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缮被毓朗勾得把他心里该说的话都说了, 赤着脚回到自己的床上,翻过身没多会儿就睡得鼾声震天,独留下毓朗看着房顶直发愣。
他本能地觉得耿额不是在躲, 而是以这种以退为进的方式表忠心,就是不知道这份忠心到底是表给万岁爷看, 还是索额图和太子。
有时候犹豫过后的忠心在旁人看来更为可贵,毕竟你是挣扎过权衡过后的选择, 听着都比一口答应来的要金贵些。人心难测,实在不是自己这种小虾米能想得明白的。
但想不明白却又忍不住想, 越想脑子就越清醒, 毓朗现在最难受的就是身边没有自家大奶奶, 憋了一肚子要命的话没人能说, 就更加睡不着了。
直到外头天都蒙蒙亮了毓朗才睡,等到再当值的时候装得再像那么回事还是被胤礽看出来。“怎么?刚入值一天就想家了,瞧瞧这睡眼惺忪的样子, 该不会你也想调去值夜班了吧。”
这话说出来就带着怨气,听得毓朗眼角直抽抽。再想起从鄂缮那里听来的话,当即就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奴才巴不得削尖了脑袋往阿太子爷跟前露脸, 哪能愿意去值夜。”
“说你实在你还不知道藏一藏, 这话千万别让旁人听见, 要不然又得生是非。”
胤礽这几天着实是气不顺,本来自从上次自己主动去皇阿玛跟前说了太子妃的事, 之后自己跟皇阿玛之间的关系就很快缓和下来。
中秋过后皇阿玛私底下先告诉自己石家的事, 更是让他觉着他跟他皇阿玛的关系, 已经恢复得和前几年自己还没搬到毓庆宫来时一样。
耿额这个不长眼的非要在这个时候生事,自己难道不知道他是皇阿玛安插在自己身边的眼线?自己难道为此说过半句不愿?也不知道他自己在那儿琢磨个什么劲儿,自己都不曾为难他还左右为难上了。
还有索额图也是个没脑子的, 天天防着这个防着那个,皇阿玛派过来的人他个个都想拉拢到自己这边来,储君储君,君前面还挂了个储,这话跟他说一百遍他记不住也从不放在心上。
知道索额图私底下找过耿额之后,太子难得把索额图叫来臭骂了一顿,骂得老头儿涕泪涟涟一个劲地磕头。
但看着他那副样子太子心里却一丝波澜都没有,这么多年他作为赫舍里家最有本事有手腕的当家人,胤礽比谁都清楚他是个什么秉性。
他在自己跟前的磕头认错是真,等回头出了宫又成了那个专权跋扈的索相也是真。毕竟谁让他是太子的叔爷,是大清朝的索中堂。
从少年时跟随万岁爷铲除鳌拜一路走到今天,索额图从来都不是靠着侄女儿联姻才走到今天的外戚。
说得再直白一些,如今是因为有太子在所以索额图是太子党的领头羊,若一开始没有太子,索额图也会成为索党的领头人。
朝廷本就有议政王大臣的制度,虽然随着四大辅政大臣的亡故早已不像当年那么能把持朝政,但眼下不管是宗室里福全、常宁、岳乐等王爷,还是索额图、明珠、佟国维等大臣,都各有各的权利范围。
索额图有自己这个太子,明珠支持的是老大,佟国维是皇阿玛的舅舅又是孝懿皇后的阿玛,今年刚进宫的佟妃还是佟国维的女儿,王爷们身后则是八旗和各大世家。
总之这事远不是索额图替自己这个太子出头这么简单,他身后站着的是所有依附索额图和赫舍里家的人,
但每次!每一次!倒霉的肯定是自己这个太子,皇阿玛眼下是都是对自己不满吗?他是对索额图手伸得太长不满。
换而言之他是对所有结党和与爱新觉罗家分享权利的满洲世家不满,自己不过是那个最合适的宣泄口罢了。
“奴才还以为这话说出来是拍太子爷的马屁,怎么到了太子爷这儿反成了奴才实在了。”
“你小子,说你胖你还喘上了是不是。”
胤礽等着毓朗说些好听的安慰自己,却不想这小子非得跟旁人不一样。胤礽此时此刻就像那种追求与众不同的霸总,毓朗越不说什么誓死效忠的话,他越觉得这人有意思,和其他侍卫不一样。
“太子爷,奴才真不是耍嘴上快活。”
毓朗当然看得明白眼下的局势,太子就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鸟,做什么都要看皇上的态度行事。
有时候猜中的困囿他的人心思,这几天的日子就好过些。更多时候猜不中万岁爷的心思,就会像个闷头苍蝇一样到处乱碰,自己碰得头破血流不说,豢养鸟儿的人也不爱看。
这话别说说出来,便是多想一想都是大逆不道,但毓朗此时此刻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太子眼下这幅心神不宁又烦躁不安的样子,知道的是他不愿意让皇上误解他的意思,可落在万岁爷眼中恐怕又是另外一种意思了。
你是不是心虚,索额图的所作所为是不是都是你授意的,见耿额没第一时间倒向你这边,你这般心神不定是真的觉得索额图做错了,还是因为你的谋算没成,觉得耿额没选你气急败坏了?
