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赴苍琅 究竟是谁在布局算计他们?……

怀生的肉身淬炼过无数次, 辞婴在她锁骨的牙印本是留不下痕迹,但他用重溟离火淬烧过之后,便像是在一把剑里刻下了名字, 只要她愿意, 便可长长久久地留下来。

对他留在她身体的这么个痕迹, 怀生还挺喜欢。旁人若敢对她做这样的事,她指定一剑刺过去了。但辞婴不一样,她允许他对她做任何事。

百日守擂开始那日,锁骨上的牙印颜色淡了不少,若不细瞧都不能发现。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辞婴在那夜过后,看她的目光似乎多了一点深意,有时还会盯着那枚牙印的位置出神,被她逮住事还会回避她的视线。

“挑战开始了吗?”

一道声音从风中飘来, 身着涯剑山内门弟子服的少女御着剑, 在万仞峰剑壁停下。

剑壁之下立着一个明亮的结界, 这剑壁是弟子们感悟剑意的地方,从今日起,这处地方便是怀生要守的擂台了。

此时结界之外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弟子,从剑上下来的少女一脚迈入擂台, 拱手行了个剑礼, 道:“棠溪峰郭屏请南师叔赐教。”

怀生回了一礼,这少女是丹境小成的修为,怀生没用苍琅剑, 只用重水剑迎战。

她用的是万仞剑诀,这擂台结界透明可视,底下的弟子们在她出剑时, 个个伸长了脖颈,有些弟子甚至斥巨资拿出个留影石记录怀生的万仞剑诀。

结界里剑光如虹,郭屏修为远不及怀生,在怀生手里实则走不了几招,但怀生心存指点之意,也不急着轰她下台,不紧不慢地给她喂招。

半个时辰后,郭屏力竭,剑从掌心脱落。她一揩额头细汗,恭敬道:“多谢南师叔指点。”

说罢召回命剑,又冲怀生眨眨眼,笑道:“这是我郭家的‘云影步法’,好几次助我在煞兽嘴下逃生,南师叔请看好!”

底下一个弟子嘿嘿一笑,大声道:“哟,这可是郭师姐的绝学啊,今日师弟可以大开眼界了!”

郭屏白他一眼:“你这是沾了南师叔的光!”言罢运转灵力于双足,擂台上登时出现一道残影。

“云影步法”轻如云疾如风,虽比不得辞婴的临字诀,但在苍琅已是十分上乘的身法。怀生看得很认真,待得郭屏一套身法演练结束,方拱手道谢。

“多谢郭师侄!”

郭屏留下一个玉简,躬身长揖道:“这玉简刻录了郭家的家传身法,南师叔若用得上那便最好不过了。若是用不上,能将这套身法带出苍琅也甚好。祝南师叔顺利闯过不周山!”

不等怀生回话,她的身影便消失在擂台上。怀生抬手摄过玉简,不必问也知刻录在玉简里的定是“云影步法”的心诀,手中玉简一时重若磐石。

郭屏以家传身法相赠,为的便是涯剑山的闯山弟子能顺利离开苍琅。

郭屏一走,方才打趣郭屏的弟子一把跃上擂台,与怀生打过一场后,如法炮制,也留了一块玉简,说是他历练时从一名散修学到的疗愈之术,可短暂阻挡阴煞之气侵入经脉。

他一离开擂台,马上又有新的弟子跳上擂台,对决一结束,又是一块玉简留下。

往后百日,怀生收到的玉简足有一百八十六份,或是家门绝学或是独门功法,林林总总、花样百出,俱是弟子们最实用的逃命招数。

守擂的五人,除了承影峰的柳涟漪在最后一日被王隽打败,余下四人成功守住擂台。王隽师兄会在最后一日前来挑战,倒是出乎众人意料。

“王隽师兄原先是不打算来的,是虞棠师妹逼着他来,说要是他愿意当闯山人,她便愿意回施水王家。”五谷丰登楼里,陈晔兴致勃勃地说,“柳师姐擅长春播之术,鲜少用剑不说,也不爱比试。早就盼着有人来替她去参加闯山人大比,王隽师兄简直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柳涟漪的天赋更适合去法术著称的长天宗,但跟陈晔、林悠一样,虞白圭将幼年的她从煞兽嘴里救下后,她便一门心思要做虞白圭的亲传,哪儿都不去。

“王隽师兄本就想去闯不周山,为了妹妹才决心不去。虞棠师妹面上与她兄长不对付,但心里还是疼她兄长。”林悠撑着下巴,语气里竟是有些羡慕,说罢话锋一转,又道,“你们过几日便要去长天宗了罢?我这几日得留在宗门里练剑阵,大比开始那日方能去长天宗看你们揍人。”

“剑阵?”怀生奇怪道,“为何要练剑阵?”

陈晔解释道:“不周山开山门那一日,除了开窍境弟子留守宗门,其余弟子皆各有任务,筑基弟子需到各个驻地里驻守,以免乾坤镜出现缝隙时有煞兽闯入。”

看来林悠领到的任务便是去驻地驻守了,松沐看向陈晔,道:“虞师叔可有定下你的任务?”

“还没呢,师尊说我的任务由律令堂来发布。”陈晔摸摸鼻子,道,“我倒是挺希望能送你们到不周山,可惜我修为不够。”

桃木林危机重重,唯有元婴境修士才能肩负护送的任务。

他一说这话,离别的愁绪登时便来了,但他天生便是乐天的性子,又笑道:“你们放心,我与林悠定会去长天宗给你们送行。”

五人在五谷丰登楼坐了一下晌方分别,怀生回万仞峰时,辞婴正摆弄着几块阵石,怀生上前看了片刻,脑海里竟是慢慢浮出一个模糊的法阵。

五块阵石静静摆在几案,阵石中间光线勾连,形成一个五芒星法阵。怀生看着看着,只觉原先模糊的法阵渐渐变得清晰。

辞婴回首一瞥她,道:“觉得熟悉吗?”

怀生轻轻颔首,眼睛始终盯着案上的六芒星法阵,一面挪动阵石,一面道:“坤卦右行,乾卦左行,五行相逆,逆者为封……加固受阵之眼封印的法阵,应当便是这个!”

