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仙梯通往凤凰仙域, 阆寰界弟子无需仙盟首肯,皆可从苍琅宗自由飞升仙域!”
少女沉静沙哑的声音顺着凤凰清唳声传遍一整个阆寰界,连分散在山旮旯角落的小宗门都清晰听见了从遥远天梯传来的这一句话。
“苍琅宗?这是什么宗门?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我记得红衫岭有一个小宗门好像就叫这名字, 但那宗门不是灭宗了吗?”
“管它是什么宗门, 那可是仙梯!能种下仙梯的宗门日后必会成为仙盟的一部分, 届时这劳什子苍琅宗便是阆寰界第七大宗了!”
“可方才那声音说了,任何阆寰界弟子都可从她那里飞升仙域,无需仙盟同意。这简直是在和仙盟对着干,仙盟恐怕不会允它如此胡来。”
“那又如何?那是仙域的仙梯,仙盟再霸道,敢毁了苍琅宗、毁了新的仙梯吗?”
“不管了,我要亲自去瞧一瞧!”
这样的对话充斥在阆寰界的每一个角落。
红衫岭山脚,被李青陆委以看门重任的昆合宗、法霄宗和乾元宗三位宗主却是沉默地望着仙梯。
他们从不曾想过苍琅宗这一行当真能破掉夺天挪移大阵,能找到大阵的具体方位便算祖师保佑。哪里想到他们不仅破了天葬秘境, 连仙梯都能引来!
上官道君道:“我们这就前往天葬秘境, 助李道君他们一臂之力!仙盟必定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让所有修士自由飞升的宗门!”
“不, ”闵珃严肃道,“我们有更重要的事,今日所有小宗必须联手!”
谷道君眸光一动:“你是想——”
“没错,我想联合所有小宗门对抗仙盟。”
闵珃沉声道:“阆寰界有大大小小两百个宗门, 其中小宗门占据了一百三十七个!这万年来多少小宗天人境连登上浮岛的机会都没有, 生生老死在宗门。我们三人被仙盟拒了多少次,明明寿元将近,明明可以飞升仙域, 却因为仙盟不允,只能困在阆寰。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成功了,阆寰界便再不是瀛天宗的一人堂!”
说话间, 闵珃已经发出了数十封剑书。
上官道君和谷道君对视一眼,没有任何犹豫,取出传音符,给相熟的修士发去传音。
剑书、雷信还有传递密语的灵兽从无数修士手中飞出。
一名执法堂长老“砰砰”拍响了仙盟洞府的大门,道:“盟主,出事了!天葬秘境破了!”
幽暗的龛房结了厚厚一层坚冰,寒冰折射出一缕薄光落在青年紧闭的眼皮中,常九木猛地一吸气,霍然睁开眼。
从瀛天镜击出的那道灵力太过强大,叫一整个龛房被寒冰笼罩。碎裂的瀛天镜陷在冰层里,已然灵气尽失。
常九木灵台、经脉皆受了伤,且还伤得不轻,可他没有时间疗伤。
往嘴里塞一把丹药,常九木换了一身干净的道袍,袍服袖摆绣着日月星辰纹,正是仙盟的盟主服。
常九木看向仍立在龛台上的华容神像。
这尊神像乃是华容祖师所留,里头存有仙人留下的仙力,当宗门陷入生死存亡之地时,宗主或长老可以肉身为祭,将神像渡入己身。
这是拯救瀛天宗的杀手锏。
常九木想了想,将神像摄入手中。宗门里有几位寿元不多的天人境长老,必要时他会让他们动用这杀手锏。
洞府外那一阵猛过一阵的拍门声突然戛然一停,常九木瞬移至洞府外,看见跪了一地的执法堂长老以及从仙梯缓步行来的白衣神君。
常九木早已认出从瀛天镜击出的那缕神息来自白时神君,眼下见他出现在浮岛,不由得心下大骇。
还不及开口,一个冰冷的结界便落了下来。
白谡冷声问道:“除了你,仙盟里还有谁知晓南怀生与南听玉的渊源?”
常九木垂下眼,小心翼翼道:“只有我,苍琅宗的李青陆或许也知。”
白谡静看他半晌,突然一抬手,在他神魂中落下个禁制。
“华容上仙已经陨落,你今日不曾见过她,也不曾同她汇报任何事,更不知南怀生此人。说错一句话,这禁制会顷刻之间夺走你的命。”
听到华容果真陨落,常九木遍体生寒,连自己被种下禁制都不觉可怕了。
“尊者放心,九木以道心起誓,绝不会透露半句。”
道心誓刚落下,常九木周身寒意一褪,结界和白衣神君皆没了踪影。
仙舟从浮岛一艘艘飞出,神隐寺和鬼阎宗的仙舟也从各自宗门飞出。
空於掌心拖着一个铜钵,钵中堆着几块刻有梵文的铜片,他将神识沉入戒钟碎片,试图感应莲藏佛君的神息。
血雾涌出的瞬息,他与寒山的确是感应到了莲藏佛君的神息,但那神息转瞬即逝,仿佛那只是一缕他不慎遗留的气息。
他与寒山初来乍到,还不知那充满阴邪之气的血污究竟是何物,也不知为何太虚天神族的夭桃幻影会出现在那。
空於和寒山算是无相天脾气最好的神官,下意识觉着是好心的太虚天神族正在出手解决血煞。
往常遇见这样的状况,他们本不该前去打搅,奈何莲藏佛君失踪万余年,便是一点转瞬即逝的神息,也不可错过。
念及此,空於看向他对面的神隐寺方丈,问道:“了如方丈可知古莽仙域来的是哪位神官?”
了如方丈执掌神隐寺五千年,还是头一回接见梵天仙域来的神官。阆寰界是天墟属域,由紫微仙域的仙官掌管阆寰界,其他仙域的仙官通常不会僭越这微妙的权柄界限。
也因此,梵天仙域除了在种仙梯之时曾来过两位仙官,便不曾再派过仙官前来,更遑论是无相天的神官了。
“阿弥陀佛,瑶池仙宗宗主与我交好,我不曾听她提过古莽仙域来了神官。我们正在前往的天葬秘境乃是瀛天宗镇压血煞所立,二位神官所看见的那血雾便是血煞。”
空於默然不语,寒山望了望远处那朵凝在桃花瓣上的血泪,正要问血煞从何而来,冷不丁听见一道熟悉的清脆嗓音从对面传来——
“臭和尚,你们出现在这里有何居心?”
