪明人不会做让自己难受的事。要不是我把不想管摆在脸上,霁云又怎么会主动提出带我回来。”

“小姑姑过得不好我心里不舒服,但不舒服也不想管,她和董鄂家的事一沾手就扯不下来,到时候缠着我也就罢了,连你也跟着不得安生。”

人前英姿挺拔威而不厉的毓爵爷此刻塌了腰杆子靠在妻子肩膀上,把憋在心里的话毫无保留的说出来。都是些不能拿到人前说的话,都是些让别人听了肯定要说毓朗铁石心肠不近人情的话。

毓朗觉得赫舍里家过日子没热乎劲儿没意思,但其实从小生活在这个家里,毓朗为人处世也自然而然受到影响。他不是故意要这么着,可当身边所有人都这样的时候,他当然也会情不自禁的这样。

这样不是没好处,至少这几年跟在太子身边,不管太子如何器重宠信他都能一直摆正自己的位置,绝对不会像索额图那样忘了谁是主子谁是奴才,因为他生来的比旁人更分得清利弊得失和真心无用。

“那,假如……我是说假如啊,假如有麻烦事的是我,是我和我的娘家纠缠不清要你来管,你不管我我就过不好这个日子了,你管不管。”

“别着急,想好了再说,我想听实话。”

毓朗会管的,沈婉晴有这个自信,但她还猜不准他会怎么管自己,或者说‘拯救’自己。

沈婉晴清晰地知道他跟赫舍里家其他人不一样,或者说他足够早的遇见了自己,他不愿意变成跟他的额娘、叔叔、祖母那样,所以他才会这么纠结两难,觉得自己没做错却又觉得自己做得不够。

“算了吧,我不难受了,要不大奶奶别问了?”

“那我换个问题?”

开弓没有回头箭,跟毓朗在一起五年连孩子都生了,如无意外的话两人这辈子都得一起过下去了,沈婉晴怎么可能让他一直在这件事上别扭下去。

再说还不知道家里的佟佳氏到底什么情况,自己得赶在最后的这个窗口期把毓朗的心理负担给卸下来,要不然佟佳氏真有个万一,赫舍里家这个壳说不定他就要背一辈子了。

“你觉得你替小姑姑出头这一次,还会不会有下一次。或者说老太太昨天那么着急一而再再而三地催促我过去,她想要我怎么处理这件事。”

“和离吗?如果只是和离这事不需要我们出言,小姑姑那人只要真的狠得下心,她自己就有办法跟董鄂德成和离,只要她能豁得出去,董鄂家强留不下她。”

“不和离的话那就是要借我们的势压住德成甚至董鄂一家,我们能压住吗?

压住以后呢?德成又不是个死人,总不能就这么压他一辈子吧,再说凭什么压他一辈子呢?因为他纳妾了?可是你们男人纳妾不犯律法啊,我们要是真的插手了在所有人眼里那不叫主持公道,那叫仗势欺人。”

“仗势欺人也就罢了,要是真的从此以后小姑姑能过上好日子顺心日子,欺人也就欺人吧,人活在世上本来不就是要么欺负人要么被人欺负,对吧。”

“只不过我敢跟大爷打个赌,小姑姑不光不想和离,要是我们真的顺着小姑姑的意帮她压制住了董鄂德成,她还会反过头来说我们做的太过分了,到时候他们两个还是夫妻,我们两人才成了恶人。”

“我们成了恶人之后,她也不会把日子过得更好。只会有一次又一次地犯新的错误别的矛盾,没人能一辈子跟在她屁股后面收拾烂摊子的,就连老太太也不能。”

“大奶奶怎么说都有道理。”

毓朗靠在沈婉晴肩膀上没动,沈婉晴也看不见毓朗脸上的表情,但她知道自己说的这个话他听进心里去了。

沈婉晴真的很会安慰人,毓朗觉得自己自私无情,沈婉晴就绝对不说什么自己觉得他不自私不无情的废话。

她只会表现出比他更理智更冷酷,来告诉他没关系嘛,这世上别人怎么样不知道,至少还有一个人比你更自私,而且还就这么巧,这个自私鬼正好就是你的妻子。

“本来就是这样,他们舍得用你用我,是因为他们想要倚仗的那个势力又不是他们挣来的。我们舍不得让他们来攀扯关系,是因为只有你和我知道,这几年我们走到这一步有多辛苦。”