辞婴看着在她手中慢慢定型的法阵,不由想起他先前梦到的那一幕。

他进去寻她之时,她正巧在摆弄这个法阵。只是梦中之景便如同水中月,非真实之境,匆匆一瞥,只能看到个囫囵的轮廓。

是以他摆出来的法阵并不精准,眼下经她调整,辞婴一眼便看出其中精妙,五行逆转,金雷为眼,以极阳逆封极阴。

怀生问道:“师兄,你从前可摆过这个法阵?”

辞婴眸光微微一动:“不曾。”

一万年前在烟火城做的梦,一万多年后却在这里再度梦见,并且梦中她所摆的阵法恰可加固苍琅受阵之眼的封印。

太过凑巧。

仿佛是日后的她借由他的手来解决苍琅今日的困境。

怀生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她的心神全在这法阵里。

“想要布下这个法阵却是不易,不仅需要灵力充沛可抵抗阴煞之气的阵石,还需要强大的金雷之力在法阵中心定阵。”

辞婴垂眼掩住眸色,无根木乃金之木,九黎族的神魂肉身经受雷罚淬炼,天生便带着神雷之力。

他便是强大的金雷之力。九个护道者里,唯有他能做这个阵眼。

又是巧合吗?

倘若不是巧合,那又是谁在背后操纵这一连串的巧合?

辞婴不禁心头微沉,掀眸看向眉头深锁的少女。

她不会算计他。只可能是九重天的某位存在算计了他,那她呢?扶桑上神陨落,她复生在苍琅,是否也是一场算计?

究竟是谁在布局算计他们?

思忖间,忽见她眸光一亮,扬起声音道:“师兄,我知道哪里有合适的阵石。镇山石,宗门用来镇守一宗气运的镇山石!”

涯剑山的镇山石乃是昔年一位飞升祖师历尽千辛万苦,从上界背回来苍琅的。镇守宗门气运数万年,本就是难得的天材地宝。

她说着,眉头不由得又是一紧,道:“要将镇山石送入桃木林恐怕不易,而且少了金雷之力,这法阵的威力约莫只有不到一成。但便是只有一成,也能加固封印数十年,如此一来,人族与煞兽便又能维持一个微妙的平衡。就是不确定旁的宗门可还有相似的镇山石,要成功落阵需有五颗镇山石。”

辞婴看不得她眉头深锁的模样,看一眼几案上的法阵便道:“涯剑山有的镇山石,旁的大宗门想必也有,让应家那位老前辈出面便可。”

当夜辞婴便给何不归和应栖禾发去剑书,何不归本就擅阵法之术,翌日一早便来了万仞峰研究五芒星法阵。

怀生将这法阵仔仔细细刻录在玉简,何不归看过后,寻思良久,道:“这法阵便交予我,不守山开山门的那日受阵之眼松动,正是布阵的最佳时刻。”

怀生道:“此阵通过倒逆五行之力来加固封印,需得寻找合适的布阵点。”

何不归一抚长须,笑道:“苍琅修士研究桃木林已有三万余载,桃木林里的地形可谓烂熟于心,我会寻出合适的布阵点,将镇山石送去。你们且安心前往不周山,旁的一切自有我们在。”

苍琅是所有人的苍琅,守护苍琅这事自然也是要倾尽一整个苍琅的力量去做。

何不归慈爱地看一眼怀生,道:“过几日便该出发去长天宗了,闯山人大比不只是一个大比,同时也是我们苍琅每百年一次的盛事,你们离开苍琅之前,合该去体验一番。”

怀生到了长天宗方知何不归嘴里的盛事,究竟有多“盛”。

东陵大陆在两百年前的兽潮里元气大伤,不仅少了一半的地域,原先的两大道宗迫于无奈,只能合并为一家,更名为长天宗,取长天厚土、福泽绵延苍琅之意。

因有不少大宗遗址,东陵因缘际会之下成了散修们最爱探险的地方,大大小小的坊市比中土、西洲多了不少。

涯剑山一行人刚抵达长天宗所在的姑射山,领队的段木槿便摆摆手,道:“姑射山山脚有苍琅最大的坊市,你们若是不累便去玩一玩。我与你们虞师叔去找人打架挣点灵石,若是有人欺负你们,记得给我们传音,咱们涯剑山弟子在外头从不受委屈。”

段木槿说完便同虞白圭离开了,应御与王隽不知来过多少次长天宗,对东陵坊市自也不感兴趣。

应御道:“我和长天宗的祝道友有约,你们有事便与我传音。”

王隽看一眼应御,奇道:“竟是与祝师姐有约,师兄你莫不是铁树开花了?”

应御板着一张棺材脸,冷飕飕道:“可要我给你来个铁头开瓢?”

王隽慌忙后退两步:“师兄你莫要乱来,师弟我好不容易把脸养到最佳状态。我可是在合欢宗搁下了狠话,这一届闯山人大比最帅的男修必出自我们涯剑山。”

众人:“……”

王隽说罢便目露可惜地看向辞婴:“可惜辞婴师弟你不参加大比,若不然我就更有胜算了。”

辞婴:“……”

王隽碎碎唠叨完后便与应御一同离开,怀生四人往东陵坊市去。

姑射山是东陵最富盛名的仙山,山脚有一株出名的姻缘树,许多痴男怨女都爱来这里挂一个同心锁。

姻缘树往左是东陵坊市,往右是长天宗的山门。

四人经过姻缘树时,往同心锁瞥了眼便步履不停地往坊市去。刚踏入坊市大门便听见一道声音兴冲冲地从半空飘来——

“怀生师妹,初宿师妹,快上来!”

声音是从一间仙乐飘渺的香阁里传出的,怀生循声望去,只见香阁六楼正有一道妖娆的身影从窗台探出,冲他们招手。

不是徐蕉扇又是何人?

徐蕉扇所在的雅室乃是这紫气东来楼最好的屋子,屋内坐了几十号人,里头好几张熟面孔。

合欢宗的封叙、浩然宗的赵归璧、赤兽宗的罗轻衣以及尸傀宗的沐阳竟然都在,除此之外,还有先前在合欢宗遇见的三名元剑宗弟子。

这是所有参加闯山人大比的弟子都来了?