寒山一怔,望向对面那刻着鬼阎宗宗门图腾的仙舟,道:“碧落神官、红绸神官,我们从那里感应到莲藏佛君的一缕神息,便借搭神隐寺的仙舟前往秘境。”
说罢一指天葬秘境上空的血雾,碧落与红绸神色微妙一变。
她们也是从那地方感应到小殿下转瞬即逝的神息,恰巧鬼阎宗宗主要前往那秘境,她们干脆便同她前来一探究竟,顺道打听那血雾的由来。
红绸眸光一转,道:“钱宗主,加快点速度,不能叫神隐寺的人比我们早抵达秘境!只要能找到我家殿下,你们阆寰界这点小混乱自有她替你们摆平。”
鬼阎宗宗主钱柏峒恭声应下,眼睛却朝一侧的仙舟望去,冲立在舟尾的大长老洪练裳冷冷一笑。
钱柏峒是厉溯雨这一脉的弟子,与洪练裳素来不和。今日天葬秘境出了纰漏,他不信这其中没有洪练裳的手笔。
洪练裳神色冷漠,竟是一个眼神都懒得搭理钱柏峒。
就在这时,仙舟里的九头青狮突然烦躁地摇了摇八颗脑袋。
碧落温和拍了拍九头青狮没有胡乱摇动的脑袋,安抚道:“待找到小殿下了,我便带你回九幽。”
殿下的这只鬼兽来到阆寰界后,不知为何竟变得格外的暴躁不安,甚至不愿意驮她们,若不然他们也不必让鬼阎宗的仙舟捎她们一程。
被碧落拍过的那颗狮子头静静盯着血煞出现的地方,目光莫名阴冷。
凝固在空中的血煞在这时竟开始流动起来,像是一颗垂在花瓣上来回滚动的血泪,试图冲破夭桃幻影的桎梏。
天际响起一声惊雷。
感应到自家主子被神雷锁定,白骨怂怂地缩了缩脑袋,道:“主子,你的力量已经超过阆寰界的上限,等下白骨可以替你挡神罚,你,你再多坚持一下,怀生仙子那里还没结束呢。”
封叙左手腕已然现出谪仙令,头顶劫云沉甸甸压着他的夭桃幻影,听见白骨的话,他垂眸一瞥怀生脚下的仙梯,抬手摘下小骨人,道:“找个地方躲雷,顺道拦住我舅舅。”
话音刚落,又是一道惊雷声起。
怀生下意识看向封叙,这位凌空悬立的太虚天少尊神色从容,唇角含笑,仿佛即将被神雷惩罚的人不是他一般。
夺天挪移大阵已经破开,仙梯扎入苍琅,他与她的因果自此了结。原以为他会即刻离去,不想他不仅留了下来,还主动替她拦住四溢的血煞。
似是看破了她眼中的困惑,封叙浅浅一笑,道:“你要如何化解血煞?”
“生死木。”怀生说罢看了一眼远处的浮岛,道,“他回来了。”
天葬秘境的结界一碎裂,她便感应到白谡的神息。
封叙微笑道:“我会拦下他。”
怀生闻言点了点头,又对李青陆道:“待我将血煞清除,阆寰界的灵气自会从仙梯灌入苍琅,有了灵气,桃木林的煞气会逐渐消失,苍琅界弟子便可从仙梯飞升此地。凤凰仙域的仙官很快便会前来阆寰,有他们在,仙盟想必投鼠忌器,不会轻易打压苍琅宗。”
她这句话竟是带了离别之意。
苍琅宗众人面露异色,怀生轻轻一笑,不等他们回话,抬手一拂便将他们送出秘境,只留下初宿和松沐。
“我需要你们的红莲业火和七叶菩提缠住血煞。”
松沐颔首道:“交给我和初宿。”
怀生不再多言,掠至半空,神识沉入祖窍,对生死木虚影道:“再累你一次,待我回南淮天了,自会补偿你。”
生死木虚影轻轻摇晃,亲昵地垂下一根长枝,递到怀生手中。
明明是一道虚影,触感却是如有实质,叫怀生想起数万年前,生死木第一次朝她递来树枝的场景。
那会她才刚从冥渊之水苏醒,因她契约了生死木,生死木一夜间焕发生机。
第二日师尊带她来无涯山,笑吟吟地同她道:“生死木因你而起死复生,你握一握它的枝条便知它有多欢喜你了。”
师尊刚说完这话,生死木果真垂下一根柔软的细枝,亲昵地放入她掌心。
怀生即刻便感应到一个欢悦的意念。
细枝上的嫩芽蹭得怀生掌心一阵酥痒,她忍不住笑道:“我会努力修炼,成为九重天最厉害的护道者。”
“你已经是最厉害的护道者。”孟春天尊温和地看着怀生,谆谆教诲道,“南淮天被视作九重天的药炉,天神们便总喜欢把生死木当作一株神药。可生死木的力量才是九株神木最厉害的,你可知为何?”
怀生懵懂摇头。
“因为生死木的春生之力可化死为生,叫天地万物复苏。九重天里,也就只有你这个护道者能召出这股神力,连师尊都办不到,更别说旁的天神。你说你是不是最厉害的护道者?”
“可我什么都还不会,如何叫天地万物复苏?”
“那是你生来便懂的神术,天地间只有你一人能施展此术。时机一到,你自会通晓。”
昔日师尊的话言犹在耳,曾经的懵懂在这一刻变得通透,如拨云见日般。
怀生望着掌心那截半实半虚的枝条,突然沉下眼,朗声道:“天地有灵,六寰助我,归!”
随着这一句真言术落下,怀生眉心蜿蜒出九枝图腾,脚下一个阴阳鱼八卦阵缓缓转动,九株神木分列八卦阵九极,怀生悬立中央,俨然便是阵眼。
生死木的春生之力源源不断灌入怀生神魂,又从怀生神魂灌入阴阳鱼八卦阵。阵中金青光芒无声涌动,凝聚着浓郁的生机。
她双目一闭,竟是陷入了忘我之态。
神雷滚滚,携着雷霆万钧之力轰向夭桃幻影,封叙唇角淌出鲜血。
他身上的灵息早已越过仙人境,本体的力量源源不断灌入他身躯,夭桃幻影被神雷连击几回依旧固若金汤。
封叙擦拭唇角的动作突然一顿,抬首看向血雾。
被夭桃幻影死死封锁的血煞无端暴动,仿佛遇见了甚么可怕之物,在封叙的神力镇压下横冲直撞。
下一瞬,他瞳孔一缩,棕色瞳眸倒映着丝丝缕缕流向怀生眉心的血煞。
这些血煞初时流动得很慢,像是苦苦挣扎的困兽,竭尽全力抵挡着那一股骇人的吸力。
然而随着怀生眉心蜿蜒出九枝图腾的轮廓,血煞涌入她眉心的速度突然加快,如乳燕投林,又如涓流汇海,片晌工夫,弥漫在秘境的血雾竟淡了一分。
初宿与松沐望着滔滔奔涌入怀生祖窍的血煞,皆露出骇然之色。
“怀生!”
