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生与辞婴在仙芝镇转了半日便回了丹谷。这一日, 苍琅十二个宗门和四大世家同时得到一个消息:五年后的闯山人大比将选出四十九名弟子前往不周山。
浩然宗宗主孔度若有所思地看着手里的剑书。
赵归璧见自家师尊半天不吭声,不解道:“往常的闯山人大比皆是不周山即将开山门时方会举行,眼下离不周山开山门还有差不多八十年, 怎会如此急切?莫不是出了什么差错?”
孔度沉吟片晌, 道:“这是丹谷发来的剑书, 想来不会弄错,为师去趟合欢宗见见裴宗主。”
言罢身影化作一道青烟,不多时便到了合欢宗掌教台。
裴朔的洞府大门敞着,里头已经坐着赤兽宗掌门周玉和尸傀宗掌门孟希。
似乎猜到了孔度会来,桃树下的茶案摆着四盏刚沏好的灵茶。裴朔将其中一杯灵茶往前一推,含笑道:“孔宗主,请坐。”
孔度这一坐便是一个时辰,再回到浩然宗时,他取笔沾墨, 写了足足数十张草书方压下内心的激动。
片刻后, 他把赵归璧喊来洞府, 高深莫测地对她道:“闯山人大比的确是在五年后,这一次只有四十九个名额,除掉每个宗门世家的固有名额,只余下十五个自由名额。若我们浩然宗弟子能在大比中闯入前十五名, 便可多得一个名额。你现在便去闭关, 五年后由你代表宗门参加大比。”
类似的对话同时发生在赤兽宗和尸傀宗,赤兽宗弟子罗轻衣和尸傀宗弟子沐阳皆在这一日闭关。
怀生在丹谷呆了五日便启程回木河郡,南之行的元婴雷劫刻不容缓, 虽有初宿和松沐他们在,但她还是想亲自助他渡劫。
三个月后,南之行引动了他的元婴劫, 九道神雷一道道劈下时,南家的渡劫法阵挡下了前头三道神雷,余下六道皆是南之行一人扛下。
正严正以待的四人不由得面露意外之色。南之行是因灌顶而强行破的境,这其中的风险远远大于寻常修士渡元婴劫。本以为他此番渡劫会九死一生,结果竟如此顺利便渡过了。
辞婴看着空中那道身影,淡淡道:“他在闭关时有了突破,水到渠成地引动元婴劫,如此一来,南临河留在他祖窍的修为反而成了助力。”
松沐摄回悬在半空的一串佛珠,颔首道:“不破不立,小真人此番破妄存真,才是真正的机缘。”
初宿冷哼一声:“还好那老鬼的尸首被我烧成了灰,他什么都看不到。”
她嘴里的“老鬼”正是南临河,当初碑堂外一片混乱,她趁乱取走了南临河的尸首,以免他留在南家膈应南新酒和许清如。
初宿看向怀生,“师尊要我们尽早回去闭关,为五年后的大比做准备。眼下小真人顺利渡劫,家主令你可要交给他?”
虽师尊没有明说,但初宿知道大比过后他们便要去不周山了。五年时间眨眼便过,她私心里不愿南家占据怀生太多时间。
怀生想了想,道:“等小叔叔出关了,我便把家主令交给他。”
话音刚落,冷不丁一道声音由远及近:“现在便给我罢,南家交予我,你专心为大比做准备。”
正是将将渡过雷劫的南之行。他来得匆忙,身上的法衣浸满鲜血,伤口深可见骨,瞧着伤得不轻。好在他气息内敛圆融,这些伤不日便可痊愈。
南之行御剑落地,对怀生温和道:“莫给自己太大压力,大比输了也没关系。南家去不周山的名额是你的,谁都夺不走。”
说罢又看向其余三人,道:“这几月辛苦你们了,你们是兄长带回来的,自然也是我南家子弟。待我出关后,会为你们准备前往不周山的阵牌。”
南家以阵法之术独步苍琅,南之行的阵术虽略逊于南新酒,但在中土亦是鼎鼎有名的阵法师,他亲自炼制的阵牌足可媲美涯剑山长辈赠与的剑符。
怀生端详南之行的面容,见他眉心的光团十分明亮,周身灵力凝练,便点了点头,递出家主令,道:“阿爹和阿娘,便交给小叔叔你了。南家的传承,我会带出苍琅。”
南之行笑了笑,道:“大比之日,小叔叔会去看你们。”
怀生“嗯”一声,想了想,又道:“我们不会输。”
是夜,出云居灯火达旦。
书房里,怀生一面翻箱倒柜,一面絮絮叨叨:“这是初宿小时候最爱看的志怪,我带上了。这是木头快要翻烂的佛经,我也带上罢。阿娘和阿爹给我写的批注,也不能落下。”
当初他们离开得匆忙狼狈,出云居里的东西都没带走。这些旧物桩桩件件都是回忆,怀生实在舍不得留下。
翻了半天,她居然没翻到辞婴的东西,忍不住回头道:“师兄,你从前给我做木剑的刻刀哪里去了?”
