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前, 紫气东来阁。
“怀生道友,你平素都是如何修炼五行之术?惭愧惭愧,作为长天宗的弟子, 我们自诩是苍琅第一道宗, 但在五行术上的造诣却远不及师妹你这个剑宗弟子。”
“初宿道友的红莲业火好生厉害, 今日若非道友你手下留情,我定会受伤不轻。”
“松沐道友施展的可是指间浮屠之术?相传此术乃是飞升仙界的禅宗弟子带回苍琅的秘术,只可惜鲜有人能参悟其中奥妙,学成者寥寥,今日托道友的福,倒是叫我大开眼界了。”
……
大比前五涯剑山占了其四,其中一个还是魁首。
在场修士不是没听说过怀生三人的名号,也知晓这三人乃是涯剑山这万年来天资最好的弟子,却没想到竟厉害到能在大比里一举夺下前五。
三人俨然成了今日的焦点, 屋子里登时掀起论道的热潮。然而只热火朝天地交流了不到半个时辰, 怀生便毫无缘由地吐出一口鲜血。
“怀生!”
初宿与松沐大惊, 见怀生手抵额头,知她是头疾又犯,忙喂她一颗丹药。怀生疼得浑身发颤,却还是强行压下这来势汹汹的疼痛, 目光越过半开的窗牖望向东边。
也就在这时, 屋内众人终于发现不周山上空的异样。
“那是什么?”一名长天宗的修士面露骇然之色,盯着远天那片血光,声音止不住发颤。
一道道身影掠至半空, 神色凝重地望向不周山。
只见一朵小山大小的浓云盘踞在山头,鲜血般的暗红色泽透着不详的意味,望之便觉触目惊心。
怀生御剑而出, 定定望着那片血云,眉心渐渐蹙起。
“血光之祸,苍琅的天道快要支撑不住了。” 姑射山山腰,封叙若有所思地眯起眼,侧首看向辞婴,“不周山百年一开,这次提前差不多七十年开山门,可是你的手笔?”
辞婴正放出灵识搜寻怀生的踪影,闻言只道:“怎么?你想要助我?”
封叙淡笑道:“唯有重回天地因果,我这具虚幻之身才能召唤本体的神力,若不然我也不至于被困苍琅二十六年。苍琅虽生灵未尽,但到底是个放逐之地,逃不过毁灭的命数。眼下苍琅的天道马上便要崩塌,你既有法子打开不周山山门,那自然是宜早不宜迟,以免迟则生变。”
封叙所说,辞婴早已知晓。倘若不是怀生强行中断苍琅被献祭的命运,以己身扛起苍琅的因果,苍琅恐在万年前便已毁灭。
辞婴更在意的是封叙说他被困在苍琅的时间。二十六年……
辞婴便是二十六年前撕开虚空来到苍琅。他说他一觉醒来便出现在苍琅,苍琅脱离天地因果,要将一个护道者的虚幻之身送来此地绝非易事,需要一个天时地利的契机。
这个契机应是发生在他撕裂真灵将怀生送入轮回的那一刻。
她用凤凰木肉身封印受阵之眼,又以神魂入苍琅的轮回,背负起苍琅的因果后,她便是苍琅天道的一部分。
之后她在苍琅出生,四个护道者陆陆续续来到她身边。
苍琅孕育的生灵都在它的因果里,而苍琅正是因着怀生方能存活至今,是以所有从苍琅飞升上界的修士最终都会欠她一份因果。
也就是说,初宿、松沐还有封叙,在离开苍琅后,皆会欠怀生一份因果。
护道者所欠下的因果,非比寻常……
辞婴心脏重重一跳,再看封叙时,眼中不由添了几许深意。
正要说话,神识忽然扫过怀生的身影,辞婴长眉一皱,再顾不得其他,留下一句“记住你的真言誓”便消失了。
封叙轻触耳骨上的耳钉,白骨怂怂地从他指尖冒出个头,道:“主子,我这里还存有你的力量,你若想离开苍琅,白骨可以为你破开不周山山门。”
“有人给我们开路,何必浪费你的神力。” 封叙看一眼天边的红光,转身阖起窗牖,漫不经意地道,“这地方的天道撑不住了,十日内不周山必会开山门。”
三万多年前,不周山上空出现一个黑洞,自此苍琅再无日月。今日这片血光不知又要为苍琅带来什么?
