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赴荒墟 “别停。”

一封雷信从半空劈入怀生手中, 雷信里有灵檀的神息,说的正是她闭关的消息。灵檀怕怀生在她闭关时去天墟,特地叮嘱怀生在她出关前不可前去天墟。

浮胥端详怀生神情, 打趣道:“灵檀殿下莫不是担心我会欺负你?”

怀生挥手散去雷信, 笑道:“浮胥少尊多想了, 灵檀和莲藏马上便要闭关,特地给我说一声。”

浮胥眯了眯眼。

白谡闭关,灵檀闭关,莲藏闭关,就连黎渊也马上要回九黎天闭关,这几位还挺忙。

他自然知道这几位为何急着闭关。

浮胥垂眸看向怀生,道:“怀生师妹特地去九丘山看帝建木,可是准备让帝建木认主了?”

怀生下意识朝他身后望去,渡亡舟抵达时, 她隐约瞧见了晏琚上神的身影。结果从渡亡舟一下来, 神木夭桃下居然只剩下浮胥一个神君。

浮胥顺着她目光看了眼, 微笑道:“你方才看见的是舅舅的虚幻之身,能从太虚幻境自由进出来去无踪,这也是为何他离开时你没能察觉。”

怀生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道:“这具虚幻之身是裴宗主?”

浮胥露出一缕讶然之色, 充满兴味地道:“怀生师妹是如何瞧出来的?舅舅的虚幻之身若是有意收敛, 连我都辨不出真假。你不仅辨出真假,还堪破了这具虚幻之身先前的乔装。”

怀生能辨出那具虚幻之身就是裴朔,不过是因着他身上有师尊, 确切的说,是应姗师伯的神息。

裴宗主在苍琅之时便心悦应姗师伯,师尊这缕神魂消散后, 他便消失在苍琅,原来是回了九重天。

怀生听师尊提过一些她与晏琚上神的事,师尊说起这位时的语气和神态显然有些不同。

“他身上有应姗师伯的气息,除了裴宗主还能是谁?”她轻描淡写地道,“回到你方才的问题,我的确是准备寻个合适的时机去九丘山夺走帝建木。不过在那之前,我会先去北瀛天让三珠木认主。”

她态度坦荡,没有藏着掖着,一点儿不避讳浮胥。

浮胥笑问她:“神木夭桃还没认主呢,怀生师妹不怕我卖了你?”

怀生笑了笑,道:“不怕,浮胥少尊若想出卖我,何必等到今日?再说了,你要真想卖我,我也不是没有后手。”

说出这话的若是旁的天神,浮胥怕是会直接丢个幻境过去,叫对方醒醒脑子。可说话的怀生,他还真反驳不了。

只要能让神木夭桃认主,她便可通过护道者神契控制他的死活了。

浮胥睨了眼掉落在怀生肩上的漂亮桃花,叹了一声:“看来我这辈子都不能与怀生师妹你为敌了。”

说罢他信步朝怀生行去,右手拇指指腹慢慢现出一朵如虚似幻的桃花,轻轻按在怀生眉心。

怀生眼睫一顿,抬眸对上浮胥眼睛。

面容昳丽的神君罕见的没有在笑,那双不管何时都显得浪荡多情的桃花眸更是添了几许肃穆。

便听他郑重道:“太虚天神木夭桃护道者浮胥,认主。”