徐蕉扇长袖善舞,与谁都有点交情,便热心地给怀生他们介绍起屋内一众修士。涯剑山这几位天赋极好的弟子名声在外,不少人上前寒暄。

辞婴自入了这楼阁后,目光便落在封叙那儿。

这面容绮丽的少年竟在短短五年间从筑基大圆满一跃进阶到丹境大圆满,修炼速度丝毫不逊色于怀生。

辞婴目光飘过来时,封叙耳骨上一枚耳钉刹那间没了光彩,生怕引起他的注意一般。

封叙揉了下耳骨,对辞婴笑道:“黎师兄别来无恙。”

辞婴淡道:“封师弟何时进阶丹境大圆满?”

封叙柔声笑道:“侥幸在两个月前顺利进阶。”

就在这时,一名身着星辰弟子服的青年拱手一笑,道:“怀生师妹、初宿师妹,我是长天宗的段良舟,久仰二位师妹大名。”

此人生得俊雅清逸,望着怀生和初宿的目光简直是柔情似水。

辞婴也不关注封叙了,和松沐同时看向段良舟,段良舟忙又朝他二人颔首见礼。

徐蕉扇心中暗叫一声不好,心说这位比合欢宗男修还要多情的段师兄又在开屏了,问题是涯剑山这两位都不是好惹的。

“我正在给你们发传音叫你们来紫气东来楼,谁知一开窗便瞧见你们了。”徐蕉扇笑道,“每届大比开始之前,各宗弟子都会来这里互通有无。”

怀生下意识道:“可是为了大比?”

“也不全是为了大比。”一边的沐阳看见怀生四人十分开心,接过话茬便道,“大比过后没多久便要去不周山,我们十二宗的弟子各有所长,正巧可以在大比前交换。比方说尸傀宗擅长控尸术,这控尸符便可短暂控制死去煞兽的尸体御敌。来,怀生师妹——”

他取出一沓符箓递给怀生,“这是掌门师姐给你们准备的控尸符,当日幸得你们相助我们才能将师尊迎回来。”

怀生没推辞,爽快收下控尸符后便盯着沐阳眉心看了两眼。

初宿也在盯着沐阳眉心看:“你灌顶了?”

沐阳没想到初宿竟能一眼便看出他灌顶了,挠一挠头,道:“尸傀宗除了掌门师姐便只得我一个丹境修士,只好通过灌顶之术,助我将修为提至大圆满。”

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又道:“除了掌门师姐,门中的师弟师妹们也分了一些灵力给我,眼下虽灵力斑驳,但我用了尸傀宗秘术,再有几月便能将这些灵力融为一体。”

“我来助你。”初宿伸出右手拇指,触他眉心,将一缕精纯的阴灵力注入沐阳祖窍。

这一缕阴灵力如帝王般强势,叫沐阳体内的阴灵力俯首称臣,主动融入其中。不片刻,沐阳体内斑驳的灵力圆融得仿佛本就是一体。

沐阳喜出望外,忙不迭道谢。初宿露的这一手属实厉害,余下修士再看涯剑山这四人,眼中都不由得带了点深意。

封叙若有所思地打量起初宿,旋即又将目光落在怀生那。这厢他目光一动,辞婴便偏头望了过来。

白骨颤颤惊惊道:“主子你安分些,他又看过来了……”

封叙:“……”

封叙桃花眸一暗,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扭头与一位长天宗的女修低头交谈,意态十分风流。

沐阳开了个头后,场内修士摸出各类秘宝,陆陆续续交换了起来。

赵归璧带来的乃是她师尊亲自炼制的字符,她掏出五枚威力最强的塞给怀生,道:“上回要不是怀生师妹,我只怕要陨落在桃木林了。这是师尊吩咐我送你的字符,三攻两守,闯不周山那日你定能派上用场。”

坐在她身边的黑脸少年好奇地看一看怀生,也递去一根半指长的竹哨,道:“怀生道友,我赤兽宗擅长驭兽,这竹哨是我师尊与黑猫长老一同炼制,可攻击煞兽灵识,令它们的动作变得迟缓。”

怀生与罗轻衣只有两面之缘,称不上熟悉,正要推辞,却又听罗轻衣道:“师尊吩咐我务必将这根竹哨赠于怀生道友,否则便要逐我出赤兽宗。”

怀生:“……”

对周玉的这个命令,罗轻衣实则也一头雾水,但既然是自家师尊的吩咐,那自然是要办到。

今日得了师尊吩咐的人可不止赵归璧和罗轻衣,余下四个小宗门的宗主竟也安排了自家弟子给怀生送来保命的秘宝。

一晚上过去,怀生居然收到了不少好东西,连封叙都给她送来两枚音石,说是当日她将他背出地底密室的谢礼。

回到长天宗给涯剑山一行人安排的洞府,辞婴取过一枚封叙的音石研究了半晌,却没能发现什么端倪。

当日星诃便是在明水流音台被幻阵困住。星诃是上古神族,又是九尾灵狐一族,明水流音台不可能有幻阵能拦下他。

能轻易便布下阵法困住星诃,连天神都未必能做到。

辞婴端详手中音石,眉眼渐渐冷峻。

作为苍琅最大的盛事,闯山人大比每百年一次,时隔不到三十年再次召开,着实是出乎无数人意料。

大比开始的这一日,长天宗山门大开,来自苍琅各地的宗门弟子、世家子弟、散修和爱看热闹的凡人们纷纷前往观台看战。

只见一朵青莲幽幽绽放在半空,五片栩栩如生、脉络分明的花瓣朝外舒展,每一片花瓣都托着一个六角擂台。

擂台之间以结界相隔,互不干扰,莲台中央竖一面水镜,镜面浮着五十六个名字。

“参加大比的弟子共有五十六名,第一轮比试,莲台心镜会随机抽出对擂的修士,两两对战,此轮将会淘汰二十八人。余下二十八人将连比三场,莲台心镜依据这三场比试排出最终名次。”应御淡声介绍着大比的规则。

初宿先前便已听说过比试的规则,闻言便皱眉道:“最后的名次为何要由一个法宝来定?”