他那会不是捉她挥剑,便是拿着刻刀做木剑。结果木剑做到一半,她便被尉迟聘掳走,而他一睡便是十三年。
辞婴斜倚着窗户看她忙乎好半天了,听见这话,便懒洋洋道:“丢在桃木林了。”
怀生不免觉得可惜,辞婴炼制的重水剑要留给涯剑山,她本还想着找回那把刻刀当个念想的,只好继续翻找,看看有何遗漏之物。
辞婴忽然道:“你的命剑,可要我给你重新刻个名字?”
在雷泽之域与石郭决斗时,扶桑上神惯用的那把命剑已经碎裂,鲜少人知道她还有第二把命剑。
这第二把命剑便是她的怀生剑。
这把剑在九重天寂寂无名,知之者甚少,但与她相熟的人必然知晓。
“你怎知我想给灵木剑换个名字?”怀生笑着说道,旋即掌心一翻,只见尺长短剑悬于掌心,剑的底端赫然一个“生”字,“阿娘既然给我取名‘怀生’,只能委屈它改个名儿了。”
辞婴弯腰握住灵木剑,指腹缓缓抚过上头的字,道:“想换个什么名字?”
怀生抬眸看着辞婴,“‘苍琅’如何?苍,天之色。琅,日之彩。我喜欢这个名字。”
辞婴颔首:“那便叫‘苍琅剑’。”
他说完又扫了眼怀生发髻上的无根木木簪,道:“你头上的木簪也给我。”
“我的‘心灵手巧’簪?”怀生摸着插在发间的木簪,道,“你要这干嘛?这已经是我的了。”
她对那些属于她的东西总是格外珍惜,等闲不让人碰,包括这根辞婴送她的木簪。
辞婴唇角一翘,道:“是谁说要我做个命牌的?”
怀生微微一愣,奇道:“这木簪还能拿来做命牌吗?”
“别人的命牌不行,我的可以。” 辞婴慢条斯理道,“这木簪乃是无根木树心所炼制。”
无怪乎这木簪总给她一种极熟悉之感,原来是因着这是无根木木簪,她祖窍里便有一株无根木虚影,而师兄他是……
怀生乖乖取下木簪,辞婴伸出两指捏住木簪簪头,用簪尾一点怀生眉心,道:“往里头注入一滴你的精血。”
怀生照做,闪烁着碧金之光的精血一融入木簪,簪尾立时添了一点红光,仿佛沾了朱砂一般。
辞婴把灵木剑和木簪放入祖窍,道:“半个月后还你。”
怀生不由得吃惊,心想凡人的魂灯只需半个时辰便可做好,他的命牌怎会要那般久?但转念想到他非凡人,又觉茅塞顿开。
辞婴捞过一张蒲团挨着她坐下,慢悠悠扫过她堆在地上的小玩意儿,捡起个手摇鼓摇了两下。
“还有什么要带走的?回涯剑山后,你须得练剑淬体,未必有时间再回来木河郡。”
怀生跟着捡起一个手摇鼓“咚咚”敲了两下,道:“就只有这些了。”
辞婴放下手摇鼓,语气平静地道:“我上回与你说的关于扶桑上神的故事,还没说完,我继续与你说。”
怀生摇鼓的手一僵,垂着眼睛道:“她的故事很重要吗?”
辞婴放下手摇鼓,依旧是平静的语气:“嗯,很重要,你要记住关于她的一切。”
纷纷扬扬的雪花在窗纸映出碎影,窗边两张摇床发出“吱嘎”的轻响,一条面目狰狞的铜蛇正兢兢业业地用蛇尾推着摇床。
“小时候你就是这样把我和怀生摇睡。”初宿指着其中一张摇床,清冷的声音难掩笑意。
松沐看了眼卖力讨好主人的铜蛇,笑道:“它比我摇得好。”
松沐被捡回来南家时瘦骨伶仃的,力气自是比不得这条铜蛇。
初宿听着擦着窗牖而过的风雪声,忽然便想起了捡到松沐的那一天。
“还记得我和怀生捡你回来的那一天吗?那天也下了雪。”
怎会不记得?
松沐生来聪慧,自出生到现在的记忆不曾忘过分毫。
老和尚在菩提树下捡到他时,本是要往西送他去法华山,不想在途径木河郡之时,老和尚染了伤寒,圆寂在一株大椿树下。
松沐拖着病体把老和尚埋葬好后变昏昏沉沉地倒在了大椿树下,几个叫花子围着他狠揍了一顿。他麻木地倒在地上,望着热热闹闹的街巷,以为他会活不过那个冬天。
“怀生跑不快,你跑在她前头,把那些欺负我的叫花子都打跑了。”松沐温润的眸子泛起笑意,好似又看到了迈着短腿朝他跑来的小女孩儿,“我差点以为你是我临死前的一场幻觉。”
再回想起那一夜,松沐冥冥中觉得,老和尚圆寂在木河郡,便是为了叫他等到她。
仿佛他是为了她,方会来这人间一趟。
他眉眼浸染着缱绻的温柔,声音舒缓得像春日里的风,仅仅听着便觉要生出暖意来。
初宿看了看他,指尖一搓,正在卖力推摇床的铜蛇悄然化作一缕白烟,规律的“吱嘎”声慢慢拖长,继而沉寂。
初宿倾身坐在他腿上,张嘴含住他的唇,声音含糊地打趣道:“还觉得是幻觉吗?”
松沐呼吸一窒,很快便扶住她后脑,低头回吻,道:“不是。”
便她真的是幻觉,他也会叫这场幻觉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