话音一落,怀生脚下登时现出一个阴阳鱼太极阵,祖窍里的夭桃虚影从虚化实,“轰”一声震荡起层层气浪,鲜艳妍丽的桃瓣扑簌簌落下,桃花香溢了满怀。

怀生眉心亮起九枝图腾,她身上落满了桃花,神木夭桃亲昵地伸出枝条,轻轻拂过她面靥。

作为神木夭桃的护道者,浮胥凭借护道神契可动用神木的力量,也可将神识沉入神木之身,感悟神木之道。

浮胥眉心亮起桃花图腾的刹那,一缕神识无声钻入神木夭桃,停在一根柔软的枝桠里。当那枝桠的末梢拂过她脸颊时,浮胥清楚感觉到她温暖的体温和凝脂般的肌肤。

他瞳眸深处霎时浮出丝丝缕缕的墨晕。

阴阳鱼太极阵从她脚底漫延至他身下,阵内狂风四起,吹得衣袂猎猎,一枚暗金色契印正一笔一笔拓入他神魂深处。

那契印呈九枝状,与她眉心的图腾如出一辙。待得最后一笔落下,浮胥祖窍中的神木虚影顷刻凝实,一阵熟悉的叫他心驰神往的神息从天而降,密密麻麻覆盖在神木夭桃和他的神魂里。

感应到她温暖得不可思议的神魂之力,浮胥眸底的墨色愈发浓郁,阴暗的欲.念横流,那股来自血脉深处的吞噬本能在体内横冲直撞。

就在这时,已然成约的金色契印冷不丁绽出一片清光,将他蠢蠢欲动的心欲镇压了下去。她神魂的气息在这一刻浓郁到了极致,镇压他的同时竟诡异地叫他生出一丝满足之感。

竟比她的血液和头发更能满足他的心欲。

阴阳鱼太极阵悄然散去,怀生睁开眼,见与她隔了一臂之距的绯衣神君不错眼地盯着自己,心神微凛,下意识看向他瞳眸深处。

方才在他神魂拓下契印时,她感应到了从他神魂深处疯涌而出的欲.念。

那种欲.念与情.欲、爱.欲不一样,要更阴暗也更疯狂,恨不能将对方拆筋拨剥骨连头发丝都吞噬殆尽一般。

这就是太虚一族的吞噬本能?

一感应到这股欲.念,怀生当即便将神力灌入将将落成的神契,强行镇压他的心欲。结果还真见效了,他那股汹涌澎湃的欲.念如潮水般退去。

浮胥眼底的墨晕已经淡了不少,他浅浅一笑,慢悠悠道:“早知道怀生师妹的神力比血还要有用,我在战舟那里便该认你为主,这段时日也不必天天喝你的血‘解渴’。”

怀生道:“你本就不必认我为主,只要切断神木夭桃与你的护道神契,你便自由了。”

浮胥会如此干脆地认主着实出乎她意料。他与灵檀、莲藏不一样,他并没有多看重护道者这个身份。

许是看惯了藏在仙神心中最为丑陋的心魇,他实则是个极其冷情的神君。面上的笑意再温柔,也掩不住一颗冰冷绝情的心。

从前在苍琅,除了想要拿他交换的挂名师尊,合欢宗内上至宗主下至师弟妹,几乎每一个人都待他很好。

但无论是被无端放逐的苍琅,还是闯桃木林时与他并肩的苍琅修士,他都不曾出手相助过,始终袖手旁观。

飞升阆寰后,他从一开始便准备要离开苍琅宗。后来遇见白谡和少臾,他方选择与她联手,好窥探白谡他们的秘密。

只是窥探到白谡和她的秘密后,他却没有选择离开,而是留在阆寰替她对付白谡,又冒着虚幻之身陨灭的危险助她毁灭夺天挪移大阵。回到九重天后,更是主动出手遮掩她的身份。

怀生不以恶意揣测他做这一切的用心,只当他是个可以并肩作战的同伴。即便知晓他对她生出心欲,也不会断定他会因为她便愿意认主,将他的力量和性命交到她手里。

她本打算在神木夭桃认主后便收回他的护道者神契,不想他竟主动认了主。

浮胥似是猜到她在想什么,笑盈盈道:“我知道你这么多秘密,捏住我这条小命,怀生师妹不该更放心吗?”