应御答道:“莲台心镜定下名次后,每一个修士皆有一次挑战的机会。若是不服最终的名次,可自行挑战排名在前的修士,被挑战者不得拒绝,且只会被挑战一次。”

王隽也道:“青莲台乃是一件古宝,是长天宗的镇宗之宝,莲台心镜便是这件古宝的器灵。心镜可以清楚评判莲台里所有修士的真实修为,这数万年来,它排出来的名次从不曾出错过。”

怀生定定看着空中那朵气息浩渺的青莲,心中无端生出一丝诡异的熟悉感。

“这件古宝何时出现在苍琅?”她问道。

应御与王隽同时看她一眼,似是奇怪她问的这问题。

这问题还真问倒他们了,王隽从芥子指环翻出一块书简,看了片刻后道:“六万多年前便出现在苍琅了,听说是长天宗一位仙人祖师从仙界带回苍琅的。”

六万多年前……

“怀生、初宿、松沐!”

林悠的声音从空中传来,天边划过一道道剑光,身着涯剑山弟子服的少年们整齐划一地朝青莲台飞来。

上百名涯剑山弟子跳下飞剑,兴奋地冲他们几人挥手,怀生一眼便看见陈晔和林悠。

她目光越过他二人,朝后望去。

就见南之行领着一众南家子弟,站在人群中冲她颔首一笑,好些南家子弟在骄傲地与周遭人说着她是他们的前任家主。

闹闹哄哄中,莲台水镜冷不丁波光一荡,浮出五组对决名字,怀生的名字赫然在列。

怀生刚看清与她对决的名字,便听得一道哀嚎声从不远处传来:“完了师姐,我对上的是怀生师妹!”

沐阳哭丧着脸道,他身后的孟希领着十几名尸傀宗弟子给他鼓舞道:“尽力而为,输了也无妨。”

五座擂台以五行为名,分别为金台、木台、水台、火台和土台。怀生腰间的令牌灵光一闪,将她摄入木台之中。

辞婴看了眼垂头丧气的沐阳,对星诃道:“你在这守着。”

星诃跳下他肩膀,疑惑道:“你不看豆芽菜的比试?”

“嗯,她不会输,我去金台。”

星诃神色一怔,看向水镜上的名字,发现在金台里比试的正是合欢宗的封叙。

是那个奇怪的家伙!

一想起那个漂亮得过分的少年,星诃一身白毛差点儿要炸。

就在星诃几乎要炸毛时,藏在封叙发间的白骨瑟瑟发起抖来:“主子,那个很厉害的神族又来了。”

封叙用余光一瞥擂台下的修士,不疾不徐道:“他在怀疑我的来历。”

与他对决的是来自千机门的修士,五个机关石儡在擂台发出“咔咔”声响,将封叙包围。

以封叙的实力,随便落个幻阵叫这些石傀儡反攻主人或者用音杀之术,将傀儡绞成齑粉便可轻松获胜。

但考虑到辞婴还在下面观战,便只好抱着瑶琴手忙脚乱地避开石傀儡,一副花架子的做派。

另一边,被青莲摄上木台的沐阳朝怀生拱手见礼,问道:“怀生师妹,若我操控师尊在你身后偷袭,同时用尸铃惑你心神,凝尸气为刃刺向你,你会如何应对?”

怀生想了想,如实道:“我会用剑阵困住乌晴真君,再瞬移到你身后,趁你未回防的片刻将你送下擂台。”

沐阳又道:“若我用我的尸棺挡住你这一击,再放出三具丹境尸傀围攻你,你又待如何?”

怀生不假思索地道:“我会用秘术破你与尸傀的合围,再用天星剑诀将你们轰下擂台。”

沐阳沉思片刻,忽然一拱手,道:“尸傀宗沐阳甘拜下风,愿认输!”说着便要背着他的尸棺跳下擂台。

怀生:“……”

看台上的修士们一阵哗然,看过这么多场擂台大比,还是头一回见动口不动手的比试。

不少修士只当沐阳是个懦夫,甚至发出不屑的笑声。

“沐道友你也太没用了吧,你们尸傀宗这个比试的名额还不若给我呢!”一名元剑宗的弟子大声嗤笑。

沐阳充耳不闻,他是真心要认输的。

他很清楚怀生的实力,为了让他去不周山,师姐把师尊都给了他,要他带师尊去上界,他怎舍得师尊在这场比试中受伤。

于是在旁人或嘲弄或惊诧或不解的目光中一路掠至擂台边沿,结果一片棺材板从擂台下飞来,“啪”的一响将沐阳拍回了擂台中央。

“给我回去!”孟希火冒三丈道,“你代表的可是尸傀宗!”

沐阳胖乎乎的脸被拍出一个红印,他摸着脸委屈道:““师姐,她真的很强,我真打不过她!我舍不得师尊受伤!”

孟希额角抽动,道:“就算输也给我堂堂正正地输!师尊被打坏了自有我修复!”

这一番对话叫底下看热闹的修士都扭头看向怀生,上上下下打量起来,涯剑山一些年轻弟子值此良机骄傲地介绍起她的事迹来。

怀生:“……”

沐阳长叹一声:“怀生师妹,我只能和你打一场再输了。”

怀生轻轻颔首:“沐师兄出手吧,你放心,乌晴真君是我们携手带回来的,我不会伤她。”说罢苍琅剑出鞘,骈手念诀:“五炁归元,皆!”

