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赴苍琅 “扶桑上神是你,但我认识的,……

因着五年后的闯山人大比, 涯剑山在外游历的丹境弟子都在往宗门赶,一道道剑光划破天际,落在七座剑峰。

虞白圭拎着两坛酒慢悠悠来到棠溪峰, 涯剑山除辞婴以外的剑主齐聚掌门洞府, 他朝里扫视一圈, 主动坐在段木槿身旁。

段木槿斜瞥他一眼,道:“你怎么来得这么迟?”

虞白圭把酒壶搁在她身前的桌案,吊儿郎当道:“为了给师姐你找酒喝啊,昨天是谁吵着酒不够的。”

段木槿明艳的脸立即阴云转晴,笑道:“你家徒弟是不是又缺法器了?看在这两坛酒的份上,师伯我一人给他们一件法器。”袖子一拂,案上的酒登时没了踪影。

自打云杪真君陨落后,就数墨阳峰的酒消得最快,辛觅他们没人敢同她抢这两坛酒。

收了酒的段木槿心情格外好, 催促道:“我只知我家初宿占了一个名额, 余下的名额如何安排?”

陆平庸翻着手里的名册, 道:“固有名额中,五大宗门各有五个名额,余下七宗各有一个名额,丹谷应家与木河郡南家同样有一个名额, 如此便去掉了三十四个名额, 余下十五个名额,涯剑山最多只能派五人去参加大比。”

虞白圭挑眉:“从前涯剑山挑人皆是从律令堂的弟子里挑选,门内先进行两轮比试, 一轮抽签,一轮擂台,最后的胜者代表涯剑山参加大比。这次时间太过仓促, 弟子们还得闭关,恐怕不能如此筛选。”

何不归沉吟道:“定下五人设擂百日,不服者可挑战,最后五名守擂者代表宗门参加大比。”

“这法子简单粗暴,但可行。”辛觅第一个表示赞同,“涯剑山的五个固有名额又该如何安排?那位一共指定了四人,余下一个名额,该给谁?”

何不归道:“丹谷和南家已经送来名单,应御与南怀生占的是世家的名额。除了许初宿、松沐,余下三个名额,赵兴铭与吴瑛再占其二。”

众人闻言一惊,赵兴铭与吴瑛分别是涯剑山的内事长老和暗堂长老,进阶丹境大圆满已有数十年,是苍琅实力最强的那一批丹境修士。

每一任闯山人里,都会有一个领队。

两位长老之所以压着修为不进阶元婴,便是怕原定的领队死在不周山开山门之前,这才留着他们当备选。

眼下应御已是板上钉钉能去不周山了,赵兴铭与吴瑛自是没必要再去。

陆平庸迟疑道:“赵长老和吴长老不日便要渡元婴劫——”

何不归摆摆手,淡道:“他二人有旁的任务,愿意离开苍琅。”

空气蓦然一静。

是什么样的任务能叫两个一心要守护宗门的人离开苍琅?

何不归不说,余下几人便心照不宣地不再问。辛觅率先道:“吴长老乃我燕支峰弟子,余下的名额留给旁的剑峰。”

叶和光也道:“赵长老出自步光峰,我步光峰也不争余下的名额。”

松沐是棠溪峰弟子,许初宿是墨阳峰弟子,南怀生是万仞峰弟子,还有无双峰和承影峰没定下闯不周山的弟子。

陆平庸道:“余下的固有名额便让给承影峰罢。往常涯剑山的弟子在大比里至少能再赢下两个名额,届时无双峰的名额便让给王隽,如此一来,王家那边便不会有异议了。”

因无双剑的失踪,无双峰的弟子是诸剑峰里最少的,眼下的确是找不出一个能去闯不周山的弟子。

若是按照以往的惯例,棠溪峰的这一个名额应当是王隽的,毕竟松沐的修为低于王隽,又年幼许多。

但那位既然定下了松沐,王隽自然便落选了。

何不归看一看他陆平庸,笑道:“多谢陆师弟,可惜王隽那小子还没决定要不要去不周山。”

辛觅皱眉:“那小子一心要把棠溪峰和施水王家的传承带到上界,怎么突然迟疑了?”

