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仞剑一声悲怆, 将崔云杪的剑意留在了断剑崖。
天地间忽然响起浪潮般的剑啸声,剑峰之上的镇山剑、崖底弟子们的命剑、剑冢的无主剑,连沉在洗剑泉泉底的断剑, 都在这一瞬间发出了悲怆的剑鸣之音。
万剑齐悲!
呜咽声从年幼的弟子嘴里溢出, 但很快又咽了回去。这一张张稚嫩的脸虽流着泪, 但眼中之色却渐渐坚毅。
崔云杪用她的剑意告诉后辈们,何为剑修,何为涯剑山的剑。
身陨志存剑不老,侠骨化烬香犹在。
这便是他们涯剑山的剑。
风从断剑崖吹来。
怀生沉默地望着金龙消失的地方。
那日云杪真君问她在木河南家和丹谷过得好不好,却没有问她在涯剑山过得如何,好像笃定了她在涯剑山定然会过得好。
怀生有些遗憾没能同她说一句她很喜欢涯剑山。
无论是内务外堂的长老弟子,还是各座剑峰的真君们,都叫她看见了独属于涯剑山的温柔。
幼时她便时常听阿爹阿娘提起他们在涯剑山的过往。那些恣意张扬的年少岁月,有着少年人最赤诚的初心。涯剑山给与了这份初心一片梦土, 一片先辈们用血和剑浇灌出来的梦土。
最终少年人的这份初心会在剑光血雨中生出不死的信念。
想起云杪真君留在苍琅的最后一句话, 怀生仰头去望阴沉沉的天幕, 道:“愿苍琅长存。”
她的声音轻而坚定,她身旁的初宿、松沐、陈晔和林悠闻言同时抬头仰望苍穹,唯有辞婴侧眸看向了怀生。
少女眼睛清澈明亮,是满天穹的阴霾落入她眼底都浇不灭的明亮。
空气里冷不丁卷起一个又一个风旋, 萦绕在怀生、初宿和松沐四周。灵气从四周蜂拥而来, 灌入他们体内。
三人竟同时破境!
很快又有新的风旋卷起,断剑崖下的弟子们一个接一个突破瓶颈,一时间灵气翻滚, 剑啸轰鸣。
一个巨大的法阵从地面浮起,将正在破境的弟子们护在中心。与此同时,六道身影从剑峰御剑而来, 无声停在半空为底下正在进阶的弟子护法。
早在怀生有突破迹象之时,辞婴便已经落下个结界牢牢护住她。
云杪真君最后一次演练剑诀,不仅明澈了弟子们的一颗道心,还给他们送来一个破境的契机。
辞婴朝断剑崖上的万仞剑瞥了一眼,尚在悲怆中的万仞剑收拾好心情,朝他飞来。如今他是名副其实的万仞剑剑主了。
千里之外的丹谷,一封剑书撕开虚空,静静悬于应氏一族的灵冢里。
灵冢中陈着一抬天阶安魂木所制的棺椁,墙上一盏壁灯无声照在棺椁之上,里面躺着的正是陨落二十余载的南新酒和许清如。
此时灯火无法照亮的角落正慢慢伸出一只腐朽的手臂,枯枝般的手指微一动,悬在空中的剑书便朝那枯手疾射而去。
片刻后,一声叹息幽幽传出。
阴暗无光的角落里还立着一只刻有繁复咒纹的三足丹炉,丹炉里放着一盏魂灯,魂灯灯光黯淡,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人影,人影顶着一张半人半兽的脸,正端坐在灯芯里。
就在那声叹息响起之时,魂灯中的脸忽然睁开了眼睛,微微一笑,瞥向一侧,道:“是什么事叫应前辈都忍不住要叹息?”
尉迟聘口中的“应前辈”却是没有应话。
尉迟聘见套不出话也不在意,含笑阖起眼,魂灯中剑影不绝,神魂中千刀万剐的痛楚自也不曾停歇过。但尉迟聘神色始终从容,不觉痛一般。
未几,他身旁忽然传出一道苍老的声音:“应御,进来罢。”
石门吱嘎一声响,应御握着一枚传音符走了进来,从来无甚表情的面容竟是多了一抹悲意。
“老祖宗。”
尉迟聘抬眼看应御,目光扫过他手中的传音符和微微泛红的眼眶,若有所思地敛去了唇上的笑意。
“南家那小娃娃出关了,等应姗渡完元婴劫,你便将南新酒夫妇的棺椁送去涯剑山。”那道苍老的声音道,“想必她很快便会出发去木河郡。”
应御沉默片刻,道:“可阿姐渡劫后,除了我无人可替她凝灵谡针。”
“应姗那头不急,你将棺椁送回涯剑山后,给我带一个口信给你师尊,就说下一次的朝仙会须得那二位在方可举行。行吧,你不必在这里守着了,去洞涧寻你阿姐去,我知你不放心应姗。”
应姗的元婴劫就在两日后,应御的确是不放心,微一颔首便离开了灵冢。
尉迟聘默默听着,等应御离开了,提起嘴角笑道:“应前辈的心还是那么硬,你们还丹一脉牺牲了这么多血脉后代,何苦来哉?苍琅已经被天道所弃,唯有适应阴煞之气,与桃木林共存才是活路。”
苍老声音道:“你如今的神魂连人形都维持不住,不人不兽,所谓的适应阴煞之气,不过是将人族的魂魄献给煞兽,当它们的养分。”
尉迟聘道:“倘若不是崔云杪伤我,将我的神魂拘入魂灯,我迟早会吞噬这些兽魂。不过也正是有这些兽魂在,你们才无法用魂梦石剥离我的记忆,倒是叫我苟延残喘到今日。我还以为你会让崔云杪来丹谷劝我主动交出我的记忆。”
苍老声音稍稍静了一息,旋即笑道:“尉迟宗主这是在同我打探云杪真君的消息?你若肯起誓她一来,你便立即会交出你的记忆,我立即便给她发传音,让她来见一见你如何?”