凌空而立的少女被血煞缠裹,九枝图腾从她眉心蜿蜒至额心,她阖着眼,对初宿和松沐的呼唤充耳不闻,仿佛对外界的一切毫无知觉。
星诃望着疯狂涌入怀生祖窍的血煞,浑身止不住地颤栗,差点以为自己要一命呜呼了!
能侵蚀天地万物之灵的血煞到了怀生祖窍竟是乖得紧,有条不紊地沉入怀生脚下的阴阳鱼八卦阵,与阵中蓬勃的生机之力融合、消亡。
——“快看,血煞在消失!”
秘境外,一道惊呼声在人群中响起。
琴间回眸望一眼凌空而立的怀生,握双刀的手微微发颤。
她“唰”地将两把长刀横立身前,气沉丹田道:
“看见了吗?诅咒瀛天宗数万年的血煞正在消失!仙神们不愿出手解决的血煞正在消失!侵蚀浮岛仙梯灭绝阆寰根基的血煞正在消失!你们,当真要毁掉瀛天宗、毁掉阆寰界吗?!”
孙长老两道长眉被风刮得凌乱,他怒道:“你方才难道没有听见?她想要让阆寰界修士摆脱仙盟,自由飞升!你可知失去控制的阆寰界会有多可怕?你又知不知仙盟和瀛天宗要承担多少仙人怒火?华容祖师已经寻到解决血煞的法子,何须你们插手!”
“她在欺骗你,欺骗所有阆寰修士!”琴间冷冷道,“孙长老你若敢闯进秘境,莫怪我刀下不留情!”
“闯!”孙长老五指一翻,一道灵诀毅然轰向琴间,“盟主来了,自有我一力承担!”
七颗璀璨的星辰从虚空落下,拦下孙长老这一击,李青陆刚摄回命剑,忽然心神一凛,正要御剑后退,却惊觉她已无法动弹。
一道雪白身影从浮岛踏空而来,抬手点向她眉心,她眉心登时结出一层坚冰,令人心惊胆寒的庞大神力就要灌入她灵台,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剑意从李青陆眉心击出!
白谡垂眸看着流血的拇指,淡漠道:“她既然要护你,我便不搜你魂。”
心念一动,一道神魂禁制无声落在李青陆神魂。不仅她,秘境外所有人在同一瞬间都被种下了神魂禁制。
白谡没有看他们一眼,诛魔剑发出一声剑啸,轰向夭桃幻影所立的结界!
“阆寰界的争夺我不会插手,我来只为带走一人。”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间,众人不由得骇然瞪眼。待回过神,封叙的结界已被诛魔剑轰碎。
修为最高的琴间、年双情、言许和李青陆当即飞身扑向白谡背影,他们已经认出他就是仙盟先前的贵客,是仙域的仙人。
他们绝不能叫他闯入秘境!
然而他们连他的衣角都还未触及,凝聚冰雪之力的结界便像一个巨大的冰碗轰然扣下!
李青陆数人被磅礴冰冷的神息掀倒在地,齐齐吐出一口鲜血!
这时,同样被掀倒在地的胡天突然道:“堂主,来人了!”
众人抬眼望去,就见数十艘飞舟朝着秘境疾驰而来。为首的正是鬼阎宗的飞舟,紧跟而来的是神隐寺和仙盟。
琴间御空挡住最前头的鬼阎宗飞舟,眼睛却是看向常九木,固执道:“师兄,天葬秘境的血煞正在消失!”
常九木在过来的路上已经收到孙长老的剑书,他望着前头那个熟悉的冰蓝色结界,淡淡道:“此间事宜自有白时仙君处理,琴间,跟我回仙盟。”
“我不走!我要守在这里等血煞彻底消失!在那之前,你们谁都别想进入秘境!”
琴间这话刚落,立即便有人接着道:“天葬秘境的血煞一直是我们仙盟的心腹大患,我支持琴间。”
鬼阎宗大长老洪练裳掉转飞舟方向,停在琴间身后,冷冷盯着对面的鬼阎宗宗主。
“能让血煞消失乃是大功德,常盟主请见谅,今日神隐寺支持琴间堂主。”
慈眉善目的了如方丈同样掉转飞舟方向。
“瑶池仙宗今日恐怕也不能听从仙盟的命令了。”瑶池仙宗宗主歉然一笑,也停在了琴间身后。
一艘又一艘飞舟掉转了方向,与仙盟数十艘仙舟分庭抗礼。
常九木皱眉,望着琴间沉默不语。
在他身后,一个个黑点从遥远的天际冒出,正疯狂朝着他们疾飞而来。
那是数不清的飞行法宝以及一百多艘破破烂烂的小飞舟。
阆寰界一百多个小宗门的修士,倾巢而出!
结界外的这场争斗,白谡没有兴趣,他全副心神悉数凝于凌空而立的少女,甚至没有去看结界里的封叙、初宿和松沐一眼。
她一身血污,双掌十指血肉淋漓,脸颊横着十数道细长伤口,额心一枚光华流转的九枝图腾。
白谡眸中的冰冷悄然融化。
他想起了从前。
从前他们在荒墟并肩作战之时,她便是如此,总是将自己弄得一身伤,却总不当一回事,还爱厚着脸皮道:“我可是大名鼎鼎的扶桑上神,一点小伤能奈我何?”
白影一晃,白谡瞬移至怀生身后,张手扣住她腰身。少女纤长的身躯在他怀中化作一朵桃花,幽幽飘落。
一声轻笑冷不丁响起。
“看不出白谡天尊你这好强取豪夺这一口,”封叙踩着一地碎裂的血骨,慢条斯理道,“可怎么办?我最看不惯的便是强取豪夺。”
白谡没有被他的话激怒,他看了看封叙,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初宿和松沐,道:“这里不是太虚之境,你以为我杀不了你?你只是一具虚幻之身。”
“想杀我这具虚幻之身,阆寰界的修士至少得陪葬一半,你敢吗?”
