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赴阆寰 天之葬(八)

水镜渐渐现出一位紫衣神君的身影, 那神君面容俊朗、气质金贵,果真就是余绍上仙。

“见过尊主。”常九木恭敬地见了一礼,道, “华容祖师可在?在下……有事要同她禀告。”

“华容去给我办事了, 一刻钟后方会回来。可是有什么急事?”少臾斜倚着一张长榻, 心不在焉地问道。

一个时辰前,白谡留在阆寰界的真灵感应到五道神族的气息,却无法确认是哪几个天神,华容主动请缨,给其余八个仙官送去了雷信,想查出是哪些天神下凡了。

若能从旁的仙官嘴里套出下凡天神的消息,倒是比他回方天碑查探要快。阆寰界不过是个普通的大千界,先是有太虚天神族游荡,眼下又有五个神秘的天神, 实是怪事一桩。

念及此, 少臾掀眸看向水镜, 问道:“仙盟今日可有在仙梯遇见下凡的仙神?”

常九木道:“没有。”

对常九木这回复,少臾不觉意外。华容早就说了,倘若仙盟发现仙域来人,定会即刻知会她。

那五个天神到阆寰界已有差不多一个时辰, 以常九木那谨慎得过分的性子, 要真察觉有仙神下凡,不可能会等到现在方来禀告华容。

少臾点了点头,漫不经心问道:“那你找华容是为了何事?”

常九木屏息垂眼, 这一刹那,他脑中划过了许多画面。

一时是师尊笑呵呵地将师妹的手交到他手里,慈祥道:“九木, 这是你的小师妹,为师马上便要闭关冲击大圆满,暂时由你这大师兄替我教导她,莫让她闯祸。但要真闯了祸,你也不可叫旁人训她欺她。我们华容一脉,不管犯下怎样的大错都无需忍气吞声。”

一时又是师尊渡飞升劫前的那一声叹息:“你一心追求长生,若是可以,我亦不愿让你当瀛天宗宗主。但瀛天宗宗主和仙盟盟主之位只能握在我们华容一脉手中。你若不当,便只能由你小师妹来当。她那非黑即白的性子你最清楚不过,宗主之位交道她手中必定带来祸端。我别无选择,只能将瀛天宗交给你。九木,你莫怪师尊。”

这世间最了解他的便是师尊了。

旁人都道他常九木贪权胆小,没有当仙盟盟主的魄力和胸怀,可他追求的从来是他的仙途。

自华容祖师之后,瀛天宗几乎所有宗主都无法飞升。要么陨落在飞升劫中,要么渡劫失败,眼睁睁看着寿元流逝而无能为力。

师妹说瀛天宗被诅咒了,因着天葬秘境那些无辜被献祭的小千界,瀛天宗宗主再不得飞升。

常九木根本不在乎被献祭的小千界,也不在乎阆寰界中被压迫的小宗门小修士。除了飞升,他唯一在乎的便只有师尊和师妹。

天葬秘境的结界出事必定与师妹有关。

天葬秘境的献祭大阵便是这位神君给华容祖师的,那样一个阴损残酷的阵法他随手便给出手,可见人族的性命在他眼中不过是蝼蚁。

华容祖师与师妹尚有一份香火情在,但余绍上仙,或者说余绍神君,一旦知晓是师妹在破坏天葬秘境,定不会手下留情。

可华容祖师曾与他说过,若能让余绍神君出手相助,他便能摆脱师祖和师尊的命运,飞升仙域。

他想要飞升,想要追求他的大道!

在仙途面前,什么都可以退让,包括……师妹。

“是天葬秘境出了意外,守在秘境外的长老前来禀告,说是秘境结界不稳,恐有崩塌之势。”

听见“天葬秘境”,少臾总算是来了点兴致,只他还未及说话,华容便回来了。比起天葬秘境,他更关心的自然是那五个前往阆寰界的天神。

“如何,可查到了?”

“是。”华容福了一礼,道,“是太幽天和无相天的神官,奇怪的是,这两重天域都只派出了两位神官,还有一位我怎么都打听不出。殿下,有没有可能是白谡天尊感应错了?前往阆寰界的只有四位天神?”

“白谡不会出错,他说是五位神族,那便一定是五个。”少臾沉吟片晌,道,“白谡疗伤去了?”

“是,他不让左俪跟随,我便让左俪在偏殿外守着。可要左俪请白谡天尊来主殿一趟?”华容贴心道。

少臾摆摆手:“他此番受伤不轻,难得他愿意养伤,你莫要打搅他。我这就回天墟亲自问祝酉神官,下凡神族的天命令都得经他手,我猜这五位天神乃是冲着莲藏与灵檀去的。”

听少臾说要离去,华容眼波一荡,幽幽看了少臾一眼,似是不舍。

“我送殿下回去。”

少臾示意她去看水镜,笑道:“不必了,你这徒孙有要事寻你,你先处理下界的事。”

华容早就瞧见了水镜,她控制阆寰界多年,自认阆寰界出再大的事也能在她的掌控下,便道:“我先送殿下,九木你在龛房里等着。”

一道灵光轻轻打向水镜,泛着薄薄莹光的瀛天镜霎时间散作无数水滴,消散在空中。

仙官殿有直通天墟的通道,华容跟在少臾身后,缓缓行向主殿角落中的帝建木。

“殿下,帝姬她……何时能醒来?”

