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赴荒墟(补12) “与我一同下凡历劫……

她的手指十分冰凉, 带着清淡幽冷的花香。莲藏缓缓垂下眼帘,望入灵檀漆黑的眸子里。

她的瞳眸比寻常人要大一些,乌溜溜的, 像是冰水湃过的葡萄。当她望过来时, 这世间所有隐秘仿佛无所遁形。

她一句话便将他带回了姑射山北崖的洞府。

阴暗潮湿却开满了红莲的洞府里, 她似藤蔓般与他紧密交缠,爱欲在黑暗里流淌,挟裹着他堕入凡俗。

这是历劫之身的记忆,历劫之身兵解后,这段记忆本该变作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和风一吹,便会消失于他心镜。

他用万千分魂感悟七情六欲之时,便是如此。

可发生在姑射山的一切从来不曾远去过,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片段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她指尖的温度始终冰凉, 可唇舌却烫人, 带着甜腻的香, 诱着他沉沦。那双黑眸泛起水雾望过来时,莲藏的呼吸和心跳总忍不住要失控。

她双臂缠绕上他脖颈时,祖窍里的戒钟从虚空落下,在他神魂深处发出“噹”“噹”的重响。

每当沉重的钟声轰开禁制时, 破碎混乱的记忆涌现脑海, 属于莲藏佛君的意识便会在浑噩中苏醒,融入松沐的意识里。

顺着这些如碎片般毫无章法的记忆,他渐渐捋清了一整个故事的脉络。

他将她喜欢的小和尚化作了虚无, 叫她爱魄受了损。为了弥补他犯下的错,他陪她下凡历劫,重塑一个拥有小和尚记忆的躯壳送回她身边。

莲藏很清楚, 被钟声唤醒后的他已不再是涯剑山的小剑修松沐,他不应破禁与她行亲密事。

可当她温热的唇覆上来时,他却没有躲开。戒钟在这一刻震颤,钟身由虚化实,他眉心遽然发烫。

象征着戒钟的朱砂痣很快便会显现,他伸手遮住她双目,将她压进红莲花丛,和她一起坠入更深的欲壑。

她身下的红莲被碾成一地残红,她身上那两朵红莲图腾却盛开得万分妖娆。

一朵开在她左侧脚踝,一朵开在她左胸,指头大小的红莲像是卷入风浪中的落英,不断晃荡起伏。

莲藏是菩提木的护道者,是历遍红尘万丈依旧心如止水不动妄念的无相天未来佛尊。他本不该犯禁,可他却任由欲孽缠身,虔诚吻上她那一朵红莲。

眉心的灼痛在那一刻疼到了极致,戒钟轰隆作响,钟声震得他神魂震颤,覆住她双目的手掌不受控地松了力劲。

濡湿的掌心从她眼睛划开之时,浮屠塔从虚空落下,将他们困在了塔里。红莲清香被温暖的白檀香取代,纯粹的黑暗遮蔽了她的目觉和灵识。

他将她困在浮屠塔,在黑暗中端详她陷入爱.欲中的面庞。就在她颤抖着咬住下唇时,他俯身在她耳边问道:“我是谁?”

沙哑温和的嗓音里,隐有几许不易察觉的偏执。

话问出后,莲藏冷不丁想起了他遇见见灯大师的那一日。

那是他们从涯剑山偷跑出来,前去丹谷寻怀生的第三日。他在半路遇见了禅宗宗主见灯大师,那老禅师一眼便看出他与佛有缘,半哄半拐地要带他回法华山。

他怕这老禅师是夺舍者,只好随他离去,好叫初宿脱身。

后来初宿领着涯剑山师长将他带了回来,回涯剑山的路上她面含愠怒,抵达宗门当夜便将他关在墨阳峰的洞府里,冷冷道:“我将你从大椿树下带回南家后你便是我的人了,记得吗?”

松沐知她误解了他,便好脾气地道:“记得,我是你的人。”

她抽出软鞭,抵着他下巴继续问:“我是谁?”