怀生站在人群中远眺,冥冥中感应到支撑苍琅的天道似乎更虚弱了,它在负隅顽抗来自上界的破坏之力,也正是它的进一步崩塌才叫她撑不住吐血的。
思忖间,体内气机一动,辞婴幽寒的气息出现在她身侧。
唇角一凉,辞婴带着薄茧的指腹揩去她残留的血渍,道:“头疾是不是又犯了?”
其实不必问也知她头疾定然又犯了,苍琅遭受的所有伤害都会加诸在她身上。
“我没事。”怀生握住辞婴手腕,担忧道,“师兄,夺天挪移大阵出了变故,受阵之眼的封印在松动。”
献祭苍琅的法阵在上界,怀生在下界强行中断阵法,这才叫苍琅苟延残喘了一万余年,眼下定是设下阵法的人在夺天挪移大阵上动了手脚。
话音刚落,冷不防两道剑书破空而来,剑书角落刻有应家的族徽。
长天宗宗主祝绫戈踩着一朵青莲,凌空而降,对他二人道:“应前辈请二位丹谷一叙,传送法阵已经备好了。”
五大宗皆有传送法阵直通丹谷,那片血光出现之时,祝绫戈便已叫人开启了传送法阵。
“祝宗主要带怀生去哪里?”匆匆赶来的初宿皱眉道,“怀生受伤,还未养好伤。”
辞婴看一看她和松沐,忽然道:“我们去丹谷,你们一同来。”
传送阵的终点就在丹堂,应姗正在丹堂外守着,见初宿和松沐跟来也不惊讶,面色平静地点一点头,道:“几位掌门都来了,老祖宗在灵冢等候。”
苍琅十二宗的宗主都来了,应栖禾坐在棺木里,棺木之上悬着一块镜子,镜中之像正是大半个时辰前出现在不周山上空的血光。
怀生四人一踏入灵冢,应栖禾便开门见山道:“今日出现的这片血光,二位可知因何而来?”
怀生想了想,道:“献祭苍琅的法阵出了变故,不周山山脚的受阵之眼正在破禁。”
应栖禾神色一凛,沉思半晌后看向辞婴,问道:“阁下准备何时开启不周山山门?”
这话一落,密室里十数双眼睛齐齐看向辞婴。初宿和松沐面露异色,神情登时凝重起来。
辞婴道:“你们需要多少日准备?”
这便是要尽快了。应栖禾斟酌片刻,转眸看向何不归,道:“何掌门,设阵的镇山石可都备好了?”
何不归道:“是。涯剑山、元剑宗、合欢宗、禅宗以及长天宗皆有一枚镇山石可供设阵,明日崖方圆数百里,横亘在不周山与桃木林腹地中央,此阵最好能覆盖一整个明日崖。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这是我定下的五个落阵点,诸位请观。”
何不归点开一张阵图,阵图以凤凰木为中心,辐射出五道光线,光线的尽头正是五个灵光璀璨的星点。星点掐合五行八卦阴极升阳之意,落在明日崖的边沿。
何不归望向怀生和辞婴,眼露问寻之意,似是在等他们的意见。
怀生单手掐诀,手握六枚铜钱往空中一抛。便见六枚铜钱落入阵图,一枚定在中心,四枚铜钱与何不归定下的阵点重合,还有一枚却落在了腹地的西侧。
何不归凝目看了片刻,颔首道:“落阵在腹地的确更好,一旦阵成,还可缩小腹地的范围。只是要将阵石送入此地——”
“这一处落阵点交予我,我来将合欢宗的镇山石送入腹地。”裴朔主动请缨,“我的音幻之术可迷惑煞兽心智,在腹地更能派上用场。”
腹地里有数不清的高阶煞兽,是桃木林最危险的地方。此番不周山开山门,除了护送四十九名弟子前往不周山以及将五颗镇山石送入落阵点,还有一个同样严峻的任务——
在乾坤镜消失时,守住人族领地的护卫战!
