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赴苍琅 谁都别想夺走她。

一个幽蓝结界静静立在甲板的角落, 从客舱望去,只见得一片蒙蒙幽光,全然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初宿蹙着眉心, 迟疑着要不要去甲板寻怀生, 冷不丁眼前一花, 一只精致的小酒盅放在她身前。

“黎师兄会照顾好怀生,喝酒睡下后,怀生的头疾会减缓一些。”松沐温和地安抚着初宿,“这是合欢宗的黄粱一梦酒,你从前不是总想尝一尝吗?”

“对啊初宿,还有这坛冰晶酒定然也合你的喜好,怎么都没见你怎么碰呢?”林悠双颊酡红,眼中已经有了醉意,她撑着脑袋打量初宿, “你该不会是被松沐的佛性感染到了吧?”

松沐道佛双修, 滴酒不沾不奇怪。但初宿今夜竟也不怎么喝酒, 这就十分罕见了。从前在五谷丰登楼,初宿喝的酒可一点不比她少。要是师兄在这,肯定要追问初宿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林悠都能看出的异样,松沐自也发现了。只他向来不是刨根究底的性子, 便是看出了初宿的异样也不会急着挑明。

初宿默不作声地拎起酒盅, 揭开酒封便喝了一口。酒液清冽,酒香浓郁,的确是她喜欢的味道。

只可惜此刻她没半分品尝佳酿的心思, 美酒入喉也觉索然无味。初宿心不在焉地往嘴里灌着酒,一只修长的手突然横了过来,握住酒盅不让她继续喝。

初宿盯着那只手, 脑中猝不及防闯入一些画面——

漫无边际的黄沙,血红的落日,以及牵着一匹骆驼行在前方的少年。

少年头顶点着九个戒疤,一身赤色僧衣,鲜血从他僧衣上滴落,在茫茫黄沙中留下一串红玉似的血点。

他像是浑然不觉,在声声驼铃中回眸望向她,含笑道:“小僧一定会带你走出这片荒漠。”

初宿寒眸一转,缓缓看向松沐。

眼前的少年温其如玉,总是淡得不带情绪的眸子正专注地看着她。

“不想喝便莫要喝了。”松沐温然说着,用闲着的另一只手揩去她唇角的酒液,动作轻柔。

初宿不错眼地看着他,忽然凑了过去,在他温热的唇上碰了碰。她这一下碰得极快,只停了一两息,在松沐还未反应过来时,便退了回去,垂下了眼。

松沐呼吸微顿,平静无波的眸光起了涟漪,须臾间又恢复如常。

“不喝了。”初宿撩开酒盅,阖眼入静,仿佛方才那蜻蜓点水的一吻不过是心血来潮,不带任何意义。

松沐垂下眼帘,拾起被初宿随手放下的酒封,慢慢封住那一坛黄粱一梦。

林悠瞪圆了眼,已经有了七八分醉意的脑袋支上一个空酒坛,醉醺醺道:“完了,我居然醉到出现幻觉……我得去醒醒脑。”

说着摇摇晃晃行至客舱一侧,推开一扇窗牗,随着狂风携雪扑面而来,又几不可闻地喃了一句:“还好师兄没看到……”

这扇窗牗挨着甲板,被擦过的风雪拍得窸窣作响。辞婴落下的结界隔绝了所有人的灵识,但没有散去声音。

小小的结界里充斥着各种声响,有风吹雪落,有酒坛倾倒,有醉语呢喃,但最清晰的,还是一道和缓有力的心跳声。

意识深处,怀生只听见这一道声音。

在合欢花台的那一日便是如此。结界内花落纷纷,结界外天雷殷殷,但她只听见他的心跳声。

体内屏障破开的瞬间,怀生一身血肉被他的力量渗透,他的心跳顺着这一股力量响在她耳边。

她混沌的意识里忽然感应到一股怒意。来自虚空的怒意飘渺无踪又清晰可辨,伴着一道轰隆隆的天雷劈下,要将不该属于此界的力量消灭殆尽。

合欢花台的渡劫结界虽是拦下了那道天雷,但怀生依旧感应到天雷中一点带着惩罚意味的雷火之力穿过结界劈入了辞婴体内。

那力量强大蛮横,雷火入体的那一刹那,辞婴的心跳甚至停了一息,好在一息过后,怀生又听见了他的心跳声。伴着他的心跳声重回耳际的,还有他低哑得近乎不可闻的一句——

“谁都别想夺走她。”

星诃趴在辞婴肩膀,欲言又止了半日,终于还是忍不住道:“翁兰清那家伙本就有人杀,你何必亲自动手?你在苍琅犯下因果,就不怕因果孽力的反噬?”