他知在介意甚么,顺着她的心意笑道:“你是涯剑山弟子许初宿,我是你的人,我也只会是涯剑山弟子。初宿,我不会去法华山。”

他知晓修佛才是他的道,可只要她不喜,他便留在涯剑山当一个剑修。

她是涯剑山剑修许初宿,那他便是涯剑山剑修松沐。

如今他用她幼时问过的话,反问于她。

问出那话时,她双眉微蹙,正沉溺在汹涌的情潮里,涣散的瞳眸定定望着虚空,彻底说不出话。

莲藏张唇咬住她耳骨,锲而不舍地又问一遍:“初宿,我是谁?”

他的声音异常温柔,箍在她腰间的手背却是青筋鼓动,力道愈见凶狠。

犹在余韵中的她终于听清他的话,猛地抱住他,哑声回应道:“松沐,你是松沐,涯剑山棠溪峰的松沐。”

戒钟便是在这一刹那崩碎,极致的痛楚与极致的欢.愉同时降临,莲藏忍不住埋入她濡湿的颈,重重喘.息。

如今再回想起戒钟碎裂的瞬间,他记得最深的不是叫神魂颤.栗的痛楚或欢愉,而是她的那一句——

“你是松沐,涯剑山棠溪峰的松沐。”

是涯剑山松沐,不是小和尚松沐。

……

莲藏平静的眼眸缓缓翻涌起暗潮,只听“噹——”的一声,在千渡台凝出的新戒钟再次撞出沉响。

莲藏心念一动,下一瞬,便见剧烈震颤的钟身像是被一股强大的力量镇压住,竟渐渐回归了平静。

他垂眼与灵檀对望,道:“殿下既然历劫归来,爱魄无碍,此行已是功德圆满。至于我的戒钟,殿下无须在意,我已修出新的戒钟。”

灵檀没有说话,一枚念珠从檀木匣中飞出,落在她指尖。

这是莲藏给她的念珠。

按照母神从前的说法,念珠里的分魂便是小和尚松沐。

这缕分魂被莲藏抹掉记忆和情感后,这位慈悲为怀的无相天佛君为了助她重修爱魄,将小和尚松沐送入轮回与她一同历劫,慢慢觉醒从前的情感和记忆。

他说的功德圆满,不仅是指她的爱魄,也有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意味。只要破开念珠里的封印,她在烟火城遇见的那位小和尚便会归来。

灵檀迟迟没有解开封印。

因为陪她历劫的从来就不是他万千分魂中的一缕,而是他莲藏。

他入千渡台本该洗去历劫时生出的所有妄念,重塑戒钟。

虚元佛尊却说他在千渡台欺骗了自己。

他用意念重塑了戒钟,却没有放下妄念。这一枚念珠没有带走他的妄念,恰恰相反,这念珠是他实现妄念的手段。

他没有切断他与这缕分魂的联系,控制着这缕分魂,让“他”以她喜欢的模样陪伴她。既可以是小和尚松沐,也可以是涯剑山松沐。

“我知道是你。”

灵檀将念珠按向他眉心,缓缓道:“与我一同下凡历劫的,从始至终都是你。烟火城的小和尚已经化作了虚无,再不可能回来。”

念珠化作一豆剔透的光,慢慢渗入莲藏眉心。念珠是他佛力所化,最是温和无害,可莲藏却觉眉心灼痛得厉害。

他连戒钟崩碎撕扯他神魂的剧痛都能不动声色地吞下,不露分毫痛色。可此时此刻,眉心这微不足道的灼痛却是叫他敛了笑。

他神色沉静地看着灵檀,听她平静道:“今日灵檀愿将念珠物归原主,请莲藏佛君再入千渡台,洗去妄念,重修戒钟,早日堪破第九转涅槃的契机。”

九转涅槃功需分化出千万缕分魂入世,感悟天地间的生与死。她是他参悟第九转涅槃的一个意外,或许也是一个契机。

那念珠须臾之间便消失在他眉心,灵檀正要抽回手,手腕却冷不丁被他擒住。

素来温润平和的未来佛尊一动不动地望着她,缓声道:“一定要是‘他’吗?你在烟火城遇见的小和尚是我,在苍琅遇见的剑修亦是我。殿下可信,不管你遇见的是我哪一缕分魂,你都会动情。而我同样会对你动情,无论是一缕分魂还是完整的神魂,我都会对你动情。”