一个五行八卦阵图在她脚下成型,瞬间便覆盖一整个擂台,沐阳心神一凛,只觉自己的气机被锁定了。

背上棺木当即发出一声轻响,四具尸傀飞身而出,其中元婴境大圆满的尸傀乌晴速度最快,几乎一倏忽间便来到怀生身前。

就在这时,一簇妖藤拔地而起,顷刻缚住她四肢。趁着这一瞬息,怀生双手掐诀,四面土墙轰一声刺出,困住余下三具尸傀。

此时苍琅剑已经逼近沐阳的面门,他无法同时操控四具尸傀,只好专心操控尸傀乌晴,纵身一跃,避开苍琅剑的同时念了一句咒语。

乌晴尸傀乃是金尸境尸身,一身阴气森森的蛮力,便见她仰天长啸,尸气爆发,震碎身上藤蔓,同时五指成爪,转身朝怀生抓去。

皆字诀比临字诀还要耗费灵力,怀生飞身闪避,灵识沉入脚下阵图,擂台里登时狂风大作,雷火化作一面火墙挡住乌晴尸傀。

这雷火至阳至盛,天生便是阴尸鬼魅的克星,乌晴尸傀生生刹住脚步,没有表情的面庞露出一丝惧意。

控尸者与尸傀共感,这一点惧意瞬时摄住了沐阳的心神。

他暗叫一声“不好”,却为时已晚,磅礴的水声在耳边轰响,一条苍蓝水龙电光石火间便将他撞下了擂台。

五行八卦阵图退潮般倒缩至怀生脚下,雷火、水龙、土墙化作赤、黑、黄三道灵光消散在空中。

这一战几个呼吸间便结束了,怀生看了眼倒在地面的四具尸傀,朝擂台下的沐阳道:“沐师兄,承让了。”

长天宗一位丹境女修挑眉看向应御,笑道:“南师妹这一手五行术法好生厉害,瞧着不像你们涯剑山的修士,倒像是我们长天宗的弟子。”

应御没接话,从不让场子冷下的王隽忙开腔道:“祝师姐有所不知,我们这位师妹最厉害的是天星剑诀和剑阵,只不过是沐师弟没有逼出她的剑。”

祝泠月面露讶色,沐阳的实力在一众丹境大圆满里的确是不显,但他有一具元婴境大圆满的尸傀。

有这尸傀在,连她都没有把握能打赢沐阳,还是在如此短的时间分出胜负。

方才沐阳以口比试,她还当他是为了还涯剑山的人情,不愿得与南怀生对上。结果还真如他所说,是打不赢啊……

祝泠月“嗳”了一声:“在涯剑山都能练出这般厉害的五行术,若是从一开始就来我们长天宗,她现在的五行术法得有多厉害,可惜了……”

难怪姑祖母一再把这少女挂在嘴里,果真是天赋异禀。

祝泠月的姑祖母正是长天宗宗主祝绫戈,祝绫戈从丹谷回来后,长嗟短叹了好几回涯剑山运气好,说涯剑山捡到好弟子了,语气里满是浓浓的艳羡之意。

因余下四座擂台还未结束对战,怀生只好继续留在擂台,盯着空中的莲台水镜出神。这青莲台的气息令人心旷神怡,怀生静立在擂台都能感受到蕴含其中的生灵之气。

这气息……与生死木的气息竟是有些相似。

半个时辰后,莲台水镜消去五个名字,留下的名字有怀生,也有封叙。

封叙是最后胜出的那名弟子,他这一场比试赢得十分艰辛,只能算是“险胜”。

徐蕉扇一脸古怪,抱胸看着他道:“你今日怎么回事?”

封叙漫不经心地道:“与长天宗的师妹秉烛夜谈了整整一夜,伤了元气。”

徐蕉扇似笑非笑道:“你当我会信你的鬼话……罢了,能赢就好。我们至少要拿下两个名额,如此你才能一同去不周山。”

合欢宗内定的五个名额里没有封叙,裴朔发了话,要他自己来抢一个名额。想来是裴宗主看不惯他懒散的做派,非要逼他一把。

封叙没感应到辞婴的气息,语气益发慵懒:“放心师姐,下一场我会赢得利索些。”

辞婴在封叙比到一半时便回了看台,星诃跳回他肩膀,道:“那家伙有问题?”

辞婴不置可否,只道:“等大比结束,我去会一会他。”

说罢他看向莲台水镜,上面已经出现了新的对决名单,松沐和初宿赫然在列。

松沐对阵的是元剑宗的弟子,初宿则直接对上一名禅宗弟子。二人赢得轻松,松沐的指间浮屠和初宿的业火红莲跟怀生的皆字诀一样,惊艳了不少弟子。

应御和王隽则在第四组对决名单里,他们是成名已久的积年金丹,尽管对上的是合欢宗和元剑宗排得上号的丹境修士,依旧顺顺利利拿下了两场。

若是说第一场比试旨在淘汰,往后三场便是为了排位,通过这三场比赛的表现,由莲台水镜定出最终的名次。

大比持续七日,怀生第二场和第三场对上的分别是长天宗和万宝门的修士。这两人比起沐阳来实力要弱不少,两场比试的时间皆是不到一刻钟便结束了。

第四场也就是最后一场,怀生刚被摄入木台,便闻到一阵清淡的桃花香弥漫在擂台。

她心中一动,朝慢慢散去的浓雾望去。

对方看见比试之人是她显然也有些意外,一贯带笑的桃花眼闪过一丝凝重,旋即便笑吟吟道:“真巧啊,怀生师妹。”

怀生颔首,也不多废话,拱手便道:“封师兄小心了。”

话落,五行八卦阵图在她脚底绽开,怀生灵识沉入阵图,感应着阵图覆盖之处的灵气波动。

封叙看一眼马上便要将他纳入其中的阵图,张唇吹出一片桃花瓣。鲜妍花瓣坠落在地,一株桃树拔地而起,生生截停了阵图的扩散。

封叙横琴于前,五指拨动琴弦,琴音淙淙如水,桃花瓣纷飞,无形无影的音杀之气伴着琴音四散而去。

看台上一双漆黑的眸子正静静看着这里,他不欲叫九黎天那位看出他的来历,用的全是合欢宗的功法。

封叙正计算着该在哪一步输给怀生,冷不丁气机一动,身侧无声出现一道身影。

“生杀逆转,行!”

