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里登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灵檀掐在垣景脖颈的五指忍不住用力:“你在威胁我?”
垣景咳了两声, 感受到灵檀的神力在他喉头挤压出血腥气,他依旧没有还手,只道:
“你神魂将将归体, 今日便是能杀我, 也熬不过方天碑的惩戒。再者说, 你从来不会滥杀无辜。我一旦陨落,刑狱无人镇压定会出乱子,你舍得千千万万人魂遭罪?堂堂太幽天殿下,连句真话都不敢说吗?”
他比谁都了解她,比谁都清楚她有多看重她肩上的重任。
果然,他话音一落,灵檀便松开了手。然而下一刻,他眉心一凉,一道禁制竟强行种入了他祖窍。
是一道九幽禁神印, 一旦他想要将天葬秘境的事告之他人, 灵檀便能及时感应到, 摧动九幽禁神印叫他陷入昏迷。
灵檀的神力在他之上,想要解开她种下的禁制不算容易。但她如今神魂不稳,垣景只要愿意舍下一点神魂之力便能毁了这禁制。
可他没有。
绣有刀山血海图的玄色帝袍将他嶙峋的五官衬得格外阴郁,望着灵檀的目光像是淬过毒辣阴火的利刃, 贴着肉一般地刮着她的脸, 最后钉在她那双异常黝黑的眸子。
“这禁制你只要一破开,我便会再种新的。你的神魂能禁得住多少个九幽禁神令?只要你敢泄密,我便是现在杀不得你, 也能亲手毁了你。至于你说的刑狱暴乱——”
灵檀幽冷的眼睛缓缓对上垣景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我当初点化的是一心要重整刑狱秩序的少神垣景,而不是如今嗜杀无辜凡人的上神垣景!”
想要过天命路, 便要去烟火城明澈道心,明澈自己的天命。
垣景在烟火城历劫之时,是个铁面无私的刑官。只要是恶,不管作恶者是善是恶,是富家翁还是穷家鬼,是天王贵胄还是黎民百姓,都逃不开他的审判。
可皇权大于天,天王贵胄轻易脱罪,穷苦伶仃的替死鬼一个个被送上了断头台,连他都因为得罪了权贵而落了个家破人亡。
他曾想以笔断善恶、定公理,到最后却是手筋尽断,双目失明,再执不起笔,也看不见字。
他被丢在一间小医馆里,时时刻刻笼罩着他的黑暗叫他分不清日夜,戾气在他心底横生,他甚至生出了想要毁掉这人间的冲动,只觉这世道不值得。
戾气积累到顶点之时,他拒绝吃药,想着一死了之便可以解脱了。他当夜便起了高热,迷迷糊糊间他听见一道声音在问他:“这就受不了了?”
他觉着这声音熟悉,但浑浑噩噩的脑袋却想不起在哪里听过这声音。
“你说什么?”他哑着声问。
“受一点不公你便要放弃,那些比你遭遇了更多不公的人又该怎么办?他们的公道谁来讨?”
垣景的思绪停滞了片晌,“我已是废人,这世间也不值得我再去讨什么公道公理。”
“你手断眼瞎,心也跟着盲了吗?”那声音冷冷道,“你听听外面是什么声音?”
垣景在一片浑噩中吃力地去听门外的声音。隐隐绰绰间,他听见了熬药的动静,听见了窸窸窣窣的走路声,以及刻意压低的声音。
“秦大人已经整整一日不肯喝药了,我多采了一些蜂蜜掺在汤药中,说不得今日他愿意喝两口。”
“多谢周嫂子,我托人去巷尾的粥铺给他买野菜粥,县衙里的衙役说秦大人喜欢吃这个。”
“谢什么,得亏秦大人公正不阿,我家那位方能安安生生从牢狱里放出来。可惜我们命如草芥又无权无势,没法为秦大人这样的好官伸冤,只能在医馆尽点绵薄之力。”
垣景闻着弥漫在空中的药气,隐约想起他被丢出天牢时,是这些他曾经断过案的无辜百姓悄悄将他送来医馆,合力给他治病。
他在黑暗中静静听着,良久他道:“寒窗十载,为官十载,我以为我能以笔为刃,诛尽万恶,还人间一个朗朗乾坤,却终究是痴人说梦。”
那声音又问道:“若你有这样一把笔刃,你想造就一个怎样的人间?”