苍琅共有八十九名元婴修士、上千丹境修士以及数以万计的筑基和开窍,这其中元婴和丹境修士才是中坚力量,是以每一份力量都要用在刀刃上。
裴朔是元婴境大圆满,一手出神入化的音杀、音幻之术,由他将镇山石送入腹地落阵,自是比旁的人多一分把握。但腹地到底危险,便是裴朔也不是十拿九稳。
“那便有劳裴宗主了。”应栖禾道,“还望裴宗主此行多加小心,你是合欢宗宗主,对苍琅意义非凡。”
立在应栖禾身旁的应姗掀眸看着裴朔,眉心不自觉一蹙。
裴朔微一颔首,看着应栖禾笑道:“应前辈放心。”
目光掠过应姗,他本就温和的眸光刹那间柔软了下来。好似在同她说,莫要担心。
“涯剑山的镇山石交给虞师弟,他会将镇山石送到东崖这处落阵点。”
东崖这处同样凶险,虞白圭主动揽下这个任务。他的实力在一众大圆满修士里都排得上号,承影剑诀又是涯剑山最快的剑诀,这趟任务交予他最合适。
元秋临道:“元剑宗的镇山石由我来送。”
“阿弥陀佛,”见灯大师双手合十,道,“禅宗的镇山石由老衲亲自护送。”
祝绫戈也快言快语道:“长天宗的镇山石我来。”
加固受阵之眼的封印关乎到人族能不能守住最后的生机,这也是为何五大宗门的宗主要亲自执行这个任务。
一番讨论过后,他们最终定下一个最短的期限。
何不归一捋长须,道:“请给我们五日时间布置,五日后,由我带领这一期的闯山弟子去闯不周山!”
应栖禾颔首:“五日后,我会在丹谷恭候他们,苍琅定会倾尽全力护送他们到不周山!”
言毕,应栖禾从棺椁里迈出,左手掐印,右手握拳贴住左肩,朝怀生和辞婴长鞠一躬。
在她之后,十二宗宗主跟随应栖禾一同行此礼,这是苍琅最隆重也最古老的一个敬谢之礼。
怀生与辞婴皆是一愣,待反应过来,应栖禾已经坐回棺椁,微笑道:“诸位去罢。”
时间紧迫,十二宗宗主当即便通过传送阵离开丹谷。
出了灵冢,怀生站在院中并未离去,辞婴知她是在等应姗,便道:“我们在传送阵外等你。”
灵冢里,应栖禾靠坐在棺椁,笑道:“都说了我如今的肉身已经恢复生机,你莫再犯倔。裴小子此行凶险,你去与他告个别罢。这小子皮相好又为你守身如玉,你尽可与他双修,享受一下鱼水之乐。想当年,老祖宗我可是——”
“老祖宗,”应姗淡淡打断她,“裴师兄已经进传送阵了。”
应栖禾道:“那你便去合欢宗见他,这十块上品灵石老祖宗替你出了。”
长距离传送阵每启动一回都要耗费五块上品灵石,一来一回就得十块上品灵石了。
“眼下不宜叫裴师兄分心,待他归来再说罢。”应姗依旧是淡得仿佛没有情绪的神情,“怀生还在等我,我先出去了。”
应栖禾无奈叹气。
应姗给应栖禾点好安魂香后便离开密室,出灵冢时她手里提着个沉甸甸的食盒。怀生一眼便看出那是应姗给她做的云乳桃花糕,登时笑弯了眉眼,上前接过食盒。
“师伯特地给我做的?”