从瑶琴涌出的音杀之力如海水倒流般,尽数回归琴弦,凝成一束杀气,削向封叙指尖。

这一刹那封叙失去了对瑶琴的控制,他挑一挑眼皮,从容推开手中瑶琴,掌心凭空出现一把折扇,“唰”一下打开,硬生生接住那道杀气。

只听“刺啦”一响,折扇应声而断,封叙闷哼一声,一线血丝从唇角溢出。

怀生右手紧握成拳,刚要运转彝体功,谁知他竟如此轻易便受了伤。

行字诀破的是对方的杀招,以彼之道还之彼身,他的音杀之力有多强,反噬之时便有多强。

怀生心道方才那音杀之力分明不强,怎么他一副受伤不轻的模样,都吐血了。

举在半空的拳头一时踟蹰起来。

大比之后便要去不周山,众人比试之时,皆默契地不下死手,分出胜负便可,以免耽误对方闯不周山。

念及此,怀生散去拳风,正要问封叙是否认输,肩上蓦然一沉,一团胖乎乎的白影悄然出现,朝封叙伸出爪子用力一抓。

封叙只觉眉心一热,祖窍中的桃树虚影悠悠一晃,一片桃花瓣就要从树上飘落。

千钧一发之际,他耳骨上的骨钉骤然一亮,一根透明骨丝从耳钉疾速伸出,强行切断了星诃的探灵术。

“主子,她身上有上古魂兽。”白骨悚然道。

封叙被困在苍琅的是他真正的虚幻之身,天地间仅此一具,与真身难辨虚实。九重天里没几个神族能看出他的虚实,但传说中的上古魂兽却可用天赋神通看穿他的肉身虚实。

探灵术一被中断,星诃的身影便消失在擂台,回到辞婴肩上。

封叙眸光一转,与看台上的辞婴遥遥对视。

星诃的偷袭一个瞬息便结束了,怀生在那一瞬息里能感应到微妙的灵力波动,不由得好奇星诃究竟对封叙做了何事。

封叙与辞婴只对视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看向怀生,从来含笑的桃花眼再无半点笑意。他揩去唇角的血渍,突然笑了起来,潋滟的桃花眼微微一眯。

这轻得几不可闻的笑声叫怀生生出一丝警惕。

封叙温声道:“黎师兄的手未免伸得太长了。我本想就此认输,可黎师兄非要逼我出手,那便同师妹你好生打一场罢。”

他说话的语气甜蜜温柔,眼中却无分毫笑意。就见他手中现出一把半臂长的直柄伞,那伞以桃木做柄,再用九根白骨做伞架,伞面乃是一张画着桃花的水墨画。

骨伞缓慢一撑,伞面中的桃花仿佛活过来一般,纷纷扬扬的桃瓣从里飘出。

这些桃花瓣与先前瑶琴里飞出的截然不同,伴着琴音而生的桃瓣乃是幻术,而眼前这些桃瓣怀生却是分不清虚实。

四下里全是桃瓣纷飞,再无擂台,也无擂台下观战的修士。须臾之间,他竟是落下了一个幻阵。

封叙撑伞站在桃雨中,绯红长袍猎猎,正面无表情地看着怀生。

“怀生师妹只要能破得了我的幻阵,便当作是我输。”

脚下阵图被桃花瓣覆盖,怀生干脆舍弃皆字诀,手执苍琅剑,凝灵力于双目。

漫天飞舞的桃花瓣变作星星点点的灵光,这些灵光就像系着长线的纸鸢,尾部绵延着细如发丝的光线。

数不清的光线穿过骨伞,缠绕在封叙左腕。

阵眼就在他左腕!

苍琅剑出鞘,当即便是一道剑光朝封叙左腕劈去。

封叙长眉一挑,对白骨道:“这么快便找到阵眼,倒是厉害。”

说着转动手中伞,消失在原地。这是他掌控的幻境,怀生的剑意再厉害也伤不了他。

他的身影出现在怀生身后,只隔了数丈之距。前头少女并未回头,苍琅剑在空中变道,精准劈向封叙。

封叙再次消失在原地,他恼火于辞婴的试探,因知他看重怀生,便带了点猫戏老鼠的心态在幻境里逗弄怀生。

追逐数次后,他吊儿郎当的神色渐渐凝重。

“主子,她的速度越来越快了。几乎你一消失,她的剑便能追来。”

白骨的声音带着不加掩饰的赞叹,这幻境便是封叙的领域,他是这个域的掌控者,不该如此轻易便被人发现他的踪迹。

白骨一句话刚说完,虚空中一缕凛冽的剑意直刺封叙眉心。

这道剑意来得悄无声息,但这是封叙的幻境,这剑意逃不过他的神识,顷刻间退让数十丈,无惊无险避开了怀生的天星剑意。

却也是在这刹那,他脑中警铃忽然一响,一只温暖的手扣住他左腕,澎湃的灵力从她掌心涌出,缠在封叙五指的虚灵线“铮”一下悉数崩裂!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间,飘在空中的桃瓣倏忽无影,消失的擂台重新出现在二人脚下,结界外人声鼎沸。

“幻阵破了!”

“他们出现了!胜者是何人?”

“结果出来了吗?这是最后一场比试,莲台水镜马上便能列出这次大比的排名!”

只见擂台之上,两道身影靠得极近,其中一人紧扣着另一人手腕,似乎在说着话,奈何结界未撤,无人听清他二人的对话。

封叙垂眸瞥一眼怀生的手,微微笑道:“比试结束,怀生师妹怎么还舍不得放手?”

他用调笑的口吻说着温柔小意的话,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不喜,像是厌恶极了旁人的肌肤相触。

怀生看了看他手掌,松开手,道:“那把骨伞果真是幻象。”

封叙不动声色地揉了下被她碰过的地方,微笑道:“我倒真有一把这样的伞,有机会给怀生师妹你瞧瞧。”

“不必了。”怀生抬眼看他,平静道,“你既然把对师兄的怒意迁到我身上,那便不许再寻他麻烦。方才那一场比试,你可解气?”

封叙耷拉下眼皮,斜睨她:“若我还是生气呢?”

怀生想了想,道:“刚刚那场比试我知你没出全力,你随时可来寻我对战,直到你气消为止。但丑话说在前,下一回我会直接捏碎你的腕骨。”

方才那一战没出全力的可不仅仅是他。

封叙眸光微动,视线在她眉心定了一定,很快又别开眼,道:“怀生师妹说笑了,我是那等小肚鸡肠之人么?”