辞婴对星诃隐含担忧的话恍若未闻。

他靠着甲板木壁,垂眸看着坐在他腿上的姑娘,在她长眉蹙起来时点一点她眉心,缓解她在睡梦中依旧摆脱不了的头疾。

星诃见他沉默不语,正迟疑着要不要再提醒一遍,冷不丁便听辞婴唤了声:“狐狸。”

一听他这语气,星诃不由得眼皮重重一跳,警惕道:“干嘛?”

辞婴平静道:“我马上要启程去不周山,你替我守在她身边。”

星诃皱眉:“豆芽菜在涯剑山又不会有什么危险,我守在她身边还不如陪你去不周山。”

辞婴态度却是强硬极了:“你留在涯剑山。”

不知为何,星诃总觉着辞婴的态度有些奇怪。但他定下的事星诃也改不了,只好闷声答应下来。

怀生这一觉睡得还算安稳,再睁眼时,天空已经亮起灰蒙蒙的光。

她肩背横着一条坚硬有力的臂膀,半边脸紧紧贴着辞婴胸膛。昏睡前的记忆慢慢复苏,她好像要师兄抱着她睡来着……

辞婴看了看她,拨开她颊边的碎发,在她额心轻叩了下,“还挺能睡,马上要到棠溪峰了。”

棠溪峰?

怀生眨了眨眼,她这是睡了足足两日?

辞婴见她一动不动,没半点要起来的意思,又问道:“还要在我身上赖多久?”

怀生竖起一根手指,笑吟吟道:“一刻钟。”

顿了顿又道:“到了棠溪峰后,你是不是就要启程去桃木林了?”

她的声音轻盈了不少,想来头疾缓下来了。辞婴“嗯”一声:“星诃前辈会留下来。”

怀生沉默。

修士对天道的感应能力随着修为的递增而逐渐变强,苍琅的修士到了元婴境才能模模糊糊感应到一点虚无缥缈的天道。

怀生进阶丹境时却是清晰感应到一道意欲灭杀辞婴的意念。

那是苍琅残破的天道。在合欢花台时,天道便是以天降神雷的方式,要将辞婴不属于本界的力量镇压回去。

一念及此,怀生也不赖觉了,“腾”地坐直了身,从祖窍取出灵木剑,道:“既然不许我陪着,那就把我的剑带上。”

她用不容辩驳的口吻说着,雪白的掌心托着小半截木剑。

命剑养在修士的祖窍,是修士的左膀右臂,便是亲如道侣也不会轻易相借。

她乌黑明亮的眸子映着他的脸,目光执拗,辞婴顿了顿,最终还是接过灵木剑,放入祖窍。

半个时辰后,凤雏无声落在棠溪峰峰顶。

辞婴当日便离开了涯剑山,入朔冰原往不周山去。翌日初宿与松沐也离开了宗门,直奔位于东陵的幽冥宗旧址。

送别初宿与松沐后,怀生随着崔云杪去道松林刻录她的剑石。

“涯剑山的每一任弟子都会在道松林留下一颗剑石,我没能替你制作魂灯,替你炼一颗剑石却是赶上了。”崔云杪目光流连在一颗颗剑石里,道,“你去挑一棵喜欢的道松,我先将你五位师兄姐放回他们的道松下。”

怀生道:“我与师尊一同送五位师兄姐。”

崔云杪看一看她,打趣道:“也好,正巧让他们看看我给他们找了个多么厉害的师妹。”