应姗“嗯”一声:“我把食单给大长老了,日后到了上界,想吃了便与他说,他会给你做。”
说到这又顿了顿,道:“凡是量力而行,莫要逞强,也莫让自己陷入险境。倘一日苍琅逃不过消亡的命数,也非你之责。”
丹堂大长老一心要守护丹谷的传承,怀生先前想不明白为何他要一同去不周山,眼下却是猜到了缘由。
“大长老不必——”
似是猜到怀生要说什么,应姗摇一摇头,道:“无人相逼,是大长老主动要护你飞升上界。你是他看着长大的丹谷子弟,他舍不得你一人历险。你记着,我们所有人做的每一个抉择,皆是顺心而为,问心无悔。”
应姗的声音渐渐柔和下来,她抬手揉一揉怀生的头,道:“五日后我要留守在丹谷,便不去送你了,去罢。”
天色暗了下来,初宿静静看着不断亮起灵光的传送阵,道:“你究竟是何人?”
辞婴侧眸看一眼她和松沐,不答反问:“你们会与她为敌吗?”
这话问得初宿和松沐一愣,初宿冷下脸,道:“你这话是何意?怀生是我妹妹,我与你为敌都不可能与她为敌。”
辞婴没有接话,目光看向松沐,等着松沐的回答。
松沐少见地皱起眉梢,道:“我不会与怀生为敌。”
辞婴深深看他们一眼,道:“记住你们今日说的话。”
瞥见怀生的身影,辞婴没再多说,转身朝传送阵行去。四人踏上传送阵,不过片刻便回到了长天宗。
陈晔看见他们,一叠声问道:“出了何事?我收到师尊传音要我们即刻回涯剑山。”
松沐温声道:“我们五日后便会从桃木林出发去不周山。”
“大比才刚结束,不还得过个大半年,你们才会出发去不周山吗?”林悠沉着脸,抬手指向东边,道,“是不是桃木林又出异变了?”
怀生三言两语便将受阵之眼一事说与他们听,陈晔和林悠听罢默然不语。
涯剑山的弟子已经启程归宗,他们的传音符时不时亮起,能与怀生他们道别的时间恐怕便是现在了。
林悠很想露出一个云淡风轻的表情,却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告别的话哽在喉头怎么都说不出口。
初宿单手掐诀,从眉心勾出两朵羸弱的红莲业火,送入他二人眉心。
“这几日便将红莲业火炼化了,你们一飞升上界我便会有所感应,定会亲自接你们。”
红莲业火凝着初宿灵力的气息,陈晔摸着眉心,冷不丁道:“许初宿,你知道我喜欢你的吧?”
初宿面上毫无诧异或羞涩之色,只淡淡“嗯”了声:“眼光不错。”
陈晔说完那话,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此时听初宿这般说,登时没遗憾了,笑呵呵道:“那当然,我的眼光向来很好。”
说罢后退一步,潇洒道:“师尊还在等我们,就此别过罢,我和林悠一定会去上界找你们,后悔有期。”
收到陈晔的回话,虞白圭放下传音符,对段木槿道:“这两个家伙终于舍得走了,我去带他们回涯剑山。师姐你这段时日可莫要喝酒,等我从桃木林回来,师弟我再陪你喝个够。”
崔云杪陨落后,段木槿消沉了好长一段时日,这段时间都是虞白圭陪在她左右。
段木槿看着虞白圭带着促狭笑意的眸子,突然间就想起了师姐曾与她说过的话。
“小白师弟可不是谁都可以召之即来挥之则去的,也就木槿师妹你有这么大的面子。有他在,我倒是不必担心你了。”
师姐说完这话后又动了动唇,但迟疑良久,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只道:“罢了,你们这样便很好。”