垣景一字一字地道:“秦某一愿天地有序,地分好歹善恶,天不错勘贤愚。二愿公理昭昭,权者不压民,民者不蒙冤。”
随着这一句话落,填满心壑的戾气似是有了出口,一丝一缕消散,露出了戾气下的赤子之心。他一身高热竟诡异地降了下来,睡意如潮水般淹没了他。
他终于能安眠。
快要坠入梦乡之时,他听见那姑娘道:“天地有轮回,善恶终有报。若人间的冤屈不得昭雪,那便换一个地方审判。莫忘了你方才说的话。”
昏昏沉沉中的垣景没反应过来这话的深意,他只意识到她要离开了,下意识便伸出手,却摸了空。
于是道:“姑娘,我想……我想喝口水。”
那姑娘似乎顿了下,好半晌垣景才听见一道冷冷的声音:“张嘴。”
一口冰凉的水粗暴地灌入嘴里,奇迹般地灭了烧灼在垣景身上的那把火。
他昏睡了三日,醒来后方知那夜衣不解带照料他的,是一位名叫朱洛的医女。
往后半年,垣景时睡时醒,这位朱洛医女始终相伴左右。他在清醒时会口述刑典,将他对刑律的参悟让人记下,传播给对刑律一知半解的百姓们。
手断目盲,病骨支离,他在撒手人寰之前能为这世间做的,便是将他的未竟之志传递下去。
垣景病逝之前,他侧头“望”向身旁的姑娘,道:“劳烦姑娘再喂我一口水。”
这半年他昏睡的时间比清醒之时要多,醒来后又呕心沥血口述刑典,与朱洛说过的话委实不多。
她似乎也不爱说话,给他喂药后便默默坐在一旁。
垣景情知自己大限已至,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却只想再同这姑娘讨一口水喝,像那日一般。
她没有像那夜一样,近乎粗暴地往他嘴里灌,而是轻轻吻住他唇,温柔地哺了一口水。
那一刻,他终于功德圆满,历劫归体。回到太幽天方知,在烟火城点化他陪伴他的朱洛医女竟是朱洛神女。
朱洛神女心悦他多年,怕他历劫失败,宁肯犯禁入烟火城,也要助他渡劫。
正仪天尊罚朱洛神女入九幽渡冤魂千年,垣景想起在烟火城的那些日子,从来冷硬的心终究软下,主动替朱洛神女担下责罚。
他与朱洛自此相恋,但不知为何,他始终没有与她结契的冲动。后来朱洛历劫失败没能进阶少神,于一万多年前陨落。
陨落时,她看着垣景的目光有眷恋也有不甘,“是我贪心了。当初在烟火城点化你——”
她眼中闪烁着泪光,忽然便哽住了,未几,她终是叹息一声,道:“让我再自私一回罢,上神,让我继续与你一同诛尽万恶,好不好?”
一句话,叫垣景再次想起了那一夜。
想起了在他戾气横生几欲入魇的刹那,将他从迷津中渡回来的那个夜晚。
鬼使神差的,垣景悄悄捞下一缕朱洛的残魂融进即将堕入轮回的人魂里。此举有违天命,本是不该。但那一刻,他选择了如朱洛所愿。
如今细想,倘若是灵檀,她便是陨落,也绝不会借用一缕残魂苟延残喘。
垣景霍然望向灵檀,道:“为何要点化我?我若历劫失败神魂受损,太幽天便再无天神可以威胁你的地位。”
她是太幽天天尊之女,生来便被阴阳寻木定做护道者,天资卓然,神力浩瀚,是太幽天最受瞩目的天神。
垣景虽没有尊贵的血统,但他在幽冥道的资质同样出类拔萃,又得刑狱认可掌管刑狱,且还有蓬勃的野心。
要说太幽天谁能于灵檀一争高下,非他垣景莫属。
灵檀闻言却是冷漠道:“天尊之位是我的,你历劫成功与否都改变不了这个结局,没有谁可以从我手中抢走天尊之位。”
她向来骄傲,甚至可以说是傲慢。
从前垣景听见这些话,总免不了要反唇相讥几句。可现下他却只是沉默地望着灵檀,目光沉而阴烈。
“为何不告诉我那夜出现在我身边的人是你,为何要眼睁睁地看我认错人?”他切了下牙齿,道,“灵檀,你可是在看我笑话?”
话未坠地,冷不丁一道赤红灵光当空抽来,在他下颌和脖颈抽出一道鲜血淋漓的口子。
灵檀注视着他,道:“我允许你直接唤我的名讳了?”
垣景沉目不语,只一瞬不错地盯着灵檀。
早在他逼问当日之事,灵檀便已猜到他将朱洛神女当作了她。
“不管是哪个太幽天神族陷入了迷津,我都会出手点化。我不是因为你是垣景方会助你,而是因为你是太幽天神族。你问我为何不告诉你?垣景上神——”
灵檀冷冷一笑,道:“你的感激很重要吗?倘若我知晓今日你会背弃你应下的天命,嗜杀下界人族,当日在烟火城我会直接毁了你!琴间长老便是当日的秦放,而你却成了压迫秦放的那一把权贵之刀!你的指间笔手中刃没有斩向极恶,而是斩向竭尽全力让善恶归序的凡人!”