怀生莞尔道:“浮胥少尊说得不错,那你这条小命我先捏着了。”

浮胥不禁哑然失笑:“还请主人待我温柔些,莫把我捏疼了。”

怀生笑了笑,望了眼漫天飞舞的桃花瓣,对浮胥郑重道:“多谢,我恰有一事需要浮胥少尊襄助,这一整个九重天里恐怕只有浮胥少尊能助我。”

只有他能助她?

浮胥这下是真好奇了,“什么样的事连黎渊他们都帮不了你?”

怀生开门见山道:“我需要浮胥少尊替我将二十七域的仙人引入太虚之境。”

浮胥一愣:“二十七域的仙人?”

“嗯,这天地里还有尚未陨灭的放逐之地。”

怀生指尖微动,在半空捏出一道水镜,镜中之象正是她在深渊里看见的那一道空间裂缝。空间裂缝里泄出一道昏黄的光,瞧着像是一盏家灯。

“这空间裂缝通向的陨界还未彻底寂灭,像苍琅一样,陨界里的人族还在坚守着。”

浮胥不必问都知道怀生想要作什么,轻眯了下眼,道:“怀生师妹想借助仙域仙人的力量?你损耗那么多神力将他们拉入太虚之境,他们也未必会听你的。修炼不易,修炼成仙更不易,仙域里的仙人个个惜命得很,你就不怕竹篮子打水一场空吗?”

他窥探过不知多少因欲生魇的仙人,最典型的便是华容了,为了一己之欲,将四十九个下界悉数献祭。

怀生自是明白浮胥的意思,语气轻松地回道:“不怕,因为站在这里的是我。浮胥少尊可知我站在这里意味着什么?”

她站在漫天飘扬的桃瓣雨里,眉眼含笑地望着他,毫不掩藏她对这片天地的信任。

浮胥静望她片晌,很轻地笑了声:“那便试试罢。”

说到仙域里的仙人,他忽又想起一事:“我曾无意中窥探过你一位战将的太虚之境,那太虚之境与你在荒墟中的那一箭有关。华容被白谡杀死后,她偷偷拿走了华容的最后一点残魂。”

怀生已经猜到他说的是哪位战将,唇角笑意一敛便认真道:

“云清上仙向来护短,当初仙域里有不少我与白谡的不实传言,她和听玉上仙因这些传言与华容起了纷争。但云清上仙绝非不讲理之人,不会因着一点口角之争便行阴险之事。她会带走华容的残魂,定然是华容做了让她无法原谅的事。”

“九天二十七域的仙神都说她背叛了你,可我怎么瞧着怀生师妹一点儿也没怪她。”浮胥的声音充满了兴味,饶有兴致地道,“你是不是从来就不信她背叛你?”

怀生看他一眼:“这是我亲手带出来的战将,她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她没有背叛我。”

只她没法干涉云清的选择,也不会去干涉。

“你可有话要我带给她?”浮胥打了个响指,一个光球从神木夭桃落入他掌心,“我可以进她的太虚之境替你传话。她如今就在风漓的洞府里,想来能为你做不少事。”

怀生看向他手里的光球,摇一摇头,道:“无须如此,我离她越远,她便越安全。云清上仙留在风漓身边,不过是为了寻找一个答案。”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想来已经找到了那个答案。

浮胥正要问是什么答案,忽见她侧眸看向他身后,眉眼间又慢慢漾起了笑意。

九幽黄泉的虚影不知何时又出现在至清宫,渡亡舟停泊在黄泉边,玄衣神君长身玉立站在舟内,神色平静地望着他们。

怀生朝浮胥摆了摆手,身形一晃便出现在渡亡舟,虚空里传来她的声音——

“浮胥少尊,待时机成熟,我会再来寻你。”

话音未散,渡亡舟便载着她与黎渊消失在太虚天。

浮胥随手挥散手里的光球,望着渡亡舟消失的方向,低声道:“因为神木之主是你,我方会愿意认主。”