封叙慢悠悠打了响指,只见光影涌动,成千上万个“怀生”赫然站在血煞之上。
托白谡的福,血煞被他的万里冰封术冻住,封叙不用被雷劈,倒是可以好好同他玩一玩。
白谡将神识沉入祖窍,再看向那上万个“怀生”,眼中景猝然一变。
他找到扶桑了。
“诛魔。”
诛魔剑清啸着轰向封叙,白谡身形消失在原地,出现在初宿身后,伸手扣住她身后的少女。
温暖的体温从指尖传来,与此同时,红莲业火和浮屠塔一个从地底漫出,一个从半空落下,同时击向白谡。
若他二神历劫结束,回归神躯,白谡未必能挡得下他们的夹击。
然此时此刻他们还在历劫中,化神境大圆满的攻击,白谡一挥袖便拂开了。
初宿冷冷盯着白谡:“你找死。”
话音落,白谡脚下将将熄灭的红莲业火瞬间大炽,初宿眉心光华流转,隐约缠绕着一缕阴阳寻木的神息。
与此同时,被白谡神力震开的浮屠塔迎风见长,菩提木神息萦绕其中,朝白谡倒飞而来,一具具怒目金刚从浮屠塔大步跨出。
白谡神色一沉,结界里登时风雪四起,一堵堵冰墙拔地而起,困住初宿和松沐。
一道神雷从虚空劈落,击向白谡。
白谡没有召回诛魔剑,由着神罚击入他体内,握着怀生手腕的左腕却是快速凝出灵罩,防止神雷的力量误伤她。
就在神雷贯穿肉身的瞬间,他掌心骤然生起一阵灼痛,重溟离火悄然覆上他右掌,一根遍体漆黑的木簪从怀生眉心飞出,无根木的神息伴着凛冽的杀机扑面而至。
黎渊!
白谡琥珀色的瞳眸杀意骤现,这杀意他在面对封叙时都不曾有过。
他当即召回诛魔剑,朝木簪轰然袭去,扣着怀生左腕的手始终不曾松开分毫。
“轰”——
狂风四起,绯红桃花、冰雪、枯骨刹那间碎成齑粉,失去灵光的无根木簪倒飞回怀生祖窍,整个结界剧烈晃动。
白谡咽下涌上喉头的鲜血,他分出了三成神力守护怀生,结界中所有天神皆被轰出或轻或重的伤,唯独她毫发无损。
重溟离火、夭桃虚影、红莲业火、七叶菩提以及白谡的神力一层叠一层护在她身上,她眉心的九枝图腾散着柔和的金芒,一刻不停地吞噬着血煞。
最后一点血煞被吞噬殆尽的刹那,九枝图腾柔和的光芒突然一炽,护在怀生身上的所有神力悉数被震开,白谡紧扣在她左腕的手发出“喀喀”两声,竟被这股巨力硬生生折断。
怀生被神力牵引,悬于秘境中央。
寒风吹起她额发,她依旧阖着眼,长睫静静垂落。劫云在她头顶迅疾聚拢,雷兽瞬间遍布天穹。
祖窍里,急得快要咬尾团团转的星诃见环绕在怀生四周的血煞终于散去,急吼吼地朝她飞去。
“南怀生快醒来!白谡来了!还有,你又招来紫霄神雷了!”
爪子才刚触及她衣袍,祖窍中登时卷起一阵狂风,九株神木将她环绕,丝丝缕缕的神木神息涌向她额心的九枝图腾!
下一瞬,怀生霍然睁眼,涌动金芒的眸子望向满目苍夷的秘境。
没了漫天血煞,天葬秘境终于褪去了血色,露出碎成齑粉的枯骨以及被神雷、神力轰成一片焦色的土地。
仙骨之下,涌动着无数不甘、痛苦和怨恨。
焦土之上,游荡着数不尽的悲怆与寂然。
孟春天尊的声音顺着记忆的风吹来——
“师尊在烟火城历劫时,托生在一个世世代代皆经营白事铺的家族里。在那里,我学会了人族的往生咒,也学会了人族的敛骨吹魂。收敛死者的枯骨,将他们的魂灵送回骨中。碎骨重塑、碎魂复生,便是人族的起死而生。
“扶桑,若有一日天地即将寂灭,你的使命便为这天地,为诸天万界的万万生灵敛骨吹魂,令万物复苏。”
曾经怀生以为师尊说的是护道者的使命,及至此刻,望着脚下这一片失去生机的焦土,怀生终于明白,师尊说的“你”,从始至终皆是她。
她一颗道心前所未有的清明,也明白了如何为天地敛骨吹魂。
“天地有灵,万物复苏,起!”
随着真言术一字一字落下,带着春生之息的风从虚空吹出。
如时光倒流般,碎成齑粉的骨灰重塑成根根雪白晶莹的仙骨,仙衣披落,一具具仙骨冲怀生执手作别,化作虚无。一座座山脉从焦黑的土地拔地而起,如剑料峭。
天葬秘境这片沉寂了数万年的天地,再度有了生机!
结界外,见阆寰界修士分成两派分庭抗礼,坐在神隐寺仙舟的空於与寒山大觉尴尬,他们来之前可不知晓这人族下界还有这样一场争斗,也没想要卷入这样的争斗里。
这阆寰界便如同天墟的道场,他们无相天实不宜多管闲事。
空於神官道了句佛号,和蔼道:“我与寒山师侄的任务是来阆寰界寻人,寻到人便会离去。阆寰界人族的争斗,梵天仙域不会插手。”
与神隐寺仙舟横向相对的另一艘仙舟里,碧落神官也道:“我与红绸师侄的任务亦是来寻人,寻到人便即刻回仙域。阆寰界人族的争斗,罗酆仙域同样不会干涉。”
四位神官在这一刻极有默契地从飞舟御空而出,意欲朝秘境掠去。
琴间召出四把长刀,挡在四人前方,道:“不!血煞一日不消除,我便一日不会让开!”
天葬秘境进去了一个说要“寻人”的仙人,琴间不知这几个神官冲谁而来,她此时只记着南怀生说的话。
守住秘境入口,不能再放任何一人进去!
仙人也不成!
空於四位神官同时皱眉,他们不愿对下界修士动手,但逼不得已时依旧会动手,只要不伤及性命便成。
脾气最差的红绸当即便召出一只鬼兽,身下的九头青狮冷不丁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呼声,将她与碧落神官掀下兽背!
离琴间最近的李青陆突然大吼一声——
“琴间小心!”