垣景瞳孔一缩。
灵檀撤回神力,转身踏上九头青狮,殿门“嘭”一声轰开,寒风涌入,吹得她袍服纷飞。九头青狮轻蔑地看了垣景一眼,电光石火间便消失在刑殿。
一颗颗血珠从下颌和脖颈渗出,鲜红的血液里缠着她的神力,森冷清幽。良久,垣景一抹下颌,垂眼盯着指尖血,长睫落下的阴影密密覆盖了他的眸子。
半晌,他张唇舔去。
帝辇出行,万神退避,刻有天墟帝建木图腾的辇车在九黎天徐徐降落。
“黎渊少尊、浮胥少尊,天官殿到了,下神这就回去给帝君复命,欢迎二位神君来天墟游玩。”
洞奚神官拱手见礼,帝辇在半空掉了个头,朝来路归去,不多时便消失在天际。
天官殿是九黎天天宫的第一重宫殿,从荒墟归来的战将皆在此处休整养伤。
帝辇一消失,辞婴指根五枚戒环疾速飞出,“咻咻”落在浮胥身侧,重溟离火“哗”一声烧起一个结界。
辞婴神色冷淡地盯着浮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大罗宫的桃树是谁的?你找我师妹又要借什么东西?”
他从一开始就没准备叫浮胥见到怀生,把人诓来九黎天便是为了弄清楚浮胥的意图。
浮胥早就猜到这厮没那么好心,戒环一落下,便被一朵朵桃花覆盖,顷刻之间由实入幻,化作一片虚影。
他盯着辞婴耳后眯了眯眼,凉凉笑道:“还不算太笨。大罗宫那株桃树你少靠近,免得堕入幻境而不自知。至于我找怀生师妹借什么,就不劳黎渊少尊费心了,这是我与怀生师妹的秘密。”
要不是怕他和白谡堕入幻境道破南怀生的秘密,他哪会匆匆赶去大罗宫。啧,要让他说,这两个神君早死早干净,免得拖累了南怀生。
辞婴幽黑的眸子定定看着浮胥。
不是他多心,浮胥称呼怀生的语气的确很亲昵。
过于亲昵了。
“不动如山,临。”
辞婴瞬移至浮胥身后,五指凝聚神力,拍向浮胥,结果手一沾上他身影,他即刻便散作一团华光。
下一瞬,便见浮胥站在数步开外,漂亮的桃花眼冷冷垂落,再无笑意。
桃花瓣片片坠落,空气里弥漫起甜腻的花香,幻影交叠,如梦似幻。
“五炁归元,皆。”
一个五行八卦阵从辞婴脚下现出,潮水般漫延至一整个结界。徐徐坠落的桃花瓣像是被什么禁锢住,竟是凝在空中不动弹。
两股神力互相厮杀、冲撞,震得结界摇摇欲坠,狂风四起,从结界泄出的神力叫漫天飞舞的枫香叶顷刻化作了齑粉!
天官殿里的战将察觉到异样,纷纷跑出殿外看热闹。
“战主醒了?我就说今早的帝辇是来接他的罢!”
“咦,他这是在跟谁斗法?”
“管他跟谁斗法,咱们快抄上家伙,万一战主打不过,咱们帮他补刀!”
战将们抄着家伙严阵以待,奈何结界里那两股相斗的神力实在太过强大,四下掀起的飓风如铜墙铁壁,叫他们无法靠近。
刻有太幽天阴阳寻木图腾的辇车也被这股飓风拦住了。
碧落神官皱眉看向下方,刚要说话,却见无数裹着业火的红莲从虚空飘落,一点一点灼烧重溟离火所落的结界。
正打得不可开交的两位神君感应到灵檀的神力,竟是同时罢了手。
浮胥眯眼看向半空,抬手擦去唇角血迹,笑道:“请帖都还没备好,灵檀殿下倒是来了,想来是跟我一样,知道你被请去了天墟。”
辞婴咽下喉头的一缕血气,顺着他目光望去,旋即五指一张,撤去了重溟离火,给灵檀放行。
灵檀单手掀着帘子,居高临下地望着显然打出内伤的两位少尊,唇角冷冷一抿,竟是起了点嫌弃之意。
辇车掠过天官殿,停在青辞宫外。
此时外殿廊庑已经站着一群神官,其中一位身披袈裟头点九道戒疤,正是无相天的寒山佛君。
灵檀步履一缓,慢慢看向殿内。
大敞的殿门里,三位天神正言笑晏晏地说着话,除了黎巽天尊、怀生,还有一位身着金白袈裟的佛君。
似是感应到灵檀的视线,无相天未来佛莲藏侧眸望了过来,清隽秀雅的面容犹如开在清晨里的一朵佛莲,慈悲清冷,瞧着触手可及,却又仿佛隔了千重山万重水。
莲藏轻轻颔首,微笑道:“灵檀殿下。”
灵檀抿了下唇,缓步踏入大殿,看一眼怀生后,便朝黎巽行了一个晚辈礼。之后方徐徐看向莲藏,淡淡道:“莲藏佛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