耿额调去值夜班到底是不想给朕这个皇帝做耳目了,还是更舍不得太子的招揽,这二者听上去是一个意思,内里却又是天差地别,
再是正当壮年如日中天的帝王也终究比不过羽翼刚丰前程似锦的太子,壮年过后便是无可挽留的日暮西山,而太子的日子和未来,则是一天比一天更有盼头。
可这事压根就不是太子装个乖顺听话就能糊弄过去的事,历朝历代这么多例子就摆在眼前,就连毓朗这个打死不乐意读书的人都看当故事看了不少,他就不信皇上和太子不清楚。
清楚又如何,人在局中就会被蒙蔽双眼失了分寸。自己眼下看着太子心里想得头头是道,之前面对西院和二叔的时候,不也常常满心愤懑。
倒是沈婉晴和自己不一样,她好像从未被西院的人和事真正激怒过,她从一开始嫁过来就知道自己要什么。
不管家中众人什么态度,西院出了什么变故,她都一心一意只盯着自己想要的,她从不遮掩自己的野心,偏又坦荡得叫人生不起一丝不喜。
“太子爷,奴才姓赫舍里,奴才的路从一出生就定下了,与别人不相干。”
当奴才的不能直视主子,否则便是无礼。身为侍卫这规矩虽不像宫里的宫女太监那般严苛,但平日里毓朗都恪守规矩。
不知道是因为昨晚听了鄂缮的话,想认真看看太子此刻到底是个什么表情,还是觉得自己此刻说出来的话配得上看一看自己认定跟随的主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总之毓朗抬起头看向胤礽。
像是猜到了毓朗要干什么,胤礽对他的动作毫无意外,甚至连眼神都不曾回避,就由着这个辈分上是自己的族叔,性子里却还存着几分天真的侍卫毫不避忌地打量自己。
“看出什么来了?”
“看到了奴才的未来。”
从小到大因为赫舍里这个姓,毓朗听说过太多关于太子的事。太子爷被皇上养在乾清宫了,太子爷进学了,太子爷出阁听政了,所有的所有毓朗都听说过。
整个赫舍里一族都知道自己的兴衰被绑在了太子身上,但其实太子压根就不知道有自己这么一个人。那种虚无缥缈又切实存在的羁绊和牵连曾让毓朗觉得荒谬。
不过现在不是了,毓朗的看着胤礽忧虑却并不焦躁的眼睛,一直萦绕在心头的荒谬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说不清的笃定,“奴才只有一条路,我就只走这一条路。”
“孤知晓了。”胤礽这些年见过太多要誓死效忠自己的臣子,他曾以为他对这些人这些话早就不过心了。
此刻看着毓朗亮晶晶的眸子,他却还是感受到了一种由衷的喜悦和沉甸甸的负担。不过他喜欢这种负担,他愿意背负毓朗这般诚挚的期盼。
原本萦绕在胤礽心头的乌云也就因为毓朗这么简简单单一句话,仿佛散开了一个小小的角落,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但胤礽此时此刻就想给自己找点事做。
“走吧,光跟你耍嘴皮子了,正事都忘了干。”
其实哪有什么正事,这几天乾清宫那边又传了话过来,说是皇上没召见太子爷就不用过去。闲暇无事过去上书房看看,他是太子也是兄长本就该有友爱兄弟、替皇父分忧的责任。
这话说得每一个字都没错,但对于胤礽来说这就是故意为难。礼法上康熙让他去上书房管着其他皇子读书一点错都没有,但人情上就压根不是这么回事了。
眼下还在上书房读书的皇子的生母都还活着,说是说后宫嫔妃不得干涉皇子教养,甚至大部分皇阿哥出生之后就会抱给别的嫔妃抚养。
但谁生的谁知道,从谁身上掉下来的肉就是谁的。便是这两年回了永和宫一直跟德妃较劲儿的老四,较劲归较劲什么时候又听说过老四去永和宫请安的次数落下过。
永和宫里的老十四才三岁,最是闹腾人的时候,宫里众人再是碎嘴子德妃是有了小的就不想再操心被孝懿皇后养了多年,早就跟自己离了心的四阿哥。可老四身上穿的戴的和今年年初刚挑出来送到阿哥所去的侍妾格格,又有哪一样不是德妃操持的。
都不是没额娘的孩子,额娘还都是宫里后妃,自己这个当太子的哥哥怎么管都容易得罪人。枕头风最能杀人,到时候别底下的小的不领情,自己再被在皇阿玛跟前告了黑状。
不过不愿归不愿,出了继德堂太子脸上那点不情愿就全然收敛起来,脚下生风地往上书房走,叫外人看了怕是还觉得太子爷今儿心情格外好。
太子的好心情是装出来的,毓朗的心情倒是真不错。毕竟刚刚才不动声色在太子跟前表了忠心还让太子听得挺高兴,这可真不是件多容易的事。
“看什么呢。”
“这条路奴才没走过,瞧着新鲜。”
“以前没来过这边?”