九幽黄泉通达天地,滔滔不绝的黄泉水比辇车的速度还要快,数个时辰的工夫便将怀生和辞婴送回九黎天青辞宫。

作别陆仙判,辞婴径直将怀生领入九黎天的禁地,沉月池。

禁地里种满了枫香树,密密麻麻的叶片仿佛吸饱了血液,沉甸甸地垂落在地。

一大一小两眼湖泊嵌在枫香林中,小的湖泊湖水清澈,流淌着虞水玄潭的暖息。大的湖泊竟满是赤红的血,瞧着像是一块灵气馥郁的红玉,正是沉月池。

怀生好奇地蹲在沉月池边,目光直直钉入湖底一颗头颅。

“九黎族的沉月池竟当真封印了你们始祖的头颅。”

那颗头颅结着金印已经看不出面容,但怀生隔着封印都能感应到蕴藏在这头颅里的暴戾力量,不觉心惊。

“莫靠太近。”辞婴叮嘱道,“这里头不仅有始祖黎央的头颅,还有无数九黎族神族的魂血。你非九黎族后裔,容易被沉月池里的戾气伤及神魂。”

怀生朝后挪了两步,见辞婴迈步入内,想了想,又往前蹭了一步,朝他伸出手,“师兄,你握着我的手。”

辞婴回眸瞥她一眼,道:“你只需在我快要失去清明时,唤我的名字便可。”

怀生知他是担心他控不住力道会伤到她,只好席地而坐,道:“你若觉得难受便告诉我,我用春生之力替你缓解痛楚。”

辞婴提了提唇角,“嗯”一声道:“莫担心。”

他背靠沉月池石璧,由着浓稠的神血漫过他肩膀,旋即运转天魔轮转彝体功,眉心亮起血枫图腾。

血枫图腾一现,池中血登时翻沸了起来,从四面八方冲入辞婴灵脉。

辞婴冷峻的面容一下便白了两分,只他到底是如今九黎族最厉害的天神,当即便运转淬体功,不疾不徐吞噬起来自先祖血脉的力量。

他想要变强。

只要将沉月池里的力量炼化为己用,他便能保护她了。

一念及此,因吞噬暴烈力量生出的疼痛一下便显得微不足道。辞婴阖起了眼,在翻沸的血池里慢慢入定。

他侧脸轮廓十分深邃,眉骨鼻梁刀裁般凛冽。怀生凝视他这张俊美的脸,心底深处不由得生出一丝心疼。

他是为了她才来沉月池的。

九黎族始祖黎央是天地间第一位天魔之神,神力浩瀚又暴戾。池子里的魂血融有黎央头颅里释出来的神力和天魔之气,他吞噬这些力量不仅会很痛苦,也会很惊险,一个不慎便会在暴烈的戾气中失去神智,变成被凶戾操纵的怪物。

这也是为何他一回来九黎天便悄悄来到这里。若是知道他要吞噬的始祖黎央的力量,黎巽天尊定然不会让辞婴冒险。

怀生往前挪了一步,在血池边紧紧挨向辞婴。

已然入定的神君静静阖眼,他身上那套涯剑山弟子服早已消融在沉月池的血水里,随着血脉力量的侵入,他额角慢慢渗出了冷汗,露在血池外的皮肤竟多了一层血色。

怀生不敢入定修炼,便取出九枚铜钱推演天机。

血红的枫香木遮天蔽日,唯有沉月池旁边那一眼与虞水玄潭勾连的湖泊折出半点天光,叫这禁地不至于陷入纯碎的黑暗里。

怀生摆弄着手中铜钱,不时抬眼去看辞婴。若他面上现出了痛色,她便会抬手抚摸他苍白的脸,轻唤一声:“师兄。”

听见她的声音,辞婴面上的痛色便会散去几分,重归平静。

九枚铜钱一次次抛至空中,又一次次落地成卦。如此反复了不知多少次,沉月池里的血色竟是淡了不少。

怀生估摸着时间,正要给孟春天尊发去一道雷信,不想异变陡生,被禁锢在池底的头颅竟挣脱了封印,化作一道血光遁入辞婴眉心。

“唔——”

辞婴发出一声痛哼,刹那间便出了一身冷汗,原就苍白的面容露出剧痛之色。

怀生忙散去雷信,抬手去摸辞婴眉心,唤道:“师兄!”

