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有了奔头, 中午的饭菜庄头儿又添了两道,一个红烧大黄鱼一个梅菜扣肉。

扣肉的肉胚是早就炸好了的,看样子之前是没舍得拿出来。猪肉不稀罕, 要做成好吃的扣肉老麻烦了,庄头儿肯定是想要给自家留着的。

或许是早上出门早, 亦或许是路上过来还是颠簸,不过最大的可能还是乡间地头的菜肉足够新鲜, 不比在家里从厨房送到东小院还有一小段路,大灶柴火做出来的饭菜出锅就上桌, 味道还是不一样。

沈婉晴和戴佳氏都吃得津津有味, 就连头一次出来又兴奋又有点害怕的芳仪, 也比在家的时候吃得更多些。

“大奶奶, 晚上准备烧子鹅和炖牛肉您看行吗。”

吃过饭,庄头儿的老婆带着儿媳妇进来收拾,她俩很快就出去了, 只留下庄头儿一个人。

“大黄鱼还有吗,再红烧一条呗。”

“有、有。前几天皇庄的人放出来一批,咱们离皇庄近就多要了些, 就是等着大奶奶过来吃的。要是您不来, 过两天奴才就该送过去了。”

庄头儿现在谄媚得有点过分, 主要是快则今晚最迟明天早上另外两个庄子上的管事就该到了。等他们知道大奶奶的这些安排,那几人肯定要跟自己争。

便是争不到什么实在东西, 也得在大奶奶跟前比一比谁更听话更得脸, 毕竟光是自己能半个月回去一次, 他们只能一个月回一次,就够遭人嫉妒的了。

刚刚在厨房里做饭的功夫,庄头就已经跟自己的老婆把未来二十年对的规划都畅想了一遍, 现在谁要敢断了他的念想他就能跟谁拼命。

这会儿一听沈婉晴主动点菜更是笑得脸上的褶子都要皱到一起去,当年觉得挺起来更舒服的腰杆子,此刻弓得几乎要看不见脸。

他就怕主子说什么都好的片汤话,那就是自己弄的这些东西主子什么都没看上。

知道点菜好啊,知道点菜就是真的喜欢,只要自己弄的东西主子喜欢,儿子孙子回去当差就有望了。

“别的肉菜就别准备多了,晚上吃多了积食。看看地里有什么新鲜小菜,拿猪油清炒就很好吃。”

“都有都有,主子体恤奴才们正农忙,这是奴才们的福分。”

这也谄媚得太过分了,沈婉晴实在不习惯看人在自己跟前这样,只能随口说过两句话赶紧把人打发走了。

倒是一旁的戴佳氏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心中也不禁动了念头,她之前可从没在这些管事脸上见过这么虔诚真挚的欢喜。

“看来还是过了明路的银子更动人的心,我手底下那些管事平日里捞钱,可捞了也装作没捞,也不见他们在我跟前这般殷勤周全。”

不过戴佳氏想跟着学,沈婉晴却摇摇头主动劝她再等一等。

“我也是摸着石头过河,嫂子也知道我家里着实是一堆烂摊子,我再怎么胡来也就这样了,坏也坏不到哪里去。嫂子家里有嫂子和婶子管着处处周全,好端端的干嘛平白多出这一档子事来。”

“还不是听大奶奶说得玄乎,什么佃户有了盼头以后在田里更用心,又什么都是一家子,花出去给外人赚还不如给自家人赚。

他们得了银子还念你的好,外头那些四十文卖一斤鸡蛋给你的,拿了你的钱回头还要骂你蠢,这话是不是都是你说的。”

这话确实都是沈婉晴吃中午饭的时候说的,不过那真就是随口一说。

戴佳氏是一个很爽利的女人,却又不是那种光有爽利没有脑子的人。再加上她骁骑校夫人的身份,两家男人关系很好又没有利益上的冲突,沈婉晴跟她说话很放松。

甚至有点梦回以前一边吃饭一边跟同事聊天的感觉,公事私事混在在一起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过后真正能用上的能有一个点都不错了。