思及虞白圭这些时日的相伴,段木槿隐约猜到当日云杪师姐的未竟之言是什么了。
她注视着虞白圭,道:“虞小白,把我的万木潮声鼎带上。”
涯剑山剑主除了七把镇山剑,还各有一件本名法宝。段木槿的万木潮声鼎便是她的本命法宝,其防守能力在苍琅一众防护法宝里可谓是数一数二。
虞白圭是段木槿接引回涯剑山的,少时这位师姐便成日“虞小白”前“虞小白”后的喊。但自他成就金丹后,段木槿便不再这般喊他了,说要给他树一点丹境真人的威严。
但虞白圭哪里需要这劳什子威严。
他回眸看着段木槿,刹那间便读懂了她的情绪,忙笑道:“师姐,我一定会全须全尾回来,你想喝的酒我都会陪你喝。”
乾坤镜消失时,她要守住断剑崖,届时要面对的煞兽不知凡几,这万木潮声鼎虞白圭自是不肯拿,摆摆手便御着承影剑一溜烟跑了。
气得段木槿差点让墨阳剑出鞘。
往后几日,各类阵盘、丹药、符箓、法器从木河南家、庆阳应家、施水王家和云山萧家送往各驻地。
凡人城镇的凡人们在修士的护送下避入宗门重地,也有凡人背着锡牛鼓义无反顾地往驻地赶去。
“锡牛鼓正敲时可驱逐煞兽,反敲时却可吸引煞兽。每逢不周山开,都会有凡人主动加入驻地,反敲锡牛鼓将煞兽引入提前设好的法阵里围杀。”
祝绫戈展开一张画轴,画布中央便是被乾坤镜所护佑的人族领地,上头清晰列着一百零八个驻地的具体方位。
“虽长天宗离不周山最近,但明日你们将会从丹谷的旗屏山出发前往不周山。为了减少拦路的煞兽,苍琅各驻地会用锡牛鼓引走绝大部分低阶煞兽。高阶煞兽则由七名旁守为你们击杀,你们的任务便是跟着领队冲向不周山。”
祝绫戈一面说,一面用笔在画轴里勾勒出去往不周山的路。
“高阶煞兽开了灵智,会提前埋伏在去往不周山的必经之地。苍琅修士在过往万年一共开辟出九条前往不周山的路径,三十年前走的便是丹谷这一条路。这是我们头一回连着两次走同一条路,为的是出其不意。此路径先过春风镇,再过遥山东脉,最后过腹地,穿过腹地便是明日崖,过了明日崖就是不周山。”
祝绫戈说得很详细,末了收起画轴,对四十九名闯山弟子道:“明日卯时我会用传送阵送你们去丹谷,今夜你们可在长天宗自由行动。”
特地给闯山弟子安排这么一夜,便是要他们好好地道别。
怀生这几日收到了不少秘宝,有南之行为她炼制的阵牌、应姗差人送来的丹药、涯剑山各剑峰送来的剑符,还有萧若水亲自送来的一件天阶护身法宝。
她没有推辞,每一件秘宝都珍而重之地放入芥子手镯。
闯山弟子有单独的静室,辞婴脚不沾地忙了四日,这最后一夜却是特地来到怀生的静室。
他将星诃从灵台里召出,道:“我灵台有伤,星诃无法长时间宿在我祖窍。你若愿意,便让星诃认你为主,去往上界后,你再将他从灵台放出来。”
怀生只当星诃会加重辞婴灵台的负担,便毫不犹豫道:“若星诃前辈愿意,那便到我灵台将就几日。”
星诃不敢不愿意,也不敢不将就。一咬牙从眉心送出一滴魂血,魂血中央裹着一枚金色法印。
“快往中间的法印滴入你的精血。”
怀生忙取出一滴精血滴入星诃的魂血中,星诃的身影旋即消失在静室。下一瞬,怀生的祖窍中多了一团雪色狐狸,星诃安安静静栖在无根木虚影之下,陷入沉睡。
“星诃前辈这是睡过去了?”怀生将灵识从祖窍收回,好奇道,“他在你灵台中可也会如此?”
这几日她的面庞始终很苍白,来自虚空的破坏之力令她的头疾日益严重,但她不曾喊过一句疼,非亲近之人都无法发现她此刻的端倪。
辞婴目光定在她眉心,道:“等你离开苍琅后,他便会醒来。头疾可还能忍?”