这一次辞婴面上的痛色没有散去,反而愈发浓烈,怀生再顾不得其他,飞身扎入池中,紧紧抱住辞婴,眉心贴向他额头,就要入他的祖窍。

就在这时,她祖窍冷不丁传来他沙哑的声音:“我……没事,别……别进来。”

剧痛将他从入定中生生唤醒,暴戾的力量轰进他神魂,他竟感应到了始祖黎央的一缕残识。

黎央的神魂早在陨落之时便烟消云散,遗留在头颅中的不过是他的一缕不甘。

这点不甘在沉月池中被镇压了不知多少年月,却分毫不散,此时居然想鸠占鹊巢,吞噬辞婴的神魂占据他的肉身。

辞婴封禁了他的祖窍,不叫怀生闯入。他可以舍弃半身神力重新封印黎央的头颅,但他不愿!

只要能灭去残识,他便能吞噬掉黎央余留在头颅里的力量!

辞婴将天魔轮转彝体功运转到极致,血池里的魂血受到召唤般朝他疯涌而去。

暴戾的力量如山崩海啸在他体内肆虐,他痛得无可复加,身体止不住颤抖,冷汗如浆。可饶是如此,他依旧不肯松开祖窍。

那缕不甘之意太过强烈,辞婴最后一缕清明被冲得支离破碎。浑浑噩噩中,他竟感知到了这缕不甘之意的根源——

得到她,他想要得到她。只要夺走她的权柄禁锢她的力量,便可得到她了。

始祖黎央与祖神争夺权柄失败后陨落在古战场,只留下一颗头颅带着不甘被封印在沉月池。

他不是因屈居祖神之下而不甘,而是不甘于得不到她。九黎族世世代代的神罚竟是缘于他的爱而不得!

心神被黎央的残识撕扯,痛苦、愤恨与不甘淹没了辞婴。这一刻的情绪太过浓烈也太过熟悉,他一时竟分不清他究竟是黎央还是黎渊。

祖窍里那望不到尽头的水面不知何时现出了一眼漩涡,飓风盘旋在漩涡之上,将浮岛上的无根木撞得剧烈摇晃。

就在他涣散的心神即将卷入这一眼漩涡时,一道声音冷不丁侵入他的意识。

“师兄,跟我来。”

熟悉的嗓音叫辞婴从浓烈的不甘中清醒了须臾,一股强大而温柔的力量从身后的无根木递来,从他身后抱住了他。

辞婴重重喘了一声,由着怀生的神识控制他的意识。

下一瞬,他眼中不再是黎央争夺权柄时天地倾覆的毁灭之像,也不是祖窍中的飓风之眼,而是一片清澈的缀满曦光的江面。

她牵着一匹白马站在江边,朝他伸出了手,微笑道:“辞婴道友,快随我来。”

辞婴看见的不是她,而是他自己,湿漉漉地站在江边沉默看着她的他。

这是她在烟火城里的记忆。

辞婴朝她行去,轻轻握住她的手。下一瞬光影流转,沐浴在晨曦中的江面消失了,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银装素裹的雪地。

面容慈祥的老妪抬手指向远处的玄衣男子,笑呵呵道:“我家二丫头很喜欢你师兄,还请怀生道长如实告诉我,他真的没有娶妻吗?”

“我师兄的确没有娶妻,但他已经有主了。”面容苍白的神女一指自己鼻尖,好脾气地回道,“他是我的,二丫头来晚一步了。”

听见这话,那老妪没有半分惊讶,露出个理应如此的神情,道:“我们这些过来人早就看出你师兄心悦于你,怀生道长若也喜欢他,记得在他手腕绑上你的发带。”

怀生挑起一根垂在她胸前的墨绿色发带,迟疑道:“大娘说的是这个?”