尉迟聘不语。
他迟迟不肯开口说萧凌云与那兽魂的事,确实是为了当作筹码,好为自己寻一线生机。最差也不过是夺舍一具煞兽的躯壳,只要能活着离开苍琅,迟早能寻到法子恢复人身。
但应栖禾说他在打探崔云杪的消息却也没说错。不知为什么,方才应栖禾收到的剑书以及应御传音符中的消息,尉迟聘直觉与崔云杪有关。
应栖禾见他不说话,叹息一声,道:“你不择手段地想要活,我却是盼着有一日能死去。”
等到苍琅重现日月的那一日,她定会毫不迟疑地痛快死去。
九条灵瀑如银河倒悬,“哗啦啦”溅起无数叠盐煎雪般的水花。
应姗正在紫云洞涧看护应芸淬体。应芸是应姗的嫡传子弟,也是下一任应氏一族的族长人选。
洞涧内水雾弥漫,应姗望着灵瀑里的少女,清冷的眸色莫名有些恍惚。及至应御的气息渐渐靠近,方回神望了望他,温声道:“怎么来了?老祖宗遣你来的?”
应御道:“老祖宗知道我不放心阿姐,便让我来了。”
应姗闻言笑笑,像幼时那样摸了下应御的头,道:“莫担心,这元婴劫阿姐渡得过。”
应御张了张唇,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却又说不出来,半晌还是提起别的话茬:“云杪师伯,陨落了。”
应姗“嗯”了声:“我已收到涯剑山的剑书,她的肉身能撑到今日已是不易。”
她的情绪一贯来淡,声音里听不出悲喜。但应御很清楚她对云杪师伯的陨落不是不伤怀的,阿姐从来如此,再是伤心也能藏得很好。
“待你元婴劫一过,我会将南师弟和许师妹的尸身送回涯剑山。”
应姗听见应御这话,唇角不自觉扬起,问道:“怀生出关了?”
应御颔首,迟疑道:“这孩子跟那小子一样,应当不简单。”
应姗目光看向应御身后的灵瀑,想起从前怀生在灵瀑里的小小身影,道:“在我这里,她就只是那个抱着爹娘棺椁哭泣的小姑娘。”
应姗的元婴劫十分顺利地便渡过了,连防御天雷的大阵都没有动用,仅用肉身和一只丹炉便扛下所有的雷劫。
从应御嘴里得知这消息时,怀生并不觉意外。应姗师伯心思纯碎,修为高深,又淬炼过肉身,能轻松渡过元婴雷劫实在不足为怪。
只是成就元婴修士后,便再不能离开苍琅。但怀生很清楚应姗师伯对丹谷和应氏一族的责任,即便有机会让她离开苍琅,她也不会去。
应御打量着怀生。
她的修为已经突破至丹境大成,周身灵息凝练内敛,如精心打磨过的可弑神杀敌的宝剑。这样的灵息远不是一个丹境大成修士能拥有。
“阿姐正在闭关,她出关后想要见一见你。”
怀生本就打算去完南家和萧家后便去丹谷看望应姗真人,闻言便笑道:“我过段日子便回丹谷看师伯。”
应御淡淡“嗯”一声,取出一抬棺椁,又将一枚玉符递给怀生,道:“老祖宗猜到你想送南师弟他们会木河南家,让我把他们送回你身边。这是你爹当年留给你的玉符,里面留有一道他的灵识。这道灵识乃是用木河南家的缚星术剥离,须得你进阶丹境后方能解开。”
怀生愣了愣,没想到阿爹竟然给她留了一道灵识。
应御说完又看向辞婴,面无表情道:“你灵台的伤如何了?记忆都恢复了?”
辞婴颔首。
应御从老祖宗和师尊的态度便知辞婴的身份不一般,但这小子是他带大的,他跟应姗的心态一样,他身份再不一般,也还是那个臭着一张脸成日跟着他往南家跑的小子。
“可要我陪你们一同回南家?”
“不用。”怀生握紧手中的玉符,一字一句道,“这是南家人的事。”
应御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御剑回棠溪峰见何不归去了。
辞婴看了眼怀生手里的玉符,道:“现在要见南叔吗?”
怀生目光还盯着南新酒留给她的玉符,半晌摇头道:“还不是时候。”
说罢往玉符里打了几道法诀,小心地收入她的芥子手镯。
就在这时,她腰间传音符冷不丁一亮,陈晔带着兴奋的声音倏然入耳:“南怀生,你要我逮的人我逮来了,快来我洞府!”
怀生抬眸看向承影峰,道:“走罢师兄,和我去承影峰见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