“回主子爷的话,奴才以前当差多在外城,有时候还得去景山。”
当年帅颜保在世的时候,佟佳氏是有诰命的,逢年过节作为命妇还能进宫来赴宴。
听说有一年万岁爷召赫舍里家的人进宫给太子请安,当时佟佳氏还把钮祜禄氏给带上了。那时候的赫舍里家还有帅颜保在,便是一等公府和赫舍里也不敢忘了这一支。
今时不比往日,毓朗没碰上那样的好时候,便是前几年在护军营也都在皇城外围当值,靠近乾清宫东侧的上书房还真没来过。
“仔细看看,以后这条路少不了常来常往。”
“那是,奴才供太子爷差遣,这条路过不了多久就该闭着眼都走不错了。”
这话说得孩子气,偏生胤礽喜欢听。跟在胤礽身后的何玉柱听了只觉得牙酸,随即又忍不住跟着笑。毓朗这人说话是好听,便是捧着人说话听着也不觉得假,让人心生欢喜。
一行人真高兴的真高兴,被逗得高兴的也高兴,走到上书房外的时候正好碰上一脸老大不乐意的胤禔才慢下脚步。
康熙因为耿额的事情把胤礽打发到上书房来带孩子,胤禔本来挺高兴。谁知还没等他高兴够劲儿,人家万岁爷就把他也打发过来,还具体提了要求,让胤禔看看这些小的骑射课学得怎么样,谁跟不上他这个当大哥的还要手把手的教。
本来一上午都耗在乾清宫旁听政事的胤禔,心里还想着中午出宫找个好饭庄吃口舒服饭,这下可好饭也别吃了,先往上书房这边来瞧瞧再说吧。
胤禔是个藏不住事的性子,心里有三分不痛快脸上都要显露成六分。这会儿见胤礽进不去东暖阁听政过来带孩子还一脸高兴的样子就更不高兴了。
不情不愿给身为太子的弟弟行礼请安,随即也不等胤礽说话,便先一步黑着脸进了上书房。倒是跟在胤禔身后的亲随不敢动,一个个跪在一旁等着胤礽这个太子叫起。
早就习惯了胤禔这种时不时尥蹶子甩脸子的行为,胤礽倒也不惯着他。胤禔越想躲胤礽就越要把人给喊回来,堂堂太子就站在上书房门口不动弹了。
“大哥,你不回来你这俩哈哈珠子可就得一直跪着了啊。”
“啧,多大了还哈哈珠子、哈哈珠子的,他们都是我跟前的侍卫。”
“多大了不也是大哥跟前的亲随,孤还以为大哥真就舍得让他们一直跪着呢。”
说来胤礽和胤禔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别说他俩,就是他俩的太监伴读和哈哈珠子都是差不多的年岁,小时候好过恼过,被康熙抓着闯祸的时候更是跑不了我也走不了你。
即便现在生疏了,被索额图和明珠裹挟着不得不泾渭分明,也还是跟旁人不一样。好比现在,用不着胤礽说话胤禔就知道他要干什么,从小到大胤礽就乐意看自己在他跟前服软,好像这事上瘾似的。
“太子还有什么吩咐。”胤禔忍着脾气重新行礼请安,等着胤礽叫起。
“起来吧。”胤礽也不愿真把人惹急了,毕竟就胤禔这个暴脾气惹急了他,他真能在上书房门口跟自己打一架。
“皇阿玛让孤来看着他们读书,想来也是这么吩咐大哥的。既如此你我做兄长也不好懈怠,今日迟了便迟了,明日还是早些过来吧。”
这话就是没用的废话,他才从乾清宫来,今儿不迟才有鬼了。再说什么叫明日早些,真把自己当养孩子的了?就知道老二这人鬼心眼多得很,烦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