当初师尊拗不过正仪天尊,劝莲藏入轮回助她重修爱魄。师尊本以为他会不愿,却不知他早已决定要弥漫她的缺憾。

莲藏曾以为他对她的恻隐源自于她的身份,因她是太幽天少尊,掌管着天地苍生的轮回,他因着对苍生的慈悲方会生出一份恻隐之心,入轮回渡她。

及至松沐肉身兵解那日,他方知那份驱使他入轮回的恻隐从来都是因她而起。

那个在菩提树下望着他的神女,不该有那样悲伤的神色。

他在那时便已经对她动了心。

灵檀望了眼被他扣着的手腕,轻声道:“是,只能是‘他’,只能是我在烟火城遇见的松沐。”

莲藏怔愣半晌,缓缓松开了手。

小和尚松沐只是他万千分魂中的一缕,保留了一点他的影子,与本尊却有着天渊之别。

莲藏看过小和尚松沐的一生,那是个十分容易害羞的少年,爱上一个人时赤忱热烈,满心满眼都只有她。

莲藏从来没有过这样炽若烈阳的情潮。

他生就一颗剔透的佛心,甫一出生便被虚元佛尊带回无相天,在神木菩提下参悟佛道。

他以千万分魂尝遍世间情态,那些分魂带回来的贪嗔痴怨恨可助他理解众生渡化众生,但终究是镜花水月,无法拨动他古井无波般的心镜。

正是这无悲无喜的超脱,叫他顺利成为无相天的未来佛尊。

下凡历劫前,莲藏在神魂里种下一道意念,要历劫之身如小和尚松沐一般,将诸般悲喜皆系于她身,给她最热烈赤诚的爱欲,让她爱魄圆满。

可饶是如此,涯剑山松沐依旧当不成烟火城的小和尚。

既是他完整神魂的转世,涯剑山松沐便是莲藏自身的投影,他不天真,也不会轻易害羞,更不会无所顾忌地捧出一颗炽热的心,将所有爱欲展于她眼底。

他的爱意便如同平静水面下的暗涌,就算翻涌成潮,也是隐秘而不动声色的。

莲藏比谁都清楚,涯剑山棠溪峰的剑修松沐,从来就不是她心心念念的小和尚。

所以他会在她被爱欲抛至峰巅之时,问她一句——“我是谁”。

他听见了他想要的答案。

然而,然而。

扣住她左腕的手无声松开,莲藏静静望着她,声音温润地问道:“殿下在出云居所提的请求,便是要我回千渡台?”

“没错。”灵檀没有看他,指尖微一动,内殿便响起一道沉重的开门声,“寒山神官就在横霄宫外静候佛君,灵檀祝佛君早日参透第九转涅槃。”

秀如春树的佛君于是颔首一笑,道:“多谢殿下。”

他的身影消失在内殿,弥漫在空气里的白檀香随着他离去,慢慢沉寂了下来。

横霄宫外,等了大半日的寒山神官望着渐行渐近的莲藏,羞愧道:“请佛君怪罪,寒山愿领罚。”

他到底没忍住将莲藏佛君的异样说与虚元佛尊知。佛尊为此特地来了趟太幽天,趁着两位少尊前去荒墟在九华天宫与正仪天尊见了一面,回无相天的第二日便吩咐他准备闭关之事。

似是笃定了莲藏佛君定会二入千渡台闭关。

莲藏看了看他,温和道:“非你之过,谈何怪罪?不必愧疚,回无相天罢。”

寒山迟疑道:“佛君此行,可是了却一切因果了?”

莲藏静了片晌,旋即道:“嗯,都了却了,明日我便入千渡台闭关。”

雕刻着菩提木图腾的辇车腾空而起,不过片刻便没了踪影。内殿里的白檀香终于散尽,唯一一点残香来自灵檀手中的檀香木匣。

灵檀垂目打开木匣,用指尖温柔抚过匣心。

那里曾放着一颗他的念珠。

静立良久,灵檀合起木匣,凝了一封雷信送至九华天宫。

“欠无相天的那份因果我已经还了,今日我便入九幽坛闭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