怀生见他一脸严峻,不愿他担心,便笑道:“当然能,不过一点小头疾而已。”
“等你离开苍琅,头疾便不会再犯了。”辞婴说着微微一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我本想再给你庆贺一次生辰再离开。”
她的生辰在除夕,辞婴原是计划除夕过后再开不周山山门,如此便能为她多点一盏长明灯。
怀生道:“到了上界再给我庆贺生辰也不迟。”
辞婴看着她没说话,半晌道:“重回天地因果后,你一旦动用神木的力量便会被某些存在感应到。我会在你灵台落下一个封印,九枝图腾再次出现在你眉心之时,这道封印会遮掩住你的气息。”
说罢咬破左手食指,用精血在怀生眉心绘下一个古老的法印。法印成型的瞬间,怀生只觉祖窍一暖,无根木虚影的树梢处赫然多了一个幽蓝色法印。
落下这个法印后,辞婴的神色刹那间苍白起来。他垂手掐了灵诀,正要张唇,却被怀生猛地扯开手腕,刚凝聚在他指尖的天地灵气倏忽一散。
很难说清那点奇怪的违和感因何而来,但怀生就是不允许他完成这一个封印。
“等我们顺利离开苍琅后再给我落封印。”
她眼眸清亮,语气决绝,望着辞婴的目光却带着点探寻。
辞婴与她四目相对,终是顺从道:“好。”
怀生歪头打量他,见他神色如常,到底是压下心底那点违和感,阖目入定。
明日便要启程去不周山,今夜的长天宗静得只剩下风雪声。翌日天色未亮便有执事弟子前来敲门,请他们前去传送阵。
涯剑山在闯山人大比里夺下了四个名额,因大宗门至多只能夺七个名额。这四个名额涯剑山只留下两个给本宗弟子,余下的名额分别赠给丹谷以及一位名唤丘山的散修。
至此,五大宗皆有七名闯山弟子,其余七宗和三大世家则至少有一名闯山弟子。
段木槿站在传送阵外,目光缓慢掠过涯剑山的九名闯山弟子,道:“这是我与元剑宗柳华真君、长天宗玄英真君、合欢宗梅烽真君,禅宗古奘法师共同炼制的匿行法衣,可抵御阴煞之气的侵蚀,并隐匿你们的气息。”
这一身法衣与从前入桃木林时穿的斗篷十分相似,只是从前怀生他们穿的斗篷只有一个“涯”字,眼下这套法衣绣着的却是“苍琅”二字。
法衣封着五道法印,分别存有段木槿和柳华真君的剑气、玄英真君的风雷术、梅烽真君的音攻术以及古奘法师的明王印。
能承载住五个元婴境大圆满全力一招的法衣已是苍琅最顶阶的防御法宝,段木槿甚至没法炼制出多余的法衣给虞白圭他们。
一行人穿上匿行法衣,快步迈入传送阵,片刻光景便到了丹谷。
何不归守着灵冢大门,瞥见段木槿的身影,便笑道:“余下的交给我,木槿师妹你这就回涯剑山,辛觅师妹正等你归去。”
何不归是这次的带队旁守,段木槿眼眶一热,道:“掌门师兄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守住苍琅守住涯剑山。”
何不归颔首一笑,郑重道:“辛苦你们了。”
十二宗宗主、四世家家主并四十九名闯山弟子齐聚在灵冢。
魂梦石中的记忆再一次重现,怀生数年前便已看过苍琅的这一段历史,此时再看一遍心中依旧震撼。
幽暗的石室里,唯一回响的便是那一句——
“愿苍琅长存!”
三万多年前的灭顶之灾,多少人以命相搏方搏下一线生机,如今这一线生机便系在这一群即将闯不周山的弟子上。
声声泣血的呐喊中,有人红了眼眶,有人热了血。及至魂梦石落下最后一幕,密室里依旧一片死寂,只余一道道沉重的呼吸声。
封叙往四周慢悠悠扫了眼,心说应家这老家伙倒是挺擅长操弄人心。
苍琅这段血泪历史最是适合用来鼓动人心,不仅能激出闯山弟子的血性,一往无前地闯过桃木林。日后离开苍琅飞升上界后,还能叫他们时刻铭记回来拯救苍琅于水火。
应栖禾抬手摄回魂梦石,温和地看着即将离开苍琅的这一批弟子,道:
“你们看完苍琅的这段过往,心中定然激荡不已,恨不能飞升上界成仙成神,好早日归来拯救苍琅。但我们将这段历史完完整整呈现给你们,却不是为了给你们套上枷锁。苍琅是你们的根,不是你们的重担,我们不需要你们回来拯救苍琅。还望诸君铭记——”
应栖禾放缓语速,一字一句地道:“你们,便是苍琅的未来!你们在哪里,苍琅便在哪里!