少臾脚步一缓,回眸看一眼华容,道:“葵覃很快便能苏醒了。你放心,她醒来后定会召你回战部。”

顿了顿又道:“她只是伤心石郭的陨落,你跟随她多年,想来也清楚她有多重情。”

听出少臾话中对葵覃的袒护,华容忙道:“石郭上神的陨落的确是我的过错,我不该将我的担忧说与他听。”

“你也是为了葵覃着想,无需太过自责。石郭他太冲动也太自我,我与白谡让他莫要接战书,他却非要上雷刑台与扶桑一决高下。罢了罢了,不说他们了,已经陨落的天神多说无益,你日后在葵覃面前也莫要提这两个名字。”

“是,多谢殿下提醒。”

帝建木下缓慢转动着一个淡金色法印,没有天命令的仙人等闲不得靠近那法印。华容停在法印外,柔婉道:“殿下何时再来仙官殿?”

少臾道:“问清楚一些事我便会回来。”

虽然白谡已经挣脱太虚天的控心术,暂时打消了去烟火城的主意,但少臾依旧不放心,总觉着他有事在隐瞒着。

华容轻轻点头,状似无意地道:“白谡天尊……何时离开仙官殿?”

“他?你怎么还是这么怕白谡?”少臾提步迈入法印,不紧不慢地调侃道,“他在仙官殿呆不久的,你与左俪不必管他,他不爱被人打搅。对了——”

年轻的天墟太子顿足回首,俊朗的面容含着一缕风流倜傥的笑意:“常九木给我安排的那几个女修虽不如你贴心,但知情识趣又温柔小意的,挺合我意。下次我再去阆寰界,依旧由她们伺候我。”

华容神色一顿,缓缓垂下了眼:“是。”

法印涌出一道金光,少臾的身影转瞬便消失了。华容等了好半晌方缓缓回到龛台,凝出瀛天镜,面无表情地道:“阆寰界出了什么事?”

常九木把先前同少臾说的话重复一遍,道:“昨日仙盟有几位弟子入了秘境勘察,我已经吩咐孙长老入秘境将人带出来。只是秘境结界不稳,孙长老暂时无法入内。与您禀告完后,我会亲自去秘境一探究竟。”

华容皱眉道:“天葬秘境乃是禁地,等闲不得入,如今在秘境中的是哪些弟子?”

“伏渊堂的六位副堂主,以及……师妹和崇无道宗的年长老、言长老。师妹和年长老掌管伏渊堂多年,这几位副堂主正是六大宗天赋最好的弟子,迟早要入天葬秘境。”

能入天葬秘境的修士要么是仙盟掌权的长老,要么是六大宗的掌教,伏渊堂副堂主日后只可能是这两个身份之一。

常九木老老实实说出胡天几人的名字,突然想起什么,又道:“还有四个小宗门弟子通过试炼之地拿到了入秘境探险的令牌,如今他们也在秘境。”

常九木从来不关心苍琅宗,对李青陆、怀生他们更是不曾关注过。天葬秘境出现异象,他下意识便觉得是师妹和年双情以及在背后支持她们的六大宗修士搞出来的,根本没有往苍琅宗那头去想,眼下也不过随口一提。

孰料华容竟是面露深思,追问道:“哪个小宗门?”

“苍琅宗。这宗门弟子凋敝,已经沉寂了许多年,差点便要断绝香火。此番入秘境的弟子还是掌门李青陆从一个即将灭宗的宗门里接手过来的。”

华容沉默,她已经许多年不曾听过苍琅宗这个名字了。

“那四个弟子叫何名字?”

常九木有些意外华容竟会关心这个,认真回想片刻后方道:“南怀生、许初宿、松沐、封叙。”

“南?”华容瞳孔一缩,“此人与南听玉是何关系?”

常九木一愣:“苍琅界早已陨灭,不再有飞升修士。这弟子不是飞升修士,而是已经灭宗的方蓬仙宗弟子。方蓬仙宗遭仇敌灭宗,弟子四处逃亡,李青陆与方蓬仙宗宗主有些交情,这才将她和其余数十名方蓬仙宗的弟子带回了苍琅宗。南怀生与南听玉想来没有关系。”

“去查清楚。不,我亲自查!”华容柔美的面庞猝然变得阴冷,“一个姓南的苍琅宗弟子进了天葬秘境两日,秘境便出现了异象,这其中必定有关联!把瀛天镜嵌入我的神像里,我要亲自去天葬秘境!”