话问出口后,她脑中灵光一现,道:“是因为他妹妹?”

何不归心平气和地回道:“他的决定我不干涉,不管是为了谁,只要他不后悔便成。”

定下了去不周山的弟子后,接下来便该定下陪同去不周山的旁守了。

旁守是负责将弟子护送至不周山的师长,这些师长从来有去无回,多是寿元无多的元婴境修士。

涯剑山有两位寿元将近的太上长老,他们动用秘法陷入沉睡,便是为了撑到不周山开,好将弟子们平安送到不周山。

虞白圭道:“师兄,涯剑山要派哪一位太上长老护送弟子?”

何不归答道:“我们每回把弟子送去不周山后,他们能否顺利飞升从来是个未知之数。但五年后的这一批闯山弟子一定能飞升上界,把苍琅的传承带出去。”

这位执掌涯剑山将近七百年的掌门放下手里的茶盏,看着他的几个师弟师妹,温和道:“所以这一次将由我来护送,两位太上长老有更严峻的任务。”

他这话一落,其他人都愣住了,本还嬉皮笑脸的虞白圭立时敛了笑,段木槿更是失声叫道:“师兄!”

何不归一抚长须,笑道:“我离开后,便由陆师弟执掌掌门令。”

“五年后不周山开山门,许初宿、南怀生和松沐他们三人的修炼速度那么快,说不定可以去闯不周山呢。”

万仞峰峰顶,陈晔蹲在枫香树下,看着那个谁都爬不上去的吊床,唉声叹气道。

林悠瞥他一眼,耸耸肩道:“你要是想跟他们一起去闯不周山,便去跟师尊求求情,再去跟柳师姐卖个乖,看她愿不愿意把咱们承影峰的名额让给你。”

承影峰一共五名亲传,大师兄和大师姐都要留在涯剑山,几年前便已经进阶元婴了。三师姐柳涟漪二十年前进阶丹境大圆满,就等着不周山开山门。

陈晔哭笑不得道:“就算师尊和柳师姐同意,我也不能在五年内修炼至丹境大圆满啊,我又不是那三个变态。”

林悠老神在在道:“那你就等下一次不周山开山门再去嘛,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师尊说了,八十年后不周山应当还会再开。他们总不可能八十年就——”

不,就他们三人的修炼速度,谁知道八十年是不是已经离开上界,飞升到仙界去了!如此一来,他们岂不是再没有机会相见了?

林悠登时大怒,拿剑鞘拍陈晔:“莫再提起这茬,再提我追着你打!我可不愿意哭哭啼啼地送他们去不周山!”

“谁哭哭啼啼了?”

一道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林悠和陈晔同时回头,只见一辆华美精致的马车缓缓降落,问他们话的正是最先从马车下来的初宿。

陈晔原本被林悠拍得哇哇大叫,初宿过来后,他也不叫了,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一同下来的怀生,道:“五年后的大比,你们都收到消息了吧?师尊说大比过后不周山山门会开,你们要去吗?”

初宿看他一眼:“你不去?”

林悠直接便替陈晔答了:“有柳师姐在,哪里轮得着师兄。”

“我们会在大比里为你抢下一个名额。”怀生抬手一指初宿、松沐和自己,道,“我们三个总有一个人能抢得下一个名额。”

“没错,”初宿看着陈晔,“一个名额我们怎么都抢得来,你的任务便是在开山门前进阶大圆满。”

陈晔听得心里一阵感动,但他心知自己的天赋再好,也不可能只花五年便进阶大圆满。

“你们莫要瞎忙乎,我刚进阶丹境没几月,再给我十年都不能进阶大圆满。你们先去给我探路,八十年后我和林悠会到上界找你们!”