琴间还未反应过来李青陆的警示,一只白得近乎发青的手掌从九头青狮一颗眼睛伸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穿过琴间的丹田,将她用力掼入鬼阎宗宗主的仙舟里。
空中如有浓墨泼洒,缓缓勾出一道身着太幽天神君袍的身影。
垣景回眸望着鬼阎宗宗主,冷厉道:“你是溯雨亲自点的宗主,竟叫一个修士在你头上叫嚣如此久!太幽天刑狱一脉没有你这样的怂货!”
鬼阎宗宗主在厉溯雨的静室中见过垣景的神像,闻言登时一骇,拱手道:“多谢垣景上神教导!”
碧落与红绸对视一眼,心中同时生出警惕,碧落上前道:“垣景上神,你在方天碑罚期还未结束,你莫不是以为天尊不会怪罪!”
垣景道:“我徒儿丢失的天命令就在这结界里,寻回天命令后我自会回方天碑领罚。”
“那垣景上神可还记着神族不可弑杀凡人的天规!”空於向来慈悲的面容难得露出怒色,“今日之事,我定会向天墟禀告!”
垣景轻蔑道:“太幽天的上神哪里轮得着你们无相天的和尚来管!今日谁敢再坏我的事,我便杀谁!”
说罢凝聚神力,就要轰向白谡的结界。
“轰隆隆——”
就在这时,雷暴遽然炸响,阆寰界晴空万里的天穹顷刻间遍布雷电!这雷暴来得又急又猛烈,像是要将阆寰界的天地轰碎了一般!
垣景动作一顿,仰首看着密密压顶的紫霄神雷,缓缓皱起眉头。
众人被这雷暴惊到,纷纷抬眸望向天穹,唯有少数十来人死死盯着琴间渐渐冷下的身体。
年双情、李青陆、言许还有伏渊堂六名副堂主瞬移到鬼阎宗宗主的仙舟。
了如方丈看向空於神官,道:“阿弥陀佛,空於神官、寒山神官,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寒山惭愧道:“若是寻常仙神出手,我与师叔便是不能叫她恢复如常,也定能保住她的性命。但垣景上神掌管九幽刑狱,方才他那一击动用了刀山狱的审判之力。这位道君的肉身被刀山狱碾过,内里已经碎成千万片,便是太幽天天尊亲临,也救不回来。”
碧落幽幽一叹:“他出手得太快,实力远在我们这些少神之上,我们来不及救她。回到天界,我定会将此事禀告天尊。”
垣景如此嚣张,可见一个凡人的修士的性命根本不会给他带来多大的麻烦。
李青陆和年双情不住地往琴间体内注入灵力。
“别……费力,去拦,拦住他!”
琴间吃力说道,眼皮缓慢撑开,望向旁边一艘仙舟。
那里站着常九木。
常九木面无表情地望着她,苍白的脸挂一串血珠,绣有日月星辰纹的衣袍染了一团团鲜红的血。
那是琴间的血。
“师……师兄,”眼泪从琴间眼角涌出,她一字一字道,“血煞……消失,你……就可以……飞升了。”
常九木想起师尊陨落的那一日。
他与琴间在浮岛看着陨落在飞升雷劫的师尊,良久无言。
琴间性子倔,再悲伤也不肯落泪。常九木是新的仙盟盟主,不仅不能落泪,连一丝悲意都不能流露。
他早已预料到师尊渡不过飞升劫,但他不能怨历任宗主被诅咒的命运,也不能怨华容祖师。
琴间跑去收敛师尊的遗物,那是一件被天雷灼烧出道道焦痕的法衣,法衣灵性尽失,与凡间的寻常衣物无异,她却视若珍宝。
回去的路上,她对常九木认真道:“师兄,我会让你飞升仙域的,我不会叫你陨落在天雷下。”
常九木看了看才刚刚迈入渡劫境便敢大言不惭的师妹,道:“你天赋比师兄好,日后你会比我早飞升。”
琴间固执道:“不,等师兄飞升了我再飞升,你先去仙域给我探路。”
常九木垂目笑了笑:“好。”
可惜啊。
他们都飞升不了了。她不能,他也不能。
一袭染着天雷灼痕的道袍缓缓披在琴间身上,遮住她空洞的丹田。
常九木缓慢地眨了一下眼,鲜血从他左脸滑落,像是一滴血泪。
他笑了笑,道:“好,师兄先去给你探路。”
巴掌大的神像从他袖中飞出,迎风见长化作一人高,缓缓与他融为一体。
“轰隆——”
酝酿数息的雷暴轰然落下,紫霄神雷如汪洋淹没冰蓝色结界,将结界炸成数不尽的冰晶。
结界碎裂的刹那,一缕温暖的春风从秘境中徐徐吹出。
长满不知名小花的悠长山路在他们脚下蜿蜒,尽头处是一座巍峨锋利的山峰。山峰之后又是一座山峰,七座山峰犹如七把高耸入云的巨剑,从天穹插入人间!
面上犹带悲意的苍琅宗弟子一脸震撼。
无双峰、万仞峰、棠溪峰、墨阳峰、燕支峰、承影峰和步光峰!
“我们涯剑山七座剑锋!”王隽惊喜道。
结界一破,垣景神色微动,率先遁入秘境。空於、寒山、碧落和红绸感应到什么,神色俱是一变,飞速追上垣景。
九头青狮一只眼睛流着血泪,但它已经感应到主人的神息,四蹄一抓便冲入秘境,势必要跑在垣景之前找主人给它出气!
李青陆一把摄过命剑,对年双情道:“你留下照顾琴间,我要去守护我的宗门!”
了如方丈与洪练裳、瑶池仙宗宗主对视一眼,缓缓点了下头。
血煞既然消失,他们自也没有拦阻这些天神的必要。但他们筹谋多年,不只是为了消除血煞,还要摆脱仙神对阆寰界的操控!
否则一个天葬秘境消失了,还会有下一个天葬秘境!
李青陆御剑而起,一只飞舟冷不丁横于她身前,鬼阎宗宗主钱柏峒召出六只鬼兽逼退李青陆。
“没听见吗李掌门?敢坏垣景上神好事的,杀无赦!”
李青陆怒道:“他闯的是我苍琅宗!”
钱柏峒淡淡一笑:“谁说那是你的宗门了?你说那是苍琅宗,便真的是苍琅宗了?”
“我说的。”
一道平静到近乎麻木的声音从仙盟仙舟缓缓传出。
钱柏峒望向常九木,眼露异色,道:“常盟主,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这秘境有飞升仙域的仙梯,合该归仙盟掌管,至于哪个宗门能占用此地,也该由紫微仙域的仙官下达指示!”