仙域的仙官们可通过神魂降灵的方式回归下界三日,这是神族对忠心耿耿的仙官们的嘉奖。

华容可降灵至她的神像中,虽实力会大大削减,只有天仙境的境界,但已经足够了。

见华容神色冷凝,常九木慌忙掐诀,半人高的瀛天镜登时化作一个巴掌大的小铜镜,缓缓飞向神像。

然而就在瀛天镜即将嵌入神像右掌时,异变陡生!

只听“啪嚓”一声脆响,瀛天镜镜面竟悄然覆上了一层厚厚的冰霜,电光石火间便碎成冰晶!

震碎瀛天镜的力量太过强大,常九木与华容同时吐出一口鲜血。

华容骇然望向身后,“白——”

一个“谡”字尚凝在舌尖,诛魔剑森冷的剑意已然穿过她眉心,顷刻便将她的神魂搅碎。

剧痛蔓延,华容的身体“哐当”一下倒在龛台下。

她柔美的眼眸残留一缕阴狠和恐惧,黑色的瞳孔倒映着白谡冰冷的面容。

白衣神君冷漠地看着她,琥珀色的瞳眸隐有血色翻涌。

华容见过这样的眼神。

南听玉陨落的消息传来紫宸宫那日,帝姬曾与她惋惜道:“听说是个极厉害的人修,可惜了。”

“怎会可惜呢?要怪只怪她追随错了战主,一个厉害的战主怎会叫自己的战将轻易陨落?只能怪她的战主太没用了,哪像帝姬和殿下。”华容垂首拨动香炉,温言笑道,“说来那位上神已经闭关了许多年,石郭上神说她活不了多久了。她陨落后,南淮天战部约莫是要重新交回望涔上神手中。”

她故意说这些话,不过是知晓帝姬对南淮天那位的介怀,以及少臾太子对她的敌意。帝姬是因着白谡神尊与她的传闻而心怀芥蒂,少臾殿下的敌意华容却不知是从何而来了。

无论如何,他们的不喜对华容来说却是好事。

果真在她说完后,葵覃面上露出一丝很浅的笑意,“石郭还是这般口无遮拦,他怎能——咦?白谡!”

葵覃话音一顿,从软椅飞快跳下,冲殿外的白葵树奔去。

华容放下手中香针,回身望去。

只见郁郁葱葱的白葵树下,白衣神君静静站在树影里,俊美的脸被光影切割,看不清神色。

许是察觉到她的眸光,白谡朝她望了过来。

他的眉眼淡漠冰冷,琥珀色的眸子似有血色翻涌。

分明是一个寻常至极的眼神,她是葵覃的侍从和战将,与白谡接触过几回,很是清楚这位北瀛天战神的性子有多冷漠。

可华容在那一刻还是本能地不可自抑地颤抖了起来。

她感觉到了杀意。

——她没有感觉错,那一刻白谡的确是想杀她。

可这万年来他都不曾动手,为何要在今日动手?为何不肯放过她?

弥留之际,华容脑中闪过什么,她看向白谡身后的左俪,张唇“啊”了两声,旋即眸光一寂,彻底没了声息。

左俪浑身发颤,神色惊悚地望着华容祖师的尸身。

“从今日起,你便是紫微仙域的仙官。”白谡看向左俪,平静道,“杀华容一事,我自会与少臾解释,他不会追究。阆寰界的异动由我来查,少臾若回来仙官殿,你便同他禀告,阆寰界第五个天神就是我的契机。待我解决这个契机,便会回天墟寻他。”

“是,是!下,下仙遵令!”

左俪颤声应道,再一抬眼,空荡荡的仙官殿除了死不瞑目的华容,再无旁的身影了。

左俪朝虚空望了望,确保白谡的神息已然消散后,方上前蹲在华容尸身旁边,取出一盏点着幽火的铜灯,落在华容眉心。

残破的魂息无声飞入灯芯,很快便凝成了一豆魂火。

左俪咽了口唾沫,心惊胆战收回纸灯,目光警惕地望向窗外。

仙官殿下矗立的便是紫微仙域的第一仙山紫微洞山,紫微仙域通往下界的所有仙梯皆在这座仙山里。

白谡抬脚迈入通往阆寰界的仙梯。

白茫茫的光道充斥着帝建木的神息,白谡抬手按住眉心那根蠢蠢欲动的魇线,耳边又响起了她的声音。

“师尊说她本给我准备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却被你捷足先登了。虽说我很满意‘扶桑’ 这名字,但师尊绞尽脑汁给我起的名字我也很喜欢。白谡,想不想知道师尊给我起的什么名?

“嘿嘿,是怀生!怀者容也,生者望也。师尊说她希望我不管遇见何事,身陷何种境地,都要心怀生望!”

白谡闭了闭眼,喃声道:“怀生,南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