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主的旧闺房经过几年时间, 已经渐渐变成了沈婉晴和毓朗两人共同融合杂糅的风格。
清晨毓朗醒来的时候半点儿不习惯都没有,懒懒翻了个身,抬手掀起幔帐一角往外看, 见窗户外还昏昏沉沉没亮透,便又收回手来重新把身子侧回来。
身侧是沈婉晴清浅平稳的呼吸声, 睡着了的沈婉晴比醒着的时候看着乖巧许多。
她本来也是秀气淡雅典美的眉目五官, 只醒着的时候眸子里盛满了明媚张扬和越来越不加掩饰的野心和愿景,才会让所有见过她的人都觉得沈大奶奶是个厉害人儿。
自己常年佩刀拿枪,手指和掌心都不免生了茧子, 毓朗屏着呼吸抬手用指腹去触碰她纤长翘翘的睫毛, 手稳得比拿着长刀的时候还要小心还要更稳,就是怕把人给吵醒了。
谁知道睡在床最里侧的毅安, 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 自顾自地啃着胖脚丫子,整个人看上去活像一团儿肉球。
小孩儿不哭不闹, 直到看见他阿玛的动静, 才松开已经被自己啃得湿哒哒的脚丫子,拍手笑着要抱抱。
毓朗探过身子想要把儿子抱出去, 却被沈婉晴闭着眼睛勾在腰上。
“别动了, 随他闹去。你不搭理他就没事了。”
“吵醒你了?”
“一边一个都醒了,我得多大的心还不醒啊。”
沈婉晴闭着眼不想睁开, 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手臂也紧了紧, 把毓朗压着重新躺下来, 然后顺势打了个滚把自己滚到毓朗怀里,继续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
“还早呢,等我娘那边把早饭准备好了再过去。”
“昨晚上我们这么突然过来,今早你爹娘会不会问?”
“不会, 我们都多大了,谁还没点儿自己的事了。我又不是哭哭啼啼回来的,还带着你这个好姑爷,他们才不问。”
正说着,毅安瞧见爹娘动静还不理自己,更加把小手挥得卖力,一边‘啊啊’一边翻了个身,像只小笨熊一样撅着屁股爬起来,站在床上走了两步又吧唧一下摔在沈婉晴身上。
毓朗顺势把儿子也捞过来,夹在腋窝底下不许他乱动。毅安觉得这是他阿玛在陪他玩儿,手脚扑腾着又挣扎不出去只笑得咯咯的,屋外的奶娘和秋纹凝香都听见动静进来了。
人都进来了也没法再睡了,毓朗抱着儿子递给奶娘去隔壁洗漱换衣服,然后转身把还抱着被子没动的沈婉晴连着薄被一起抱下来。
沈婉晴本来就是单纯赖床不想动而已,被他这么一吓唬赶紧从他怀里挣扎跳下来。
“大爷可别摔着我。”
“大奶奶怎么骂人啊,你试试,你再试试?”
去年随军出征,毓朗是一路都扛下来了,但自己和阿克墩他们的差距有多大毓朗自己心里有数。
这一年他不光在料理旗务上下了功夫,自己的武艺骑射功夫也精进了不少。上个月太子领旨出京巡查河工,这次是真看河堤去,临走的时候把毓朗也给捎带上了。
回来的路上碰见几个游侠,太子如今的处境比沈婉晴知晓的历史上要好很多,处境不那么艰难自然有闲情逸致。见那几个游侠颇有风姿,便主动提及让身边的侍卫上前去比划比划。
游侠这个词儿其实还有另一个解释,富户官宦人家的护院、镖局的临时镖师,包括马帮船帮走货时,要是觉得这段时间沿途不太平,都能花钱请游侠来压阵。
胤礽起了要较高下的心,毓朗从荷包里掏出几块银锭子递过去,那几个游侠便高高兴兴收下,愿意陪太子爷这个哪怕微服私访,却还是看着就像大地主家傻儿子的公子哥儿玩一玩。
这种人大多都是野路子,胤礽身边的侍卫或许武艺骑射都很好,但侍卫都是上三旗挑选出来的世家子,胤礽身边的侍卫又大半没上过战场。
对上真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靠打打杀杀吃饭的游侠,连着两个都没讨到好。最后还是毓朗抽刀上前,连挑了三个游侠才把场子找回来。
