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生没想到今日灵檀会来。
原以为她在罗酆仙域归还红莲业火, 便算是了结了她们在下界的因果,不想才过了两个月,她竟找了过来。
不仅她, 还有莲藏。神魂离体万年, 他们眼下本该闭关稳固神魂的, 会匆匆赶来九黎天,自是为了她。
但怀生很清楚灵檀不是初宿,莲藏也不是松沐,他们三人再回不去从前了。她望了望灵檀,又望了望莲藏,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开口。
他们历劫的记忆显然没有消失,但历劫时生出的情感却未必会留存,连怀生都没法弄清灵檀与莲藏之间还残留着多少初宿和松沐的情谊。
他们之间的氛围看似陌生又并不陌生,隐隐约约地纠缠着, 像沉入水中的颜浆, 水面瞧着平静, 可丝丝缕缕的颜浆已经染浊了一大片水,不复清澈。
殿内安静片晌,还是坐在一旁的黎巽先开口。
“灵檀少尊快请落座,紫乔, 再泡一盏咱们大渊献的六瓜安神饮来, 顺道再添两盘云乳桃花糕!”
待得紫乔神官端来香饮子,又问道:“不知灵檀少尊今日所为何事?可也是为了怀生仙子来的?”
西四重几位少尊就没怎么来往过。
自家崽子喜欢清净,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致, 不是去荒墟就是呆在青辞宫。平素莫说出去结交旁的护道者了,连往来的天神朋友都没有,也就莞官那孩子能耐得住寂寞, 时不时跑来青辞宫。
紫乔说怀生是那两位历劫时的至亲,想也知道他们是为了怀生而来的。
果然,黎巽的话刚出口,便见灵檀点了下头,“没错,我来找怀生。”
话音刚落,殿外马上又传来一道轻柔悦耳的嗓音:“巧了不是,我也是来找怀生师妹。下界一别,我们四位苍琅宗弟子一直没机会碰面,今日本想给灵檀殿下和莲藏佛君发封雷信,没曾想你们竟主动来了,真是心有灵犀呢。”
说罢优雅自若地同黎巽见了一礼,道:“太虚天浮胥见过黎巽天尊。”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这位神出鬼没的太虚天少尊一进门便弯着眉眼见礼,谈笑风生的,黎巽饶是心中诧异,也不由得露出笑意,道:“我家黎渊喜欢与旁的天神切磋,还望浮胥少尊海涵。”
自家小子被洞奚神官领走后,黎巽便派人盯紧天墟,浮胥刚一坐上帝辇,他便已经收到了雷信。
两位神君在外头斗法的动静自然也瞒不住黎巽。
自家孙子是他看着长大的,虽说脾气不算温和,但向来沉得住气,鲜少会见他这般浮躁冲动。
年轻神君会动手的原因不外乎那几个,浮胥同那小子一样,进门后看的第一眼不是他,也不是灵檀和莲藏,而是黎渊的师妹南怀生。
黎巽曾经也年轻过,年轻神君有过的意气风发、争强好胜他也有过。打打架斗斗法倒不是坏事,唯一一点不好,便是自家孙子将将渡完神罚,正是最虚弱的时刻,打起架来要吃亏,逞不了威风。
好在小姑娘在他们进来时看的第一眼是自家孙子,这让黎巽老怀甚慰。
臭小子合该感激他父神母神给了他一张好脸。
浮胥笑眯眯道:“黎巽天尊言重了,我在下界之时便与黎渊少尊一见如故,日后少不得要来九黎天叨扰。”
辞婴瞥一眼脸皮厚得能当板砖的神君,缓步来到怀生身侧,道:“我让紫乔神官给你准备的吃食都尝了吗?”
怀生还当他是要同她说天墟的事,结果他却是问她吃没吃,不禁有些好笑。
他甫一离开,紫乔神官便毕恭毕敬地请她到外殿用膳,黎巽天尊便是那个时候过来的。
老人家怕吓到她,还特地拎了一壶珍藏多年的仙酿过来,又一股脑地给她塞了不知多少奇珍异宝,说是给她的见面礼。
怀生打小便讨长辈喜欢,与黎巽天尊共处一屋也不觉犯怵。
黎巽天尊性子爽朗,见辞婴给她备了一桌吃食,便把九黎天所有出名的珍馐美馔一样一样数给她听,又把辞婴幼时犯的糗事倒豆子似地道出来。
怀生正听得入迷,忽听紫乔神官进来禀告,说无相天的莲藏佛君到了。莲藏到了没多久,灵檀也来了。
眼下见封叙也在,她心中不由得有些感动。
从前她不愿将辞婴拖入泥潭,如今她同样不愿意让灵檀、莲藏和封叙陷入她的困境中,更不会利用他们在下界的交情。
怀生笑了笑,道:“吃了,六瓜安神饮还是从前的味道。你在天墟一切可顺利?”