辞婴抬首一瞥立下豪言壮志的陈晔,淡道:“你这次若想去不周山,我可给你灌顶。”

陈晔的资质在人族修士里亦是百里挑一的好资质,给他灌顶之后,他兴许能像南之行一样,化危机为机缘。

陈晔听得一愣,莫说他了,其他人也觉得惊讶。

辞婴对待旁人向来冷淡,会主动提出给陈晔灌顶,实在是出人意料。

陈晔被感动得一塌糊涂,“黎师兄,你果真是个讲义气的!但我还是稳扎稳打提升修为吧,师尊要是知道我为了跟你们去不周山就冒险灌顶,皮都能给我剥下来!”

诚然,能同小伙伴们一起飞升当然最好了。但不能因此便选择走捷径,否则便是飞升上界,他也没法与他们同行多久。

叙了半晌话,初宿、松沐、陈晔还有林悠陆陆续续被师长们叫回剑峰,开始如火如荼的特训。

四人一走,万仞峰霎时安静下来。

怀生目光还在辞婴那,跟看什么稀奇物一般:“师兄,你竟然愿意给陈晔灌顶。”

辞婴瞥她:“你不是希望他能一起去不周山吗?”

怀生面露异色:“你是因为我才想着给他灌顶的?”

辞婴淡淡道:“不然呢?”

说罢又朝她抛出一块玉简,道:“旁人有的特训,我师妹也得有。”

怀生灵识探入玉简,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训练计划,包括淬体、九字箴言术、天魔轮转彝体功。

九字箴言术怀生不陌生,她的临字诀便是其中一个箴言术。

“天魔轮转彝体功?”怀生灵识退出玉简,好奇道,“这是什么功法?”

辞婴从枫香树折下一根树枝,利落地摆了个起手式,道:“你学过第一式。”

怀生神色微动:“‘一帆风顺’?你想起这套淬体功的名字了?”

话出口后,又蓦然反应过来,当初辞婴失忆时想不起名字,她方会胡诌一个喜庆的名字。眼下他恢复了全部记忆,自是记起了这套功法的名字。

这套功法共有九式,每一式都有对应的心法。怀生完完整整学完了第一式,第二式只学了心法。先前辞婴给她淬体时,她单单运转这两句心法,便已是受用无穷。

想来这套功法便是在九重天也是最上乘的功法之一。

“天魔轮转彝体功是它最初的名字,它最常用的名字是大轮转彝体功。”辞婴耐心地道,“淬体结束后,你便开始练第二式。等你把前三式学完,差不多能去不周山了。”

辞婴把这具分身的九黎族精血剥离给她,也只能叫她勉勉强强学完第三式。余下六式,只能等她到了九黎天方能用旁的法子学。

天魔功不仅可淬体,最重要的是可修炼出天魔法相。结合血脉里的九字箴言术,可驭万兵列阵,也可号令神魔法相为他而战。

她非九黎族,修炼不出天魔法相,九字箴言里也只能学其中的三个。

辞婴抬起手中的树枝,运转灵力挑起地上的雪花,在空中写下九字: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

“神兵列阵,五行皆临,将者斗前。九字箴言术,你能学的只有中间这一句,五行皆临,也就是临字诀,皆字诀,和行字诀。临者,封。皆者,归。行者,破。”

霜雪凝成的字一个个坠落在地,只余下辞婴说的这三字。

“临字诀你已经学会,等你学会天魔功第二式和第三式,便可学皆字诀与行字诀。”

以她的悟性,五年时间足够她记下这三个箴言术。

无论九字箴言术还是天魔功,都无法用苍琅的玉简刻录。只能由辞婴口述,怀生听得很仔细,不错过他说的每一个字。

辞婴一划掌心,将一团泛着金芒的精血渡入她祖窍,旋即又来到她身后,握住她右腕,道:“用重水剑运转天魔功第二式的心法淬体。”

他身上若有似无的寒木香,霸道地侵入怀生的呼吸里。

怀生心中一动,忍不住侧首看他。

辞婴矮着身正要带她走一遍第二式的六个剑招,感觉到她温暖的呼吸拂过下颌,动作不由得一顿。

先前在洗剑泉给她淬体时,她时不时要凑上来抱他亲他。出发去木河郡后,他们再不曾这般亲近过。

辞婴灵识微动,一根沾着雪沫的枫香树枝缓缓压下,在怀生头顶轻轻一拍,震得细雪簌簌落。

“专心些。”