事后胤礽跟毓朗感慨高人在民间,回家之后毓朗又把这话学给沈婉晴听,沈婉晴当时听故事一样没露出一样,过后才暗自在心里感慨,康熙这个皇帝做得真是没有一处不到位。
他身边的亲兵侍卫都挨个轮流拉到各处战场上历练过,太子胤礽身边的侍卫却光有武艺没能练出杀伐之心。好不容易有一个毓朗,还已经从毓庆宫给调离出来。
这么处处都防着这个太子儿子,也不知道他到了后期到底还有什么好疑神疑鬼的,胤礽就是长个三头六臂出来也斗不过他这个老子啊。
不过眼下管不了他们父子之间怎么相互防备,毓朗都已经从风头浪尖退下来,虽然没退干净,但自己该精进的本事都还是一步一步踏实涨起来了。
这不管是对于沈婉晴还是太子来说都是好事,只不过好处用在的地方不一样罢了。沈婉晴抬手在他结实精壮的心口推了两把,才把人勉强往后推了小半步。
沈婉晴深知这人脸皮有多厚,也知道昨晚上两人因为毅安还在房中并没有尽兴,所以这会儿坚决不能搭理他。要是现在稍微给他露个破绽,他就得缠上来没完没了。
被推开了毓朗也不生气,转身出门去把隔壁已经换好衣服的儿子又给抱了回来。
接过丫鬟递到手边的热帕子,先给儿子擦脸擦手,然后抱着儿子坐到自己腿上,弯腰给这小崽子把啃得全是口水酸臭酸臭的脚丫子给擦干净。
动作算不上特别娴熟,但只要他肯做沈婉晴就从来不拦着。他是当阿玛的,他这个当阿玛的现在在带孩子上花多少心血,往后这孩子才能回报给他多少真心。
一家子不紧不慢刚把自己收拾好,徐氏身边的丫鬟也正好过来请他们去正院吃早饭。
沈家也有早起请安的规矩,不光请安还要两房人一起在正院吃早饭。
沈家的正院正房是沈婉晴的祖父沈铁山独住,再有两年他就要七十大寿了。祖母倒是已经走了好几年,在原主记忆里对沈家老太太印象就很浅,沈婉晴自然更加没什么感情。
不过做鳏夫对沈铁山没什么影响,沈铁山是个很能说的老头儿,辽东人武将出身。
为汉军旗佐领,还当过造办处的郎中,他这一辈子锤炼自身功夫之外做人也是出了名的八面玲珑,要不然也养不出沈宏世这样接了他衣钵的儿子来。
他给家里定下的规矩就是早上要一起吃顿饭,且饭桌上不讲究什么食不言的规矩。
在他看来一家子人同桌吃饭就该想说就说,今儿不说明儿也不说,时间长了不过是住在一个屋檐下的同居人,哪里还是什么家人。
毓朗刚开始不习惯,现在比沈婉晴还殷勤,到了正院就主动坐到沈铁山身边去了。
“难得五姑爷回来,这是厨房专门给你做的鲜奶饽饽和鲜肉小馄饨,尝尝这个味道是不是比你在家吃的更好。”
“嫂子,这话我不敢说,说了回头霁云就学给凝香姑娘听,一顿香还是顿顿香,我还是分得清。”
凝香的娘就在沈家灶上当差,她的手艺都是跟她娘学的,现在秦氏隔着桌子这么问,毓朗傻了才踩这个坑。
沈婉晴跟前的丫鬟个个胆子大的很,过分的事不敢干,明儿煮馄饨的时候少给自己下几个,凝香还真做得出来。
毓朗这话听得男人这一桌都跟着笑起来,尤其沈铁山看这个孙女婿怎么看怎么顺眼,这会儿更是用一屋子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跟毓朗说,平时在家里要是受了小五儿的气,就回来跟他说,他肯定有法子治小五儿。
从沈大奶奶变成小五儿的沈婉晴对此只装作没听见,老头儿精明死了,沈婉晴多少有点儿怕他。
自己这个孙猴子不敢在他跟前蹦跶,即便已经来了此方世界好几年,她还是怕被这沈铁山看出什么端倪来。
毕竟前两年徐氏还跟自己说过,沈铁山在喝醉酒之后跟沈宏世感慨,家里自从把小五儿嫁出去之后,就一日比一日更好了。
小五儿也是,成亲之前在家闷不做声不显山不露水,谁能想到嫁人以后处事手腕这般雷厉风行有气魄,真是判若两人。
话不过酒后醉话,但听在沈婉晴心里却是心惊肉跳。这会儿见毓朗故意抬起头往自己这一桌看,干脆把坐在自己身边的毅安抱下来放到地上,哄着他去找阿玛。
“去,跟阿玛过去吃饭行不行?”