“嫂子,我不跟你说那些虚的糊弄你。你真要想学我这一套你就再等等看,别只看了庄头儿殷勤,万一过个几天他就阳奉阴违呢,人心最说不准了。

我要是成了,到时候你想改你们庄子的佃户看着我这边的佃户赚了钱自然会愿意跟着学。要是我这边做得不好,你又何必再费这番功夫。”

“行,咱们佐领大人娶了个好媳妇儿,往后咱们佐领内的事有你张罗,日子肯定越过越红火。”

沈婉晴笑笑没说话,她的确就是生的这个心思。赫舍里家是个试点,做得好了就可以尝试在整个佐领内推广。

佐领下公中的林场牧场和田地能出的东西不少,与其卖出去不如先供应佐领内的旗人家。

毕竟这几年八旗跟噶尔丹之间的征战断断续续没停过,每个佐领下都有从战场上下来伤残的人,还有不少家里男丁死绝媳妇改嫁,家里就剩了老人和孩子。

这些人除了靠朝廷发的抚恤金过日子,便是每年从佐领内领些银钱和米面粮油和肉过日子。

他们的日子过得不好难免有抱怨,这些人有了抱怨佐领内的披甲兵丁心里当然不痛快,谁也不知道下次打噶尔丹自己还能不能回来,自己要是回不来家中老小过的是这种日子,时间一长受影响最大的自然就是毓朗这个佐领和自己这个佐领夫人。

这事必须想办法解决,按着沈婉晴的想法是给这些小的老的找一条不靠别人不仰人鼻息的活路。不论古今,人活得有尊严日子才有盼头。

毕竟不是每个旗人都能披甲领俸禄,八旗里落魄成奴的旗人不在少数。名义上虽说还是个帮闲,做的事情可都是奴才做的事了。

但那些残的老的小的,便是愿意扔了面子不要去做奴才人家还不要。再加上旗人是不让从事农、商二业,这就更加从根本上堵死了底层旗人自谋生路的可能。

这都康熙三十年了,越往后走时局越紧张,沈婉晴没打算为了赚钱当出头的椽子。

不让经商种田没关系,佐领里这些公中的田产林场是佐领内大家共有的,在这里面做事干活不算犯了禁令。他们养了家禽做了女红绣品,佐领出面再由本就要采买的人家从公中买走,银子自然就到了他们兜里。

但属于佐领下公中的林场、牧场和田庄的管理一向模糊不清,实际打理公中这些产业的并不是毓朗或是阿克墩,甚至连富昌这些领催也只有那么多话语权。

真正掌握了这些土地资源的是佐领下那些辈分高的族老,这并不是毓朗这个佐领下这样,而是大部分佐领下都有这个毛病。

这些人有的辈分能跟索尼称兄弟,大家都姓赫舍里,这个辈分在索额图和一等公府跟前摆谱或许没用,但在毓朗跟前倚老卖老那可是太有用了。

别说毓朗,就是额尔赫在世的时候也拿他们没办法。问上两句今年林场牧场收益怎么样,老头子们就一个个有一百句话等着噎回来。

在他们看来你是佐领,公中的产出该你家拿的你拿了就可以了。至于底下他们怎么运作怎么买卖佐领没必要管,毕竟你都吃肉了难道还不许我们喝汤?

公中一年的产出卖出去都有固定的人来收,账目是对的,东西是不是被贱卖了谁也不敢往深了查。

沈婉晴自然也不敢惹众怒,要推翻他们最好的办法还得靠佐领内的大多数人,自己现在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一个引子。等日后佐领下的大部分人都有利可图,这些族老们就该靠边站了。

戴佳氏本来以为沈婉晴说这话是跟自己客气,等到傍晚另外两个庄子上的管事也到了,亲眼看着两人一个比庄头儿还殷勤,另一个却一副无可无不可的样子,才知道沈婉晴是真心劝自己再等等。

“那个宋庄头怎么这样,他不会耽误您的谋划吧。”