或者说为什么赫舍里家会这么一家子自私,情绪永远被利弊压制,就是因为他们的好日子来得太容易了。

一等公府至少还连着送了两个女儿进宫,元后死了,平妃进宫多年过得像个影子一样。

一等公府和瓜尔佳氏即便只是偶尔想起来这两个女儿,也会记住他们眼下满门荣耀到底是拿什么换来的。只有付出了,才会清楚得到的一切是沾着血带着泪,多想一想心里都会痛的。

赫舍里家当然也显赫过,可那都是以前的事了。在帅颜保和额尔赫去世以后,毓朗又还没能力撑起整个家的这些年,他们的权力和优越来源,都是‘元后一族’身为外戚侧漏的那丁点儿特权在维持。

在这种撑不死也饿不死的优待里活久了,的确挺容易变得麻木又自私。痛苦吗?也痛苦。难过吗?也难过。

不过掩盖在这之下的却是只要够无情够能舍弃别人,就能保住自己的舒服日子。那么只要倒霉事没落到自己头上来,自然就不知道疼。

不过后面这一半的话就没必要都说给毓朗听了,毕竟沈婉晴自己都说了自己比他更自私更冷心冷情,这种过于扒人面皮的事情还是不要做了,自己也得保全自己嘛。

沈婉晴说到了点子上,这几年待在太子身边,这里面各方势力有多难平衡只有毓朗自己知道,他在毓庆宫做侍卫的那几年很多事他回来连沈婉晴都没说。

不是不想说,而是压根不知道从何说起。就像后世职场上的牛马,每天吃的苦受的气当下恨不得能把自己气死,但回到家里见到朋友,很多时候又只剩一声叹气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这事如何料理,大奶奶已经想好了?”

“想好了。”

“老太太若是没大事,这事就看老太太的意思。她老人家才是福姑姑的亲额娘,我们做小辈儿的听命行事就行了。”

“要是老太太有个万一,我们就要问问福姑姑和姑父到底是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关上门自家处理不好非要到我家里来惹出这种祸事,再把他们连人带破事一起轰出去。”

福璇总觉得她不管做什么都有赫舍里家给她兜底,确实这些年也真的有人给她料理妥当了。即便是她出嫁那一回最后闹得不怎么体面,但该给的都给了,实际意义上的亏她一丁点儿都没吃。

既然是这样,沈婉晴觉得就有必要让她真正尝一尝吃亏受委屈是什么滋味。只有让她明白她身后本质上来说压根没有靠山,往后还有这么长的路得靠她自己走,她才有可能活出变局来。

要不然没了德成还有董鄂家,没有这个外室还有别的妾室通房,即便离了董鄂德成再也不嫁人,她要活完这一辈子还得跟形形色色打交道,总不能自己跟毓朗还管她一辈子吧?

毓朗和沈婉晴的马车在往回走的时候,舒穆禄氏则冷着脸叉着腰,站在西院门口堵住赫奕的去路。

“你去干嘛,这个时候有二老爷什么事啊。”

“福璇是我妹妹,这事怎么跟我没关系。”

“你现在知道她是你妹妹了,以前福璇年纪还小还能在京城挑选人家的时候你怎么不尽力啊。现在过去掺和什么都晚了,你以为人家能记你的好?”

“话不要说得这么难听,你不要以为你如今跟东院的关系处得还算好了,就什么话都往外秃噜,我们两个才是夫妻,二太太不要弄混了。”

“正是因为我们是夫妻,我才拦你这一下。福璇的事毕竟是别人的家事,董鄂德成再没有道理,你妹妹把人打得头破血流没了孩子难道就有道理了?

这府里上下谁不说我这个二太太精明厉害,我再厉害可曾害过你的两个姨娘和二丫头、三丫头?”

“泼辣厉害些无所谓,可都是活在内宅的女人,她有本事去把董鄂德成打死我倒是佩服她,拿着一个没名没分怀了孩子的妾撒气算什么。”

舒穆禄氏不喜欢赫奕的两个姨娘,却也仅仅是不喜欢。妻妾之间的矛盾本来就不止在于一个男人,往后若是两个姨娘再生下儿子,日后分家分产的时候,这可都是从她和她儿子手里把真金白银分走,那她疯了才会喜欢。

可再不喜欢,也不至于苛待人家。就好比当初舒穆禄氏跟赫奕闹成那样,两个姨娘吓得鸡崽子一样带着女儿天天大气都不敢喘,但也仅仅就那样了、事情过了还不是该怎么过日子就怎么过日子,二姑娘三姑娘如今都启蒙入学读书习字,舒穆禄氏也没亏待她们什么。