这话一落,灵檀和莲藏同时转眸看了过来。
辞婴淡淡“嗯”了一声,忽然看向黎巽,道:“祖父。”
黎巽一听便知辞婴是在赶人,在心里骂了一声“臭小子”,便笑呵呵道:“你们几个年轻小辈既然要叙旧,我便不留在这里碍眼了。”
黎巽一离去,辞婴便看向灵檀和莲藏,道:“二位少尊因何而来?”
灵檀冷声反问:“帝君寻你何事?”
辞婴看着灵檀,神色中犹有几分迟疑。
灵檀和莲藏再不是下界的许初宿和松沐,他们是一重天域的少尊也是神木护道者,不会因着私情便放下责任改变立场。
眼下他们是友,日后却是未必。
看出他的迟疑,莲藏温和一笑,道:“黎渊少尊请放心,我与灵檀殿下不会与怀生为敌,无相天莲藏愿以真灵起誓。”
莲藏的声音比松沐还要温润,叫人无端觉着心安。
灵檀抿了下唇,却没有看他。
“莲藏佛君无需起誓,我来同你们说。”怀生轻轻握住辞婴的手,笑道,“赢冕天帝会找师兄,是因为我与一万年前陨落的扶桑上神生得太过相似。再加上天门为我而开,多少令他有些疑惑,毕竟一个刚刚飞升仙域的下界修士不该有那么强大的力量叩开天门,还让南木令认我为主。”
听见扶桑上神四字,灵檀和莲藏神色皆是一动。
知道扶桑上神陨落在他们下凡历劫的那一日,他们便已经猜到了怀生是扶桑的转世。
三人一同长大,灵檀和莲藏如何不清楚怀生有多强大。
是她破了夺天挪移大阵,也是她将苍琅带回天地因果。连他们的历劫之身都办不到的事,怀生却是办到了。
灵檀看一看她,忽然道:“你能叩开天门叫南木令认主,是因为我给了你一缕红莲业火。九株神木同气连枝,红莲业火是阴阳寻木的本源之力,自然会吸引南木令。”
莲藏也颔首道:“我的七叶菩提同样拥有菩提木的本源之力。”
“你们都给了,我不给岂不是说不过去?”浮胥悠然接过话茬,笑眯眯道,“怀生师妹,等会我分你一朵神木夭桃的本源之力,恰好我今日也要向你讨一样东西,权当是谢礼了。”
这是要主动为怀生遮掩了。
怀生眼眶有些热,刚想说话,冷不丁眉心一暖,一朵红莲业火竟强势霸道地钻入她祖窍。
这红莲业火正是她归还初宿的那一朵,虽说她已经抹去了留在上头的神魂气息,但到底认过主,一入祖窍便轻车熟路地飞向阴阳寻木虚影。
怀生下意识看向灵檀。
灵檀突然上前替她揉了下眉心,传音道:“你知道是谁将我与莲藏送到苍琅的,是不是?”
怀生一怔:“是。”
灵檀又问道:“但你不会告诉我是谁,对不对?”
怀生眨了下眼,道:“对。”
灵檀抿了下唇,怀生在仙官殿说“非她所为,但与她有关”之时,她便猜到了怀生知道是哪位存在算计了她与莲藏。
但她选择不说,说明那位存在在她心中的分量一点儿不比她轻。
没有谁喜欢被人算计,但她没法逼问怀生,心中免不了觉着憋屈。
“就许你生气,不许我也恼一恼?”灵檀幽黑的眸子定定看着怀生,道,“灵檀是我,许初宿也是我。只要我不陨落,许初宿便永远不会消失。”
当日怀生在仙官殿问的话,她如今终于明确地给了答复。
“你是许初宿的妹妹,不管我与你立场是否一致,也不会叫旁的天神欺到你头上来。该打出我名号时便打出去,记住了吗?”
这是初宿会说的话。
幼时她在涯剑山时便是如此,怕她受欺负就早早放出话,说她是许初宿的妹妹,谁敢欺负她便是同许初宿过不去。
怀生默然半晌,旋即颔首“嗯”一声,弯下眉眼笑道:“我知道了。”
殿内三位神君虽听不见她们的传音,但也敏锐地察觉到她们原先的生疏客气没有了。
见怀生没再犯别扭,灵檀唇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幅度,但很快她又敛去笑意,偏头看向浮胥。
“你们太虚一族手段诡谲,最是擅长坑神。我怎么确定你给怀生的神木本源没有问题?”