“我家里这么多管事,只有他每年交上来的账目最漂亮。他不激动是情理之中,他交到府里的东西不少就代表他能留下的更多,他手底下的佃户日子过得应该还行,现在我多弄这么个事情出来,对他而言反而是给他添麻烦了。”

宋庄头的庄子是赫舍里家三个里最小的,每年交上来的粮食和家禽山货等产出也最少。

但昨天来之前沈婉晴仔细盘过账,发现只有宋庄头负责的这个最小的田庄账目最清楚明白。不是说他自己一点儿没截留,只是留下的东西数目肯定是说得过去的。

这几个庄子名义上都是东院的,偏生管家的又是西院的二太太,庄子上的几个管事自然而然都成了不知道该讨好谁的尴尬人。

这种情况下宋庄头还能稳得住自己,把最偏远最小的庄子打理得井井有条,沈婉晴还没见他的面,就已经把人提前给标记了。

现在见了人就更加满意,这人四十岁上下的年纪,不算老但是又少了年轻人的莽劲儿,再观察一段时间要是能用,她跟前就该多一个能放在外边管事的人。

“大奶奶胸中有丘壑,不是我这种粗人能赶得上的。我就会做得好的赏做得不好的罚,谁犯了我的忌讳就发卖出去,您这些谋划我是真看着糊涂,我还是老实看着吧。”

戴佳氏不问这些了,沈婉晴也松了一口气,事事都要跟人解释也挺累的,还不如自己拉着她多问问关于佐领下的事情,毕竟累自己不如累别人。

农户庄子就这么大,庄头儿把他们一家住的正屋腾出来给主子住,自己一家则挤到厨房旁边两间空着的屋子里去了。

正屋的炕提前收拾好,晚上就沈婉晴和戴佳氏两人住。村里只要一入夜就真黑了,黑得外边除了月亮就再没有个亮。没地方能去,两人就干脆抱着被子躺在炕上说话。

一开始戴佳氏还尽职尽责跟沈婉晴科普佐领下的这些人家,谁家跟谁家有仇,谁家跟谁家联姻连了三代人,哪几家的族老最难对付最贪心。

后来说着说着就成了诉苦局,说的都是这几年她在佐领下各家受的委屈,越说越起劲儿越说越没睡意,偏偏沈婉晴还本能的知道‘嗯’在哪里能让讲故事的人最舒服,她就说得更来劲儿了。

沈婉晴从听得津津有味到强打精神再到走了困劲儿再到迷迷瞪瞪,直到身边彻底安静下来都能听到浅浅的呼噜声了,沈婉晴这才抱着被子翻了个身沉沉睡过去。

沈大奶奶吃饱喝足洗完澡在农家炕上躺下听八卦的时候,毓朗正躺在毓庆宫的值房院子里睡不着觉。

毓庆宫里侍卫当值的时间表不是一直固定的,为的就是以防某个侍卫在同一个位置上待的时间太长,被有心之人钻了空子。

这一次回宫当值,一起当班的一等侍卫就换了一个,原本跟自己不在一个小队的鄂缮被分到同一个小队里来,他负责惇本殿的护卫,自己还是负责继德堂侍卫安排。

这次入值第一天安然无事,乾清宫没传出来一丁点关于太子妃人选定了谁的风声,自己也没打算主动跟太子爷回禀自己去过沈家的事,太子也压根没想过要问个一句两句,好似这个事就真的被抛诸脑后了。

倒是耿额这个人,上次当值他就躲着藏着生怕别人注意他的样子,这一次干脆换了班次专门值夜班去了,也不知道上次他被召去乾清宫到底发生了什么。

“毓朗。”

“嗯?”