怀生盯着他近在咫尺的嘴唇,踮脚在他嘴角碰了碰,笑道:“我现在可以专心了。”

说罢便扭过头,微微发热的耳廓擦着辞婴的侧颌而过。

不带情欲的一点触碰足以叫他心猿意马了,辞婴闭了闭眼,待得心跳恢复如常,方放轻呼吸,抬起她右腕做了个起手式。

行云流水般的剑招一道接一道,白茫茫的雪浪以他们为中心往四周震荡而去。便是不往重水剑注入灵力,单单是剑招的剑势便已是势如奔雷。

随着剑意逐渐圆融,雷火之力从怀生骨骼里蹿出。辞婴眉心飞出一豆幽蓝火焰,钻入她祖窍。

怀生只觉灵台一凉,祖窍那团精血跟受到召唤一般,被重溟离火挟裹着缓缓渗入她的血肉经窍。

风雪声刹那间远去,怀生所有感官沉浸在一阵熟悉又玄妙的灼痛感里,连辞婴何时松开手都不知晓。

等她再睁眼时,竟是半个月过去了。她身上的法衣被烧成了一团灰,她赤着身体站在枫香树下,头顶罩着一个幽蓝色结界。

辞婴半倚在枫香树上,掌心凝着一簇火焰,怀生的灵木剑正静静悬在火焰中。

怀生在结界中睁眼时,辞婴掌心的火焰几不可察地晃了下。他下意识朝结界里看去,想到什么又很快地低下了眼。灵力化作一缕微风,将她的芥子手镯送入结界里。

“结界可隔绝灵识,你穿好衣裳后和我说一声。”

“嗯。”怀生答应一声,从手镯取出一套法衣穿上,道,“我好了。”

辞婴撤去结界,垂眸看她。

她满头乌发披在腰侧,被煅烧过的皮肤泛着珍珠般的色泽,衬得她一双眼眸潋滟若秋水。

辞婴从枫香树一跃而下,伸手抬起她下巴,指腹轻轻抚过她的眉骨,道:“这里还沾着一点灰。”

怀生心中微讶,他那重溟离火厉害得紧,能将她体内的杂质烧得连灰都不剩,每回淬体结束,浑身跟沐浴了三五遍一样。

辞婴在她眉骨轻扫了一下便收回手,淡道一声:“没了。”

右掌一翻,又道:“我的命牌和你的命剑都锻造好了。”

月前被他拿走的木簪和灵木剑,正静静躺在他掌心。

怀生率先取过那根长簪,细细摩挲,指尖摸到簪头时,祖窍中的重溟离火幽幽一晃,她探入灵识,只见簪头处烧着一团绿豆大小的魂火,魂火中央似乎凝着一粒剔透的白珠。

她控制灵识往里探去,孰料灵识竟像是碰到了一块铁板,生生被拦下了。

那白珠居然有个万分森严的禁制在,连她的灵识都不能触探。

怀生断开灵识,看向辞婴道:“你的魂火里藏着什么?”

辞婴神色如常道:“我的记忆。”

怀生愣了一下:“你的记忆?”

“嗯。”辞婴的声音很平静,“飞升上界时,来自虚空的罡气十分危险。为免发生意外,我提前将我的记忆复刻在我的命牌里。哪日我若是失去记忆了,你将命牌给我,我便能恢复记忆。”

为了来苍琅,他曾经失去过记忆。是因着这缘故,才要未雨绸缪的?