常九木摄过琴间手边的长刀,转身看向所有阆寰界修士,气沉丹田,道:
“三万年前,瀛天宗祖师华容以四十九个小千界以及小千界里的万万生灵为祭,设下夺天挪移大阵!此乃逆天之举,阆寰界自那时开始遭受血煞反噬,九道仙梯被血煞侵蚀,假以时日,仙梯必定崩断!
“为了消除血煞,华容上仙操控飞升至仙域的阆寰界修士下凡做‘阵石’,镇压血煞!阆寰界四百九十名仙人活生生被祭奠!如今没有了血煞,阆寰界的仙梯不会消亡,你们飞升仙域后也不必被骗回阆寰充当阵石,这来之不易的生机,你们若不想叫上神垣景毁了,便同我一起杀入秘境!若仙要毁我阆寰,那便戮仙!若神要毁我阆寰,那便——
“弑神!”
说话间,常九木的气息节节攀升,在一众阆寰修士惊惧的目光中一举迈过仙人境。
他将掌上鲜血擦在长刀之上,手中长刀“锵”然一响,化作一道凛冽刀光刺向钱柏峒。
这猝不及防的偷袭莫说钱柏峒自个,连李青陆这些做好要与常九木交手的修士都惊住了。
磅礴仙力压制得钱柏峒动弹不得,琴间的本命刀穿过他眉心将他钉入山岩。
“所有仙盟长老听令,随我一同杀进去!”
常九木数步横空,从钱柏峒眉心抽回长刀,迎着恐怖的雷压朝山上去,染血的衣袍很快便消失在山路尽头。
年双情轻轻阖起琴间双目,“你师兄替你报仇去了。”
她站起身,看着胡天六人,道:“伏渊堂不能后继无人,这是我们天人境修士的战斗,你们在这里守着琴间长老。”
她身影很快消失在原地。
李青陆却是看向言许,“若我没回来,你便是苍琅宗宗主,这些小家伙——”
她看向五十六名苍琅宗弟子,道:“便交给你了。”
了如方丈看向神隐寺所有弟子,也道:“若我没有归来,神隐寺便由尘十接任方丈。神隐寺诸位长老,请随我去。”
一道又一道身影消失在仙舟。
发生在山脚下的这一幕,垣景自是不知,便是知晓了,他也不在乎。
在太幽天,他的实力仅次于正仪天尊和灵檀。下一任太幽天天尊不是他便是灵檀,倘若能在下界伤及灵檀神魂,那天尊之位便非他莫属!
万仞峰峰顶。
最后一点神力耗尽,怀生眉心的九枝图腾淡去,祖窍中九道神木虚影竟同时陷入了沉睡。
疲倦潮水般漫来,怀生勉强稳住脱力的身躯,抬眸望向头顶劫云。
她的神色白得近乎透明,连呼吸都变轻了,但她眼中没有分毫惧意。
初宿抱住她摇摇欲坠的身躯,眉心飞出一朵巨大的红莲,撑在她们头顶,一座雪白的浮屠塔横在红莲之上。
紫霄神雷再度落下,穿过漫天红莲和雪白的浮屠塔朝怀生轰去!
眼见神雷就要劈入怀生体内,诛魔剑飞快横嵌在她发顶,将神雷渡入白谡体内!
鲜血将白谡苍白的唇染得艳红,他侧身避开封叙刺来的琴弦,冰冷道:“她所有神力耗尽,九道紫霄神雷会要她的命!”
“所以我没有阻止白谡天尊你替她挡神罚,但你别想趁机靠近她。”
封叙声音同样冰冷,缠裹着琴弦的五指露出森森白骨,脚下赫然是一把被神雷轰成碎片的瑶琴。
他如今也是强弩之末,不宜硬碰硬。
“还有两道神雷,白谡天尊只要乖乖不动,我便不会偷袭于你,甚至在你扛不下神罚之时助你一臂之力,如何?”
说话间,又是一道神雷轰然落下。
诛魔剑再度出鞘,白谡露在法衣外的皮肤登时裂出无数细痕,他一身白衣被鲜血浸染。
这一次,他没有再试图靠近怀生。
见白谡不再轻举妄动,封叙满意地扬起唇角,“合作愉快呀,白谡天尊。”
最后一道神雷在天穹酝酿之时,怀生已经感应气机被煌煌雷威锁定,神雷还未落下,诛魔剑再度击向天穹,将神雷引走。
怀生目光复杂地看向白谡。
紫霄神雷是雷泽之域最厉害的神罚,谁都不可替受罚者领罚,除非是有相同命格的天神,方能瞒过天道。
白谡,替她承下了九道紫霄神雷。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白谡朝她遥遥看来。没了神雷桎梏,他反手便将诛魔剑轰向封叙。
趁着他与封叙缠斗的机会,怀生道:“星诃,送我入仙梯,带上初宿和木头。”
初宿和松沐为了护她,与白谡交手又遭神雷殃及,同样伤得很重。
虽然跟黎辞婴的安排有出入,但星诃此时哪还敢挑仙梯,背起怀生、初宿和松沐便朝不远处的仙梯奔去。
眼见着马上便要闯入光道,一只苍白修长的手忽然从半空袭来。
“敢偷我徒儿溯雨的天命令,你这条命一起留下!”
认出是垣景的声音,初宿神色一冷,从星诃背上跳下,业火红莲在半空绽放,化作一只大手,意欲拦住垣景。
缠斗得如火如荼的诛魔剑和琴弦掉转方向,纷纷护在怀生身前。
怀生却是神色一白,飞快道:“苍琅!”
灵光黯淡的苍琅剑出鞘,朝初宿的业火红莲劈去。
“晚了!”垣景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反手抓住业火红莲,带着刀山狱的磅礴神力借着业火红莲渡入初宿祖窍!
千钧一发之际,一片七叶菩提从初宿眉心飞出,初宿的身影猝然消失,她消失的地方,另一道身影现出。
是松沐!
这是垣景的全力一击,刀山狱一轰入松沐灵台,他的凡人肉身登时兵解。他朝初宿望去最后一眼,眸中情潮翻涌,似有无奈与不舍。
“木头!”
“莲藏佛君!”
比垣景慢了一步的空於慌忙抛出手中铜钵,碎裂的戒钟感应到松沐的神息,刹那间恢复原状,飞至松沐兵解的肉身之下。
戒钟变作一朵洁白玉莲,轻轻托住松沐半透明的肉身。
眉眼温润的少年长发脱落,清秀的五官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雕刻着,逐渐褪去松沐的痕迹,化作一张更加温和俊秀的面容,眉心赫然一点殷红。
他望着初宿的眸眼渐渐变得平静,仿佛无悲无喜。
初宿望着出现在松沐眉心的朱砂痣,一时间愣住了,连垣景瞬移至她身后都不知。
“小殿下!”