“怎么还不睡。”

“你怎么知道我没睡。”

“你翻煎饼一样来来回回转,我能睡着就有鬼了。”

去过一次香山寺,毓朗和鄂缮的关系比之前又更亲近了些。再加上两人之前一直没在一个小队里当班,也就很少能同时在值房里休息。现在好不容易凑到一起,毓朗憋在心里的疑惑就有些忍不住了。

“你说,耿大人怎么想着主动去值夜班了。”

对于上三旗的八旗子弟来说,遴选进侍卫处、护军营是最主要也是最好的晋升通道,谁进来心里都揣着一颗万丈雄心。

随他嘴上说得多么云淡风轻,心里哪个没想过有朝一日也能当个领侍卫内大臣,再不然就出去做个步军统领或驻防将军。

可想要升到这些位置上,除了自己的本事最要紧的还是得看你是不是主子的亲信。领侍卫内大臣掌管所有侍卫,步军统领管着整个京城的卫戍,不是主子最信任最亲近的人不可能挨边。

“夜班轻松有什么不好,你小子年纪不大心思不少,刚进毓庆宫就想着往浑水里掺和了?”

“不是我想掺和,你是太子爷跟前的老人儿,从乾清宫到毓庆宫太子爷都没忘了你,以后也不能落下你。我姓赫舍里,光是这一个姓一个出身,你说要是耿大人真有个什么差池,到时候是不是就该轮到我们为难了。”

乾清宫是一定会在毓庆宫安插眼睛和耳朵的,不光是简单的眼睛和耳朵,还有能被太子看中器重的心腹,万岁爷需要的是时时刻刻知道太子心里在想什么,光有眼睛和耳朵还不够。

眼下这个角色明显是耿额在扮演,不管太子是真心还是假意,这段时间带在身边进进出出贴身护卫的一直都是他。

现在耿额主动换了去值夜班,这不仅仅是推拒了太子的提携,也是把万岁爷嘱托给撇到了一边,他这是要作死啊。

“耿大人他……”毓朗这话简直就是说到鄂缮心坎上了,他在侍卫处的时间比毓朗长,又在乾清宫当差多年,耿额的事他比毓朗知道得多,心里的焦虑也重得多。

“你别为难,我不是在套你的话,我就是这话憋在心里难受总想找个人说说,想来想去也就你我情况差不多,这话说出来也不怕你再跟别人说。”

毓朗心里真就这么想的,要不是还有好几天才能出宫他这话就继续憋着了,等回了家一起说给自己的大奶奶听。

“没为难,具体内情我也不知道,你想套话我也说不出来。”

本来就没什么困意,被毓朗这么一弄就更睡不着了。干脆下床拿了件袍子披上走到毓朗这边盘腿坐在床另一头:“耿大人当年是索中堂提拔上来的,他们之间具体什么关系不好说,交情不浅是肯定的。”

“听说前些日子索中堂找上耿大人了,说了什么不知道,要我猜肯定还是跟万岁爷和太子有关。”

耿额是万岁爷明摆着放到太子身边的人,索额图找上他之后能让他这么为难,甚至不惜违背万岁爷的安排也要调去值夜班,有些话不用明说也猜得到,索额图居然想要把万岁爷的人拉拢到太子身边来。

“索中堂这是……”毓朗眉头皱得死紧,怪不得这两天太子的心情看着又差了许多。索额图太狂妄了,他口口声声说一切都是为了太子,他要是真为了太子好,耿额他就不该拉拢。

耿额是万岁爷的耳目,他拉拢耿额是想要干什么,太子到底有什么事见不得人不能让皇上知道,皇上的耳朵眼睛你都敢打掉,下一步你想要干什么?难不成还想造反?

“这事你心里有数就行,太子爷也难,索中堂那性子有时候不是太子爷能劝得住的。这事露了头他也没法再做什么,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耿额也是个糊涂蛋,一边不敢违抗皇上的旨意,一边又舍不下跟索额图的关系。他这幅模样落在万岁爷眼里成什么了,他举棋不定害的就是太子。”

鄂缮对太子的忠诚比毓朗还要纯粹,他就是见不得胤礽像个磨芯一样,被这些人拉回拉扯处处为难。

“你别发愁,主子毕竟是主子,他能想着办法。”

“行了,用不着你安慰我。说这些就是让你心里有个数,还有就是太子爷喜欢听你说话,明天当值的时候自然些就当不知道这些事,明白不。”

“明白。”

“明白就行,睡吧睡吧,再说今晚都别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