辞婴给出的理由再合理不过,但不知为何,怀生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之感,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她忽略了一般。

辞婴见她不说话,便抽出她手里的木簪,插入她发中,一面看着木簪灵巧地给她挽发,一面轻描淡写地道:“你不是猜到了吗?不周山之所以会提前开山门,是因为我要带你们离开。不必担心,没有把握的事我不会去做,我只是提前留个后手。”

怀生的确是猜到了,若不然应老前辈何须特地邀请她与辞婴去丹谷。若是有得选,怀生自是希望能早日离开苍琅,好尽早破解献祭苍琅的夺天挪移大阵。

想到夺天挪移大阵,她不免又想起那个松动的封印。在灵冢看清了受阵之眼落在苍琅的过程后,她脑海深处曾快速闪过一个模糊的阵法。

怀生直觉这是一个可以加固封印的阵法。

奈何这是过去的“她”才知道的阵法,她如今被触发的记忆皆是与南听玉有关,旁的所有关于“她”的记忆,她一概想不起来。

关于这个阵法,怀生也只抓住一点粗略的轮廓。

怀生下意识看向辞婴,想问他可有什么法子让她想起“她”的记忆,然而话到了嘴边,却像只秤砣般,死死沉在嘴里,怎么都问不出口。

她莫名的就是不想同辞婴提起“她”。

正出神着,冷不丁眼前一花,却是辞婴将灵木剑递了过来,道:“你的苍琅剑,不累的话和我对几招,我验一验你对天魔功第二式的领悟。”

怀生握住苍琅剑,问道:“累是不累,但对招之前,师兄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辞婴眸色微深,看一看她,道:“这次想要什么奖——”

“励”字尚未脱口,他衣襟一紧,一道不轻不重的力道扯着他一路朝下,直到两瓣柔软的唇吻在他唇上。辞婴的呼吸刹那间凝固,心神晃动间,他甚至忘了给她支一个灵罩。

雪花落在他们唇间,在他们舌尖慢慢化作一团春水。

好一会儿,怀生才松开辞婴的衣襟,替他抚平衣物上的褶皱,满意道:“对招吧。”

辞婴替她擦去颊边的雪水,一个灵罩无声落下。

“对招时不可动用灵力,只能用肉身之力。”

苍琅剑现出一柄长剑的虚影,怀生运转天魔功第二式的心法,手执苍琅剑,近身击向辞婴,巨大的剑势从半截剑的虚影里涌出。

辞婴单手执一根枫香木枝,飞快地拆着怀生的剑招。几个呼吸间,二人便你来我往地交手了数十个来回。

天魔功第二式虽只有六个剑招,却可演变出不同的攻击组合。随着攻势愈来愈凌厉,怀生对六个剑招的领悟也愈来愈深刻。

“喀”的一声,苍琅剑被辞婴的木枝挑落。

他没留余力,从开始对招到怀生的剑被打落,只用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

怀生捡起苍琅剑,道:“再来。”

辞婴早就猜到这姑娘不会轻易认输,点点头便道:“小心了。”

说罢身影如电,枫香木枝从旁斜刺而去。

天光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大雪停了又落,落了又停。时光奔流如逝水,一眨眼便是四年过去。

十一月初一,一道剑书从棠溪峰疾速飞来,悬停在枫香树下。

辞婴摄过剑书,一目十行看完。

怀生从入定中醒来,道:“可是掌门师叔的剑书?”

“嗯,闯山人大比四个月后开始。涯剑山将派出五名弟子参加比试,你、许初宿、松沐、应御和柳涟漪只要能在各自的剑峰守擂百日,便可代表涯剑山去东陵参加大比。”

“守擂百日?”怀生起身看向墨阳峰和棠溪峰,道,“初宿和木头都进阶丹境大圆满了,他们肯定能守得住。”

怀生这四年多来,一日都不曾歇过,五谷丰登楼那只勤劳的坏脾气驴见着她都得甘拜下风。

她两年前便已经突破到丹境大圆满,那时她已学完了天魔功的第三式。去岁辞婴又教了她皆字诀和行字诀,她正准备在大比中试一试这两个箴言术。

比起守擂百日,她更关心的是封印受阵之眼的法阵。还有一年他们便要离开苍琅了,倘若不能在离开前加固受阵之眼的封印,桃木林的高阶煞兽恐怕会越来越多。

怀生看了眼阴沉沉的天,道:“师兄,可有什么法子能叫我记起从前的记忆?”

辞婴一怔,沉默片刻后,他道:“等你离开苍琅后,便会慢慢想起你失去地记忆。你想知道什么?”