莲藏听见这声呼唤,长声一叹,浮屠塔从空中落下,将垣景困在塔中。
“别过来!”初宿望着飞奔向她的碧落和红绸,道,“我不是你们的小殿下,离我远一点!”
说罢冷冷盯着莲藏,道:“把松沐还给我。”
曾经在无相天的菩提树下,她也曾说过这样的话。
莲藏平静如水的眸子有暗流涌动,但很快便被他压下,他对上初宿冷漠的目光,颔首一笑,温和道:“好。”
抬手一点眉心,暗红的朱砂痣从他眉心剥离,凝成一颗水滴状灵珠,缓缓飘向初宿。
“这是小和尚松沐的那一缕神魂,我入轮回便是为了替你找回他。小殿下,日后他便是你的了。”
神魂剥离后,莲藏佛君的神魂显而易见地淡了下去。
空於和寒山面露忧色。
莲藏回眸望一眼怀生,微笑道:“缘起缘落,缘落缘起。我与苍琅的因果,便在今日了断。”
一截菩提根从他掌心飞出,种入棠溪峰,空中登时落下一道银河般璀璨的仙梯。
怀生对上莲藏的目光,默然良久,道:“多谢了,莲藏佛君。”
种下仙梯后,莲藏的身影愈发透明了。
“我送你一程。”他看着怀生道。
怀生看一眼初宿,缓缓摇头。
莲藏颔一颔首,双目疲惫一合,身影彻底消失。白玉莲变回一只戒钟,飞回空於手中。
空於心疼地托着戒钟,与寒山匆匆步入种在棠溪峰的仙梯。
他们的神息一消失,被困在浮屠塔的垣景破塔而出,浮屠塔化作虚影消散在虚空。
垣景看着被碧落和红绸一左一右护着的初宿,神色阴冷。
“苍琅!”
怀生眉心飞出一滴魂血撞入苍琅剑,苍琅剑黯淡的剑身骤然一亮,朝垣景劈去!
垣景冷笑,张手托住一只翻沸的油鼎,就要污掉怀生的苍琅剑。
就在这时,他脚下冷不丁窜出七根琴弦刺入他四肢,诛魔剑紧随而至,将他右手连手带油鼎斩落。
苍琅剑穿过他眉心的瞬间,四把长刀突然从他丹田刺出。
常九木一手各握着两把长刀,神色森冷。
他的手指已经出现皲裂的痕迹,他的肉身承不了太久神像里仙力,皮肤撑得几欲透明,已经有了爆体的迹象。
可对常九木来说,这时机刚刚好。
他笑了笑,在垣景耳边道:“去死吧,神。”
“轰”的一声巨响,常九木的肉身炸成一团肉泥。
他到死都不知,他的自爆只能给垣景这具分身带来一点轻伤。
真正伤到他的,是怀生以魂血为祭的那一剑。苍琅剑横穿垣景眉心,琴弦缚住他四肢,他被钉在半空不可动弹,一道又一道灵击从他身后袭来,是赶来峰顶的所有天人境修士。
凡人的攻击对垣景来说与挠痒痒无差,但被凡人如此羞辱,他阴烈的脸登时变得阴沉,鲜血汩汩流出,垣景冷冷看向怀生,“你会后悔的。”
话落,他的分身轰然兵解,化作一团浓墨般漆黑的水,缓慢蒸发在地面。
封叙奇怪地看一眼白谡,道:“白谡天尊怎么这般配合?不做偷鸡摸狗的事了?”
白谡没有搭理他的讥讽,只一言不发地看着怀生。
怀生上前握住初宿的手,却被红绸一把弹开,她警惕道:“你要做什么?你与无相天那群秃驴可是一伙?小殿下消失万年与你有没有关系?”
怀生没有回红绸的话,只看着初宿道:“初宿,我们一起走。”
松沐已经消失了,但初宿还没有。只要她的肉身还没兵解,她就依旧是初宿。
初宿缓缓抬起头,忽然道:“怀生,我的头好疼。”
一句话刚说完,她双目一闭,竟是彻底陷入昏厥。
一点璀璨的白光随之凝于她眉心。
碧落慌忙上前抱住初宿的身体,惊喜道:“小殿下历劫结束了!”
怀生望着初宿眉心那点刺目的光,只觉头疼欲裂,眼前阵阵发黑。
红绸见她面色苍白得吓人,不由得有些心软,也不训斥她的无礼了。
“这苍琅宗既然是小殿下历劫时的宗门,怎么也不能太寒碜。”
说罢取下头上发簪随意一种,一道仙梯轰然落下,直直种入墨阳峰!
九头青狮驮着初宿、碧落和红绸消失在墨阳峰仙梯。
星诃跳上怀生肩上,低声道:“南怀生,我们去大荒落找黎辞婴。他说了——”
话未竟,诛魔剑出鞘,轰然劈向封叙。与此同时,六面冰墙拔地而起,化作一抬冰棺将怀生困住。
白谡一步横空,摄过冰棺,脚下“轰”地现出一道通往北陆仙域的仙梯。
被诛魔剑缠住的封叙终于反应过来,这狗屁天尊竟是故意放松他的警惕,悄悄种下仙梯!
“白骨!”
小骨人化作一把桃花骨伞,往仙梯中央一插,伞下的仙梯登时多了一层如梦似幻的光,封叙眉心骤然亮起一枚桃花图腾,神力疯涌而出!
他竟是要将这一段仙梯扯入太虚之境!
眼见着仙梯不断虚化,白谡沉下眉眼,喝道:“诛魔!”
诛魔剑朝桃花骨伞重重劈去,两个护道者的本名神器拼尽全力的一击引得神雷轰然落下!
“轰隆”——
神雷灌顶,白谡五指一麻,怀中冰棺无声脱落。
万仞峰上空突然现出一眼细长的裂缝,一团浓墨般的阴影从仙梯下支起人形,抱着脱落的冰棺坠入空间裂缝!
苍琅界,丹谷。
清月高昂的凤凰清唳声从遥远的不周山传来。
应姗推开丹房木窗,朝东边望去。只见神鸟凤凰如同一轮火焰在空中燃烧,拖着一条常常的光柱坠入桃木林。
“轰”的一声又沉又重的闷响砸得一整个苍琅的地面都在轻轻晃动。
应姗望着那天柱般的光道,缓缓蹙眉,清冷的眸子闪过一丝震惊和疑惑。
丹堂外渐渐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和激动的说话声,一道道剑光停在半空。
“那是什么异象?”