老妪颔首,徐徐道:“青丝如情丝,这发带束着的可是我们姑娘家的情丝呢。怀生道长若有喜欢的人啊,便将你的发带束在他手腕。如此你们便是走失了,他手中的发带会指引着你寻到他。”

说罢打量怀生两眼,又乐呵呵道:“我看怀生道长对你师兄也非无意,干脆给他绑上一个罢,旁的姑娘看见这发带,自然知晓你师兄已经有了意中人。”

怀生若有所思地看着缠绕在指尖的发带。待得辞婴打理好马车过来抱起她时,她挑起发带,问他:“辞婴道友觉着我这发带好看吗?”

她裹着厚厚的狐裘,素白小脸陷在兜帽里,神色竟异常认真。

辞婴以为她是在问她绑这发带好不好看,垂眸看她一眼便淡淡道:“好看,你戴什么颜色都好看。”

这话显然取悦了她,将她放入马车时,怀生挑起发带在他脸侧比了比,笑眯眯道:“是好看。”

他肤色冷白,这发带的颜色竟意外地衬他。

马车“嘚嘚”而行,在雪地压出两条长长的印迹。怀生挑开窗帘,望着漫天风雪沉默不语。

记忆往前推进,马车穿过风雪后竟又回到了妖蟒巢穴。

她抽出发间的发带,认认真真缠上他左腕,笑道:“不是说我的发带好看吗?这多出来的一根,便送给辞婴道友罢。你赠我‘心灵手巧’簪,我都还没回礼。这发带好歹是件护体灵宝,权当是我的回礼了。”

她面上笑着,心中却有着浓浓的不舍。回到大荒落后,她忍不住唤住了他,对他轻声道:“你别生我气。”

话音落,飘荡在大荒落的枫香叶刹那间变成开在生死木枯枝上的绿芽。

她静静坐在生死木下,望着慢慢恢复生机的神木,脑海里闪过的却是烟火城那飘满长命灯的夜空,以及站在灯下默然望着她的神君。

“你要等我,辞婴道友,等我回来寻你。”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随着渐愈寂灭的真灵消散在春三月的春风里。

……

怀生的记忆戛然停在这一刻,来自黎央头颅的残识重新侵入辞婴意念,他眼前再度出现一副天柱崩断、日月失色的倾覆之景。

那是这道残识最后的记忆。

辞婴注视着黑暗中那双充满不甘的血眸,沉声道:“她已经陨落了,以身为祭,散尽神魂肉身的每一缕神力,化解了天地浩劫。

“你是九黎族最厉害的始祖,倘若你肯用你的力量替她守护这片天地,而不是抢夺她的权柄,给天地带来劫数。她或许不会陨灭,你或许还能见到她。可你没有。你犯了错,给九黎一族带来神罚,也将她逼到了绝路!

“黎央,把你的力量给我!这是她创造的天地,是她宁肯献祭自己也要守护的天地!把你的力量给我,我来替她守护这片天地!”

最后一字甫一落下,时光仿佛凝住了一般,崩裂的天柱、倒灌的天河以及被神力震碎的下界悉数凝固在空中。

黑暗中那双血色眼眸霍然望了过来。

“她……陨落了?”