怀生偏头望入他眼睛里,认真道:“我应当知道如何加固受阵之眼的封印,我脑海里闪过一个阵法,但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辞婴看她一眼:“你是因为这个才想要找回你的记忆?”

“嗯,我只想记起这个阵法。”

怀生静静打量辞婴,忽然道:“师兄,你并不希望我想起从前是不是?”

这四年来,他不时会同她说起九重天以及那位扶桑上神的事。犹记得他第一次在这枫香树上提起扶桑上神时,他还要她交一份心得,言明她从这个故事里学到了什么教训。

那会怀生便隐约察觉到,他在生气。分不清是气她自散了真灵还是气她……与白谡的那些事。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鹅毛大雪扯絮般飘落,辞婴站在苍茫大雪里,默然不语。

他的的确确不愿她想起过往。

辞婴曾经想过,倘若她彻底忘了过往,只是木河南家的南怀生,那他便什么都不告诉她。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作为扶桑上神的一切不该成为她的桎梏。

就做苍琅的南怀生便好了。

她从前那么羡慕有根可溯有家人宗族的天神,如今她有爱她的爹娘、有护她的宗门、有与她并肩作战的伙伴,还有他。

有他护着,她可以随心所欲过她喜欢的日子。

这一次,他才是她的师兄,他才是陪着她长大的人。而她喜欢的,也是他。只要她想不起从前,她喜欢的人便只会是他,一直是他。

只是到了后来,辞婴清楚她迟早会想起过往,也必须要想起过往。

她一身的秘密,不管是祖窍中的九株神木虚影,还是冥渊之水里的封印,甚至南听玉的那句遗言,都在昭示着她的处境。

她这一生注定惊险万分。

唯有她想起关于扶桑的一切,方能弄清楚如今身处在怎样的一盘棋局里。

“我如何想不重要。重要的是,总有一日你会想起来。”辞婴眉眼沉静,缓缓道,“但在那之前,你无需给自己太大的压力,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如何开心便如何来。加固封印的阵法便是想不起来也无妨,一切有我。我既然来了苍琅,便不会叫这里的处境变得更差。走罢,回思故堂。”

怀生一路沉默地回了思故堂,辞婴陪她走到洞府门外便停下脚步,道:“我回剑主洞府,你明日醒了便过来寻我,百日擂台十日后开始。”

说罢欲走,刚要转身,冷不防手腕一紧,怀生二话不说便抓着他往洞府去,说道:“你进来陪我,我今晚不修炼。”

辞婴一个怔愣,便已经乖乖跟着她进了思故堂。

从前炎危行留在洞府里的东西怀生全都送走了,这洞府里的摆设与她在出云居的摆设无甚区别,处处都是她的气息。

她上前推开窗牖,窗外一盏落月灯缓慢飘起,薄光由远及近,将漫天飞雪映照成流萤。

怀生转过身,背抵着窗沿,看着她对面的辞婴道:“师兄,南祖师所在的战部就是南淮天战部对吗?”

辞婴道:“是。”

怀生定定看他,又道:“我是扶桑上神,对吗?”

其实她早就猜到了,在南家祖地看见南听玉的画像时,她便猜到了南听玉口中的上神是扶桑上神。师兄因为她才来的苍琅,而他自始至终,只提过扶桑上神的事。

辞婴看着她,好一会儿方缓缓道:“扶桑上神是你,但我认识的,从来都是南怀生。”

怀生闻言便怔了下,旋即唇角一扬,露出个漂亮的笑靥。

每次听辞婴提及扶桑上神,她内心深处总会生出一点隐秘的抗拒。然此时此刻,他这句话竟神奇地抚平了她心底的别捏,那点抗拒倏忽间便没了。

怀生同样想要抚平他深藏在心底的别捏,她慢慢敛去笑意,一字一句地道:“师兄,我不相信。”

辞婴下意识道:“不相信什么?”

怀生用一种近乎严肃的语气对他说:“我不相信她在遇见你之后,还会喜欢白谡。”

她轻轻捧住他的脸,要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道:“所以,你也不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