一个因果孽力缠身之人,封叙可没准备要与她有太多的交集。待离开了苍琅,他自是回他的太虚天去。至于黎渊和他这位宝贝师妹,他们爱去哪便去哪。

五座擂台同时撤去结界,结束对战的修士一个个回到擂台中,静待片刻后,人群中忽然爆出一阵喧哗。

莲台正中央的水镜墨水流动,缓缓绘出四个墨字:黄幡,廿八。

名唤“黄幡”的青年来自合欢宗,看见自个名字,他叹息一声,冲徐蕉扇苦笑地摇了摇头。

合欢宗虽来了五人,但在第一轮便已经淘汰了两人,余下三人里,他排名廿八,除非挑战排名十五的修士进入前十五,否则合欢宗想要再拿下两个名额,须得徐师姐与封叙都进前十五。

徐师姐实力强悍,毋庸置疑能拿下一个名额。但封师弟刚进阶丹境大圆满,先前几场比试皆赢得十分勉强,想入前十五实是难事。

思忖间水镜之上又浮出一串墨字,修士们好奇盯向水镜,喧嚣声渐消。

姑射山山巅,段木槿拿出一个罗盘,道:“要不要赌赌谁是青莲台选定的夺魁者?我有预感会是我们涯剑山的弟子,小白你说对吧?”

虞白圭从善如流道:“师姐什么时候不对过,魁首当然是咱们涯剑山的人,就算不是,他们也能打成是。”

祝绫戈翻了个白眼,道:“莲台水镜从不曾出错,它点出来的魁首每一届都会被挑战,但从来没挑战者能成功。”

祝绫戈是长天宗掌门,青莲台是长天宗的镇宗之宝,连镇山石都无法相比,怎能允许旁人质疑青莲台的权威。

元剑宗领队师铭平静道:“谁是魁首我暂时看不出,但我师侄罗明四场皆胜,三甲应是不难。”

罗明虽是元剑宗这一届弟子里的最强者,但这些年来始终被应御压一头,要拿魁首着实不易,只能保三争二。

虞白圭嗤声道:“想得挺美,我家王隽虽不是全胜,但要排在罗明前面却是不难。他若进不了前三,罗明也不可能进。”

话刚撂下,莲台水镜便出现了王隽的名字,两胜两败的王隽排名第十。

打脸来得如此之快,虞白圭抿了一口酒,装作没看见。

师铭却是不依不挠:“虞师兄可还有什么高见?”

虞白圭撂下酒壶,正要摸出承影剑给出他的高见,结果一抬眼便看见了莲台水镜浮出了新的名字。

他嘿一下笑出声:“你的罗师侄位列第九,离三甲远着呢,元剑宗最好的成绩竟是第九。”

元剑宗来的五个弟子只有两人闯入前十五,涯剑山虽还有四人名次未出,但成绩最差的王隽都有第十,余下几人自不必说了。

“黎辞婴,你说豆芽菜能排第几?”

看台上,星诃趴在辞婴肩上,一面注视水镜一面问道:“那红衣裳既然是太虚天的神族,想必是魁首无疑了。”

白骨虽在最后关头切断了星诃的探灵术,但星诃依旧试出了封叙这肉身乃是一具虚幻之身。

辞婴目光掠过擂台上的封叙,沉默不语。

又有一串名字出现在莲台水镜:赵归璧,八;徐蕉扇,七;祝泠月,六;应御,五。

当应御的名字出现在水镜时,安静许久的看台一片哗然。

应御多年来被誉为元婴境下第一人,这次大比他四场全胜,都以为他会是这一届大比的魁首。

他最后一场胜的人正是他师弟松沐,结果松沐竟然排在他前头。正当众人讨论着松沐会排在第几之时,莲台水镜下一刻便现出了松沐的名字。

三胜一败的松沐排名第四,还未揭晓名次的许初宿、封叙、南怀生将是这一届的三甲。

看台上慢慢又静了下来,所有修士一动不动地盯着莲台水镜,就连姑射山顶那几个元婴也不斗嘴了。

诡异的静谧中,莲台水镜继续揭晓下一个名字:许初宿,三。

看见自己排位第三,初宿微微皱眉,目光掠过不远处的封叙,似是意外封叙竟能排在她之前。意外归意外,初宿却是很笃定魁首只会是怀生。

果然,下一瞬便见封叙的名字从水镜里出现,位列第二。至此,闯山人大比的魁首终于尘埃落定——

南怀生,一。

白骨探头看了看莲台水镜,忍不住道:“主子,你三场险胜一场输,如此敷衍,这莲台水镜竟给你排了个第二,这青莲台的器灵莫非能看穿你的真实实力?不对啊——”

白骨挠了挠空荡荡的脑门,“要真能看穿主子你的真实实力,南仙子的实力岂不是在你之上?哟呵!”

封叙眯眼盯着莲台水镜,没说话。

“居然是豆芽菜!”星诃惊讶得差点炸毛,“豆芽菜比太虚天那厮还厉害!”

辞婴丝毫不觉意外,停在水镜的目光缓慢下落,定在初宿和松沐的名字上。

这几日他不仅看了封叙的比试,还看了初宿和松沐的。

初宿的红莲业火生来便有,修的是幽冥道。而松沐天生便有一颗佛心,道佛双修,但本命法器却是禅宗至宝降魔杵。

幽冥道和佛道,太幽天与无相天。

扶桑上神自散真灵的那一日,太幽天灵檀与无相天莲藏恰巧要去历劫。

辞婴在九重天鲜少关心其余天域的八卦,但曾听紫乔神官提过一嘴这二位的过节。

莲藏佛君的一缕神魂在烟火城轮回入世时,遇见了身受重伤的灵檀上神。一神一魂在烟火城相伴数年,莲藏的这缕神魂功德圆满,死去后回归本体,被莲藏洗去了所有记忆,灵檀上神便杀去无相天要莲藏佛君归还这缕神魂。

莲藏佛君修炼的功法需送万千神魂入红尘历练,灵檀上神讨要的这缕神魂不过是他万千神魂中的一缕,回归本体后想再抽离出来谈何容易。便是抽离出来,也再无从前的记忆。

灵檀上神就此与莲藏佛君结下梁子,及至太幽天天尊正仪上神亲自前往无相天,方说动莲藏佛君剥离烟火城的那一缕神魂,与灵檀上神入轮回历劫。

烟火城是祖神定下的仙神历劫之地,凡人一生至多百年。但过往万年,紫乔神官不曾提过任何后续。那二位去烟火城历劫后,竟是再无消息。

辞婴看着站在怀生身侧的初宿和松沐,又想起了一事。

初宿、松沐和怀生乃是前后脚在同一日出生在苍琅的,之后二人因缘际会来到了怀生身边。

辞婴目露深思,又是一个巧合么?