“我刚刚是不是看见了凤凰?”
“等,等一下,天空的颜色是不是变了?”
“快,快看!那里,那里是出现一轮旭日?”
应姗抬眸望向灰蒙蒙的天,明亮的日轮在她瞳孔映出一点微光,“喀嚓”一下,神魂深处有什么桎梏在这一刹那碎裂。
随着桎梏消失,应姗眼中的震惊和疑惑倏忽不见。她的气息陡然一变,清冷的眉眼多了一丝恍然。
良久,她微微一笑:“终于重回天地因果,辛苦了,苍琅。”
“族长,老祖宗请你过去!”丹堂长老匆匆推开丹房木栅,声音里难掩激动。
“嗯,我马上过去。”
应姗笑着应道,待得丹堂长老一走,她抬手朝虚空一摄,一道愉悦的声音从遥远的姑射山传来。
守卫东陵多年的长天宗镇宗之宝青莲台缓缓收拢,化作一点碧光遁入虚空,出现在应姗手中。
这是她本体混沌青莲的一片花瓣。
这片花瓣守佑苍琅以及被献祭的其余四十八个陨界三万多年,几乎耗尽了所有神力。
“那是凤凰神木树心所化的仙梯,能引灵气入苍琅,去吧,你去守护仙梯。”
青莲花瓣的最后一点力量,应姗用来稳固尚不稳定的仙梯。
花瓣在她掌心缓缓转了几圈,之后方化作一点碧光飞向不周山。
应姗推门离开丹房,朝灵冢行去,沿路的玉芙蓉轻轻摇曳,花香弥漫。
应栖禾已经等了许久。
应姗一进灵冢,她便推开棺盖,坐起来问道:“方才可是出现了什么异象?”
应姗上前给应栖禾轻车熟路地点起安神香,道:“夺天挪移大阵已破,苍琅重回天地因果。方才那动静,是嶷荒天的凤凰神木在苍琅种下仙梯所致,日后苍琅修士的修为一进阶元婴,便可飞升到阆寰界。”
应姗的声音一出,应栖禾面上那点激动登时一散。她静静望着应姗,微笑道:“阁下是?”
应姗将香炉放到棺木角落,道:“等我离开灵冢后,你所有与我有关记忆都会消失。如此你也想知道我是谁吗?”
应栖禾呵呵一笑:“当然,至少这一刻的我是知道答案的。”
应姗轻轻颔首:“我是南怀生的师尊,南淮天天尊——孟春。”
应栖禾从来睿智的眼眸罕见地现出一缕震惊。
“应氏一族的人丹之术是我带来的,”应姗左掌轻轻覆上应栖禾的额头,道,“你们辛苦了。”
应栖禾只觉一股春日暖阳般的力量落在她脆弱的神魂深处,叫她因肉身枯竭而起的痛苦散去了一大半。
她眨了眨眼,道:“应姗还会回来吗?”
“会,她是我的一缕神魂所化,我这缕神魂的魂力撑不了多久。她大概还有十年的时间。”
应栖禾颔首,又道:“苍琅的未来?”
孟春细细想了想,摇头道:“我亦不知。我给她寻了一些助力,但结果如何,我却是推演不出。”
应栖禾很快便反应过来她说的“她”是何人,还想再问,孟春却是轻轻覆上她双目。
“睡罢,睡醒了应姗便会回来。”
随着她这一声话落,应栖禾竟是不自控地阖起眼,沉沉睡去。
下一瞬,孟春突然望向窗外,指尖微动,她的身影重新出现在丹房。
那里正静静坐着一人。
青年气度高雅,面容俊逸,着一袭绯红衣裳,正是合欢宗宗主裴朔。
见孟春归来,他将刚沏好的茶缓缓推了过去,道:“你在句芒山的天宫也种了一大片玉芙蓉,看来你即便封住了自己的记忆,有些喜好依旧改不了。”
孟春看了看裴朔,在他对面坐下,微笑道:“那你的喜好变了吗,晏琚?”
晏琚垂眸一笑,没有回她这个问题,转而问起其他。
“为了遮掩天机,你的真灵还有你的本体恐怕所剩无几了。”
倘若不是孟春出手,那小姑娘如何能那么顺利地离开九重天,安安生生地养出人魂而不被他们察觉。
孟春淡道:“暂时还陨灭不了。”
听见陨灭二字,晏琚握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半晌,他抬眸看她,道:“十一万年前,你在太古神殿究竟看到了什么?”
孟春依旧没有回答,只道:“你为何要将浮胥送来苍琅?”
晏琚倒也习惯她的避而不答了,呷一口茶便道:“我给他一个自己做抉择的机会,不是他母神,也不是我,而是他自己做的选择。你将苍琅的天机遮掩得密不透风,若不是九黎天那小子撕开了苍琅的空间,我又放了一具虚幻之身在你身边,我恐怕还不能将那臭小子顺顺利利送过来。”
孟春想到什么,忽然笑了笑,道:“你另一具虚幻之身竟是叫丘山,晏琚,你不怕岳华寻你麻烦?”
晏琚从容道:“他顶着我太虚天神族的名号到处招摇撞骗,你确定他敢寻我麻烦?”
说罢,他垂一垂眼,又云淡风轻地笑道:“若他知晓我们封印记忆后会对彼此有意,应当会来寻我麻烦。”
应姗与裴朔,的确是两情相悦。
空气顿时一寂。
孟春慢悠悠地喝着茶,晏琚也不再说话,待得杯中茶见底,孟春冷不丁道:“你可以吞噬我这一片神魂,虽然魂力所剩无几,但总比我的血好用。你不是想要夺走太虚天的天尊之位吗?”
婺染有方天碑和赢冕相助,晏琚若想要从她手中夺走天尊之位,他这具虚幻之身不能再留在苍琅。
晏琚浅浅一笑,冷不丁一探身,越过茶几抬起孟春的脸,道:“你那片莲花瓣还能支撑‘应姗’活多久?”
孟春一怔,下意识对上他眸子。他眼底深处仿佛晕了墨,欲望在蔓延。
“不到十年。”
晏琚用指腹轻轻摩挲她的唇,笑道:“我会继续封住我的记忆,孟春,我想看看应姗和裴朔会有怎样的结局。”
话音落,青年的身影化作一片桃花瓣,消失在丹房。
孟春垂眸摸了下唇,很轻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