“是,祖神已经陨落了,化作这天地的一部分。”

辞婴紧紧盯着那双血眸,见那双眼眸出现怔忡之色,即刻运转临字诀,瞬移至那颗头颅之上,五指一张,杀气腾腾地拍了下去,借着天魔轮转彝体功吞噬黎央残留的力量。

黎央残识里的不甘和恨意太过浓烈,辞婴以为他会奋力挣扎,熟料掌心拍向他头顶的瞬间,他眉心竟也亮起了一枚古老的血枫图腾,主动松开禁制,由着黎渊吞噬他的力量。

两枚一模一样的血枫图腾同时亮起暗沉的血光,辞婴只觉一股浩瀚到不可思议的力量冲入祖窍。

他的肉身顷刻间崩裂出无数皲痕,鲜血汩汩涌出,淌入沉月池中,淡去血色的池水很快又晕染起血红的色泽。

肉身被黎央强大的神力撕扯出道道裂痕,可马上便有一股温暖的带着勃勃生机的神力紧紧包围着他,不断修复着他的伤口。

辞婴的神识有些昏沉,可他知道她在,一直都在,于是所有的痛楚都化作了甘甜。

他近乎贪婪地汲取着黎央的力量。

他要力量。

能够对抗命运的力量,能够叫她不被孽力反噬的力量,他通通都要!

怀生身上的衣裳早就在血池里融化了,瞥见出现在辞婴肉身那一道道深可见骨的裂痕,她紧紧捧着他的脸,半仰着头用额头抵着他的,将春生术摧动到了极致。

流入沉月池的血液越来越少,池中水慢慢变得清澈。四下静寂,池边那两道紧密相拥的身影,连风都舍不得惊扰他们。

感应到辞婴的肉身不再崩裂,怀生收回神力,一睁眼便对上辞婴晦涩幽深的目光。

他略一侧脸便吻住了她,舌尖撬开她牙关长驱直入,没有任何间隙地重重纠缠。

怀生眨了下眼睫,只觉身上一轻便被他带入了另一眼湖泊。

与冰冷刺骨充满戾气的沉月池不一样,这眼湖泊里水来自虞水玄潭,温暖宜人,灵气馥郁。

怀生足尖刚踩到底便被辞婴抬了起来,下一瞬,她腰身抵上石壁,一股巨力疾风暴雨般撞入她。

他一身尚未归顺的暴戾力量,连呼吸都仿佛带着戾气,这一下的力道重极了。

怀生从前与他行这事,须得等他运转兵主之力,一点一点寸进,方能全部接纳。此时他根本没有动用兵主之力,只靠蛮力,没有任何前奏,一下便到了底。

过度的刺激叫她禁不住仰起了细细的脖颈,还未觉出痛意便被他埋在深处的冰冷体温攫取了所有感官。

他身体的温度本就冰凉,吞噬了那么多血脉之力,此时他的肉身冷得跟长遥山的玄冰似的。

偏偏这阵冰冷叫怀生无端生出一阵无法言说的难耐之意,她细喘了一声。

许是觉着自己弄疼了她,辞婴猝然一顿。他此时的神智并不算清醒,暴戾的力量在他血肉里肆虐,与之共生的还有一股焦灼澎湃的欲念。

他忍得极痛苦,额角青筋鼓动,呼吸沉重,身上每一块肌理都崩得很紧,漆黑的眼眸仿佛起了雾气。

他没再深吻她,只贴着她唇角细密地亲,似是在等她适应,又似是在等着这股澎湃的欲妄消退。

怀生愈发觉着难耐,隐秘的渴望从交缠处席卷她全身,她凑过去亲吻他冰冷的唇,道:“别停,继续给我。”

一句话,叫他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克制力溃败如山倒。

辞婴猛地扣住她后脑,复又吻了下去,唇齿如胶似漆,在他体内横冲直撞的力量终于寻到了宣泄处。

怀生紧密地贴着他,眸光从半垂的眼皮下漏出,望着那片清澈的水面从平静到汹涌,水花撞向石壁,如碎冰般溅在半空。

虽他还未彻底炼化黎央的力量,可怀生还是直观又深刻地感觉到他此刻的肉身之力有多可怖。几下工夫她便禁不住了,唇无力虚张,泄出几道细密急促的呼吸。

辞婴松开她唇,抬手拨开她湿漉漉的鬓发,垂目看她涣散的瞳眸和潮绯的面靥,旋即亲了亲她眼角,哑声道:“还没给完,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