排位一一揭晓后便是挑战的环节,往年被挑战得最多的便是魁首。

怀生还未下擂台便已经收到了三封挑战书,依照大比的规则,她只能被挑战一次,多人挑战之下,由她自主选择对战者。

怀生选了排位最高的罗明,擂台结界再起,二人不到半刻钟便结束了对决。

这一届大比一如从前,无一人挑战成功。

待得所有挑战结束,五座擂台化作五片花瓣缓缓合拢,唯独莲台水镜悬在半空,静静映照一整座姑射山。

是夜,东陵坊市迎来了浩浩荡荡的一群修士。除了封叙,参加大比的所有修士都来了紫气东来阁。

封叙刚回到洞府便收到了徐蕉扇的传音,问他何时去紫气东来阁。

他丢开传音石,懒洋洋靠上一张几案,望着虚空道:“我就知道黎渊少尊定会大驾光临。”

辞婴一步迈入封叙洞府,随手落下一个幽蓝结界。

辞婴解开左腕的发带,打量封叙那张漂亮得近乎妖孽的脸,淡声问道:“太虚天千染天尊久不曾露面,听说太幽天乃是她弟弟晏琚与儿子浮胥共同掌管。封道友,你是晏琚还是浮胥?”

封叙微微一笑,不以为然道:“太虚天的神族又不只有千染上神那一脉,我就不能是旁的太幽天神族么?”

寻常的太幽天神族怎可能力压太幽天的小殿下和无相天的未来佛尊,排在莲台水镜第二。

辞婴想起紫乔神官提及过的旧事,突然道:“你是浮胥。”

他一面说一面朝封叙行去,脚下赫然绽开一个阵图,顷刻间便封锁住洞府里的五行之气。

如梦似幻的桃瓣从半空坠落,慢慢覆盖辞婴脚下的阵图,两种灵力于静谧中无声厮杀。

封叙唇角笑意不变,只看了眼他左腕,从容道:“我们若是在这里打起来,今日姑射山恐要毁于一旦。你的好师妹正在紫气东来阁与旁的修士把酒言欢,黎渊少尊不怕殃及池鱼?”

辞婴运转天魔功,左手凝聚雷电之力,定定看着封叙道:“你因何来苍琅?”

封叙笃定辞婴投鼠忌器,不敢在这里与他动真格,便懒洋洋道:“我在太虚幻境一觉醒来,便出来在这了。我也很想知道是谁将我弄来这里,不排除是我那好舅舅的手笔。”

这话听起来敷衍,却是真话。他这话刚说完,辞婴忽然便消失了。封叙眸光一凛,右手握住一把折扇,迅雷般横于脖颈。

只听“喀”的一声,辞婴雷火闪烁的五指抓着封叙脖颈,一把折扇斜刺而来,挡在他掌心。

“轰隆”——

一道闷雷声从屋顶滚过,辞婴左腕浮出一枚谪仙印,仙元之力蠢蠢欲动,仿佛下一瞬便要破体而出。

封叙万没想到辞婴竟真敢在这里动手,刹那间便敛了笑。

二人一旦动手,此时在长天宗的修士和凡人全都得陪葬,弑杀无辜人族的因果孽力棘手难解,封叙最是厌恶这种麻烦。

“我说的是真话,你若是不信,我可以真灵起誓。”封叙冷着声音道,“苍琅这地方处处透着诡异,我也很好奇把我丢来此处的存在究竟在盘算什么。”

辞婴看他片刻,道:“我要你以真灵和太虚天的气运立下真言誓,无论身处何地都不与南怀生为敌,不透露分毫她和苍琅有关之事。”

封叙闻言一怔,旋即轻声一笑,道:“我对你师妹没兴趣,待我离开苍琅,自会与你们分道扬镳。你们爱去哪儿便去哪儿,我管不着也没兴趣管。”

辞婴油盐不进,淡声道:“起誓。”

封叙眉心缓慢蹙起,看着辞婴不说话。

南怀生跟苍琅一样,处处透着诡异。不管是她的命剑,还是她那奇怪的太虚之象,以及萦绕在她眉心的因果孽力,都令封叙心生警惕。

总觉得只要沾上她,便会惹来一堆麻烦。日后她若侵害到太虚天的利益,与他为敌,今日的誓言便会成为他的一个桎梏。

见他不肯起誓,辞婴冷笑:“我只是一具分身,便是陨落在苍琅也不会对我的本体有何损害。你这具虚幻之身若是没了,不知浮胥上神准备耗费多少时间重塑新的虚幻之身?”

封叙掀眸冷冷盯着辞婴:“想要我起真言誓,你须得先起誓不得阻拦我离开苍琅。”

辞婴毫不迟疑道:“九黎天黎渊以真灵为誓,只要太虚天浮胥不与南怀生为敌,日后绝不阻拦他离开苍琅。若我有违此誓,当身魂皆陨。”

劫云越积越厚,又是两道惊雷在天际响起。

静默良久,封叙抽回折扇,双手结印,一字一句道:“太虚天浮胥以真灵起誓,无论身处何地皆不与南怀生为敌,也绝不透露分毫她与苍琅有关之事。”

真言誓一经落下,冥冥中似有一道枷锁从虚无中来,落在封叙的神魂里。

封叙感应着那道枷锁,道:“黎渊少尊可满意?”

二人对视片刻,同时撤回灵力,墨绿发带再度缠住辞婴左腕。

闷雷声散去,空中的劫云却是越积越厚,不过片刻便摞了厚厚一团,盘踞在东边。一点血光从劫云底部亮起,侵蚀浸染,将不周山上空染出一片暗红,宛若泼血一般。

辞婴与封叙霍然望向窗外,看见那片血光,面色俱是一沉。

紫气东来阁里,血光在东边天幕涌出的瞬间,怀生灵台一痛,一口鲜血从喉头喷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