“乾坤镜内,你们每一个人都肩负着某个宗门的传承。但须记乾坤镜外,你们只是苍琅的传承人。你们无宗无门,只来自一处地方——苍琅!
“苍——天之色!琅——日之彩!从此刻开始,你们便是苍琅界修士,只是苍琅界修士!不管苍琅各宗门世家之间曾有过何种龃龉,都请将这些龃龉留在这里!从今往后,苍琅修士同气连枝、休戚与共!还请诸君以道心立誓,绝不背叛苍琅背叛所有与尔共进退的苍琅修士!”
应栖禾发自肺腑的一席话,在闯山弟子脑中轰然一响,恰到好处地激起他们无惧无畏的一腔热血。
应御左手掐印一抵心窍,道:“苍琅修士应御,愿以道心立誓,绝不背叛苍琅背叛苍琅界修士。他日若有违此誓,必将道心崩塌,身陨道消!”
“苍琅修士王隽,愿以道心立誓,绝不背叛苍琅背叛苍琅界修士。他日若有违此誓,必将道心崩塌,身陨道消!”
……
封叙听着一个又一个闯山弟子立下道心誓,唇角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白骨期期艾艾道:“主子,你要起誓吗?这道心誓对你可有约束之力?”
封叙瞥一眼站在阴影中面容冷峻的辞婴,长睫一垂,跟在怀生、初宿、松沐后头,左手一抵心窍,不紧不慢地立下了道心誓。
待得最后一个弟子落下道心誓,应栖禾在应姗的搀扶下颤颤巍巍迈出棺椁,来到一众掌教家主的中间。
他们这些人或是一宗之主,或是一族之长。此时此刻,他们却只有一个身份——守山人。
他们代表着苍琅最后的坚守。
长袖肃然一荡,十八位守山人双手交握于身前,朝前一拱。
应栖禾苍老的声音凛然如刃:“守山人应栖禾——”
“守山人何不归——”
“守山人元秋临——”
……
“守山人应姗——”
“守山人萧若水——”
“在此恭祝诸君,此一去,天高海阔!扬我苍琅之名!续我苍琅之香火!”
三月十九,大雪漫天,一束火光从丹谷上空射出,在苍茫的天穹里炸出一片金光。金光落下的瞬间,规律整齐的鼓点在一百零二个驻地同时奏响。
“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
锡牛鼓正敲驱兽,反敲引兽。一百零八个驻地,除掉闯山人小队以及运送镇山石的五个小队,余下的一百零二个驻地每个驻皆设有一千个锡牛鼓。
锡牛鼓只能由凡人奏响,一百零二个驻地共有十万两千架锡牛鼓,此时共有十万两千个凡人站在驻地修士身后,为他们奏响了独属于苍琅的战歌。
从肌肉迸发的力量传递到每一个鼓点,在风雪里渐渐汇成一片激烈昂扬的鼓声,穿越风雪,潮水般漫入桃木林。
幽暗的密林里,一只只血红色眼珠被鼓声激出凶性,扬起四蹄循着鼓声奔去。
旗屏山山脚,怀生回眸望向掩映在风雪里的旗屏山。
这里的猎户曾背着锡牛鼓,斗志昂扬地与她道:“今日道长为我杀煞兽,明日我为道长击锣鼓!”
此时此刻,怀生终于听见了这片锣鼓声。
重而有力的鼓点犹如不屈的心跳,响彻天地。
一个时辰后,一百零二个驻地接连亮起启动法阵的灵光。苍琅终年阴沉的天被这一片片灵光照得恍如白昼。
何不归抬眸盯着乾坤镜后的桃木林,棠溪剑出鞘,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
“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