“反正二老爷想清楚了,你掺和进这件事里就不好脱身了,到时候有什么麻烦你自己担着,我肯定不管。”

赫奕去任上才几年,正是出政绩不敢胡来的时候,当个好官最难的不是如何当一个好官,而是有没有家底子当一个好官。

赫奕自私但也有自己的抱负,光要捞银子他就不出京了。所以在督粮道上他很行事作风很克制,这么一克制就不得不朝留在京城的舒穆禄氏伸手要钱,文钱逼死英雄汉,更何况赫奕还不是什么英雄。

本来舒穆禄氏手里也没多少银子,可后来不是太子吩咐毓朗盯着明珠一党筹粮吗。

打仗筹粮从来不是一地一府就能搞定的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说得毫不夸张。东南沿海一带当时也被分派的任务筹粮,毓朗为此用得上赫奕。

用得上就更加不能让他在筹粮那个关键时候出什么岔子,不就是要钱吗?沈婉晴亲自去了一趟西院,把马帮的股份分出一股来给了舒穆禄氏,让她用这一股的分红去供应赫奕的开销花费。

马帮这一条线背后的背后源头是给太子当差,督粮道的差事有跟沈家和石家千丝万缕有扯不开的关系,赫奕左右都是太子和太子党,再加上还有沈婉晴给的这一股当萝卜牵着,赫奕这两年着实替毓朗做了不少事情。

西院的财权兜兜转转还是掌握舒穆禄氏手里,赫奕要用银子了还得过舒穆禄氏的手。

出了京城褪去‘元后族人’‘上三旗勋贵子弟’光环的赫奕在任上明里暗里吃了不少本地官员的亏,学乖了的赫奕看着妻子这个态度,还真没法像以前那么理直气壮吆五喝六。

“我不管,我就去看看,顺便问问老太太的情况,看看她想怎么办,这总可以吧。”

“我跟你一起去,免得二老爷又临时被冲昏了头。”

毓朗和沈婉晴是在正院门口遇上舒穆禄氏与赫奕的,当年为了一个管家权撕破脸的两方人马,如今却在没有商量甚至没有见面的情况下,对福璇的事情达成了共识,也不可谓不是一种神奇的默契。

“我已经让老乌拿着朗哥儿的牌子去太医院请太医了,老太太是后半夜出的事,只知道是福姑奶奶夜里不知道怎么没睡觉,找到老太太跟前去了。”

“到了老太太跟前就哭,说是这门亲事定得不好,荆州的日子难过得熬不下去,不过三年的时间嫁妆就已经少了一小半。就这样了德成不光不管,还站干岸说风凉话,都怪是她胡乱折腾才亏了这么多银子。”

贫贱夫妻百事哀,即便福璇和德成压根谈不上贫贱,但只要涉及到利益银钱的事,那吵成什么样子就都不意外了。

佟佳氏多大年纪的人了,哪里经得起福璇这么大半夜的折腾。好不容易强忍着头疼听完女儿的哭诉,佟佳氏问她要怎么办,要是实在过不下去了,就和离算了。

谁知听了这话的福璇哭得更狠,一边哭一边摇头不肯和离。佟佳氏问她到底想什么样她又不说,一再追问之下才肯说出她的期望。

人家不要和离也不要毓朗出面以势压人,人家就想要毓朗借太子的势力把德成弄到京城来。

如此一来那个妾他肯定不能带,二来她又能借势压着德成,让他知道他是靠着自己才能从荆州到京城,从今往后这个家里谁听谁的,不就一目了然了。

这话福璇说得过于理直气壮,听得老太太一口气没上来,就给气中风了。

好在中风得并不严重,出了嘴角有点儿往左边歪,左手左脚没力气别的都还行。半夜请来的大夫说好生养着天天针灸按摩别再生气,就有机会好转痊愈。

沈婉晴听着这话都无奈了,进了门看着还有不到半年就可以过六十大寿,谁知现在闹得脸色蜡黄嘴歪眼斜的佟佳氏,第一回 觉得自己说话一定得委婉好听一些。

谁知走上前一开口,就把看见毓朗正准备激动哭诉的佟佳氏给说愣了,打了嗝儿又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给咽回去。

“老太太,您要是有个万一二老爷就连福州都回不去了,您可千万要保重身体,您长命百岁咱们家才能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