“嗯。”
毅安能听懂一些话了,好比现在他就知道自己亲娘没工夫搭理自己,得抱住阿玛的大腿才能吃饱饭。
肉嘟嘟的小手朝毓朗的方向伸着,从袖口还露出一截藕段似的手臂,短短白白看着都好似带着一股奶香味道。
小短腿来回倒腾走得不算多稳,走到毓朗跟前正好一趔趄,被他阿玛给接住抱起来,那一桌子舅舅外公太外公的注意力都被个小崽崽给吸引走,沈婉晴才松了一口气。
早饭吃到一半阳光彻底照进屋子里来,沈婉晴在跟嫂子秦氏和堂嫂周氏商量中秋节哪天回来,隔壁毓朗在跟沈文渊聊兵马司和粮食沿漕运进京的事。
沈婉晴的亲哥终于考上进士入了翰林院,他上值点卯的时辰早,急匆匆吃过早饭又跟毓朗拱手致意,便先行出门上班去。
屋里热热闹闹的,屋外是不是有仆妇丫鬟走过的细碎脚步和低声说话的动静。实在是很平常的一个早晨,却让毓朗觉得这段时间在家里憋出来的,那种说不上哪儿不痛快的不痛快散了大半。
沈家跟赫舍里家不一样,这是毓朗第一次跟沈婉晴回来之后就发现的事情。
人人都道赫舍里一族是勋旧世家又是元后母族,是正儿八经的家大业大。但其实不管是东西二院还是正院,早上起来都是规规矩矩一点儿大家族的热乎劲儿都没有。
沈婉晴曾经以为自己的性格够独的了,下了班就乐意一个人找个好吃的饭馆安心踏实吃个饭,然后要么回家刷剧要么找朋友出去小酌一杯,再不然就去健身房闷头跑上一个小时。
总之沈婉晴一直觉得自己可以一个人很好的生活下去,并不需要从别人身上汲取能量与情感。
但到了赫舍里家之后才发现,原来真正的大户人家人情淡薄是这个样子的。
不管是自己刚进门时跟西院相争,还是后来定下福璇的亲事,亦或是钮祜禄氏蠢钝如猪,毫无杀伤力的一跳一跳再又迅速缩回去,又或者是珍璇过于世故的崇拜强者鄙夷弱者,都给沈婉晴一种‘他们的情绪很淡漠’的感觉。
他们有好事的时候也开心快活,倒霉的时候也难过也痛苦,福璇找不到好人家的时候佟佳氏着急,赫奕不得不出京上任的时候母子俩也抱头痛哭舍不得。
但这些情绪好似都点到为止,他们从来没有那种我要为了某件事而把一切都豁出去的想法。
那个家里唯一让沈婉晴觉得这是个狠人真牛逼的,其实是舒穆禄氏。
当年她咬牙打了孩子只为了留在京城,从那之后她就说到做到只管着西院里的事,一门心思扑在图南和惠中两个儿子身上。
在任上的赫奕想要给图南在福州定一门亲事,舒穆禄氏说什么都不愿意。你去任上还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回京,现在又把儿子搭进去娶个西南沿海,离京城都城十万八千里的媳妇,想都别想。
不管舒穆禄氏这个思维是不是局限了,瞧不上对方不是旗人世家是不是错了,但至少她打定了主意的事就真的寸步不让。
跟赫奕隔着千里写书信对骂了大半年,赫奕越骂越没有底气,舒穆禄氏越骂越得心应手,最后才不得不妥协让舒穆禄氏在京城给图南定了亲事。
这样的人家不是说好与不好,只是很容易让人没有归属感。要是一直活在其中就算了,反正好不好的日子也不是过不下去。
偏偏毓朗又有了沈婉晴,还见过了沈家的日子是怎么过的,这么一来就更加衬得赫舍里家特别冷冰冰的,令人亲近不起来。
毓朗不喜欢他们,沈婉晴自然看得出来。但不喜欢是一回事,他们是毓朗的血脉至亲又是另外一回事。
况且即便在后世,所谓的断亲多数时候也都只是气急了之后的气话,真的能断得一干二净的又有几个,就更不要说眼下这个以孝为重的天下了。
所以沈婉晴能做的,就只能带他出来散散心。要不然整天对着那一家子人,的确心情也好不到哪儿去。
不过事情摆在这儿是你的就是你的,想躲也躲不过去
这边刚吃过早饭,毓朗把毅安抱着说要带他去沈文渊的练武场看舅舅练枪,赫舍里家门房上的柱子就找上门来,说是老太太病了让他们赶紧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