浮胥眉眼含笑道:“我跟莲藏佛君一样,以真灵起誓如何?总归我以前已经起誓过,再多一次也无妨。怀生师妹,借一步说话?”
这是要单独同怀生说话了。
怀生在阆寰界得浮胥几次相助,对浮胥早已放下了最初的警惕。她看向辞婴,道:“师兄,隔壁的偏殿我能用吗?”
辞婴对浮胥的戒备之心一点儿不比灵檀低,他看了看怀生,给她传音道:“你信他?”
怀生认真想了想,回道:“就现在而言,我信他。”
辞婴轻轻颔首,回眸一瞥浮胥,淡淡道:“跟我来。”
说罢牵着怀生的手出了外殿,浮胥看着他们紧紧相扣的手,眼尾笑意显而易见地淡了下来。
偌大的殿宇眨眼便只剩下灵檀和莲藏两位天神。
在阆寰界兵解后,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在九重天相遇。
莲藏温声问道:“小殿下别来无恙?”
他依旧一派澹然出尘,跟苍琅界的小修士松沐既相似,又有着显著的不同。
松沐与她说话时不会这般客气,他对许初宿与对旁人从来不一样。
灵檀淡淡道:“不错,莲藏佛君呢?”
莲藏微笑道:“我亦无恙,殿下留在我这里的东西我该归还了。”
一豆红莲业火从他眉心飞出,缓缓飘向灵檀。
这是许初宿给松沐的那一豆红莲业火。
灵檀唇角微抿,却是没说话,心念一动便将红莲业火收回祖窍。下一瞬,一片暗金色菩提叶飞离她祖窍。
“莲藏佛君留在我这里的七叶菩提也请收回。”
莲藏如水般柔和的眸子很快便映入一片菩提叶的轮廓,他顿了顿,道:“七叶菩提有稳固神魂之效——”
“这是菩提木的本源之力,灵檀不可擅夺。”灵檀平静地打断他 ,语气却很是强硬。
莲藏不再多说,半垂下眸子便将菩提叶收回祖窍,接着又取出一青一白两个玉瓶,放上一旁桌案。
“青玉瓶中的丹药乃是师尊亲手炼制的九转玉魂丹,有巩固神魂之效,还望小殿下笑纳。白玉瓶则是我给怀生炼制的七续固元丹,可化解神雷留在她体内的暗伤,请小殿下替我转交给她。”
莲藏不急不缓地说道:“此番出行并未知会师尊,我该回无相天了。小殿下,后会有期。”
虚元佛尊心忧他神魂不稳,根本不允他因杂事而耽误养伤。今日来九黎天确然匆忙,他本就打算赠完药便回无相天。
灵檀看了看几案上的玉瓶,颔首道:“我会替你给怀生。”
“多谢小殿下。”
莲藏双手合十,行了一礼便缓步出大殿。
寒山见他出来,忙召出无相天的辇车。他对面的碧落神官下意识看了一眼莲藏,又朝殿内望去。
自家殿下正坐在长凳上,手里端着一盏玉盅,却没有饮下半口,而是一动不动地看着玉盅,不知在想什么。
莲藏归还的红莲业火尚残留着他的神息。
垂眸忖度片晌,灵檀阖起眼,凝神剔除那一缕神息。
就在这时,幽幽晃动的红莲业火冷不丁传出一道虚弱迷茫的声音——
“许,许初宿……救,救师尊……快救,师尊……”
这声音……
灵檀霍然睁眼,很快又闭上眼,神识沉入红莲业火,追踪那道无端出现的声音。很快她便看见了一片无光无质的幽暗,熟悉的阴煞之气疯涌而来。
她皱眉,刚要张唇,一双森然死寂的眼睛在黑暗中猝然睁开。
灵檀一对上那双眼,神识瞬间便被绞杀殆尽,剧痛铺天盖地落下!
“哐当”——
玉盅重重坠落在地,碧落神官神色一变,“殿下!”
她飞快往里掠去,一道身影却比她更快,刹那间便抱住了灵檀摇摇欲坠的身体。
一缕乌血从灵檀眉心涌出,她的面色白得惊人,从眉心蜿蜒而下的乌血竟充满了阴煞之力。
她用力揪住莲藏衣襟,忍着痛道:“陈晔,是陈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