说罢她五指一张,五抬棺木无声浮在半空。

这一片悬着无数剑石的道松林是无数涯剑山弟子的归宿,剑石所指之处便是他们的埋骨地。

崔云杪手执万仞剑在一株道松下豁开一个数十丈深的口子,棺木落下去的刹那,悬在道松最高处的的一枚剑石猝然发出一声剑鸣。

这声剑鸣便如同战场上的号角,一声出,林中无数剑石随之应和,一时间松涛谡谡、剑啸如潮。

怀生站在林中,仿佛看见了无数涯剑山弟子站在道松下迎亡者归宗。

“这是你云师姐,她年岁最小心气却比谁都高,连剑石都要挂在最高的地方。若她还在,你入山门那日定会御剑带着你去旁的剑锋讨要见面礼。”崔云杪微笑道,“走,去下一棵道松。”

“这是你施师兄——”

“这是你倪师姐——”

“这是你廖师兄——”

一抬又一抬棺木埋入道松之下,崔云杪摄来最后一抬棺木,道:“这一抬你应当不陌生,正是你炎师兄,他的剑石就挂在道松林的第一株道松之上。你炎师兄责任心强,挑道松时特意挑了第一株,说如此他便能用他的剑意守护他身后的师弟妹。”

崔云杪缓步行至一株道松下,抬手指着藏在其中的一颗松石,面露怀念之色。

“师尊。”怀生取出一卷画轴,对崔云杪道,“这是我在炎师兄洞府寻到的画轴。”

崔云杪有些意外,好奇地展开那卷画轴,目光触及画中的美人时,下意识一愣,紧接着神色一正,认真专注地端详了起来。

画中的每一道笔触都极尽细腻温柔,倾注了作画之人的所有情感。

隔着逝去的时光,崔云杪在这一刻终于真真切切窥探到深埋在炎危行心中的秘密。

作为涯剑山的暗剑,有太多的公道需要她去讨。有涯剑山的,也有许许多多求上涯剑山的小宗门小修士的。

从她决定当守山人那日起,她便知道她守的不仅仅是涯剑山,而是一整个苍琅。是以她留在宗门的时间少得可怜,实在称不上是一个尽责的师尊。

炎危行一直是她最放心的亲传,天赋高心术正又努力勤勉,待人接物挑不出半点错处。

唯一一次出格,是在发生东陵兽潮的三年前。那一夜她刚执行任务归来,一抬眼便看见守在洞府前的炎危行。

他那时已是一个俊逸非凡的青年,落月灯将他高大的身影照得松柏般挺拔。可在崔云杪心中,他始终是那个会因为想阿娘哭湿她肩头的小少年。

崔云杪问他怎么来了。

站在灯色下的青年看她半晌方道:“师尊,我想留下来做守山人。”

崔云杪奇道:“之前不是决心要闯不周山的么?怎么又改主意了?”

炎危行道:“我放不下几个师弟妹,也放不下……师尊你。”

崔云杪只当他的踌躇不定是因着自己化衰期将至,想了想便道:“我与你师弟妹不该成为你做守山人的理由。再等五年,五年后若你心意不变,我再替你护法破丹成婴。”

她说完怕自己言辞过于严厉,下意识就想拍拍他头,准备像他小时候那样嘉勉两句。结果手抬到一半,惊觉她这徒弟已经长到她抬手都拍不到头的高度了。

刚想放下手,青年冷不丁超前迈步折腰朝她倾身,他俯身这一下将二人的距离拉得极近,几乎是鼻尖对着鼻尖。

崔云杪看见她那稳重的大弟子罕见地露出个狡黠的笑意,道:“师尊,我已经不是小孩儿了。下回想拍我头,得御剑。”

言罢,他后退一步,转身回了思故堂。

崔云杪笑骂了一句“臭小子”,正要回洞府,余光忽然瞥见一人。那人站在枫香树的阴影里,不知来了多久。

崔云杪的灵识一直没感应到他的灵息,只当尉迟聘是刚到。如今再回想,能叫他误会的怕就是这一夜。

道松谡谡如涛,将崔云杪从前尘往事中唤醒。

她盯着手中画轴,忽然一笑,道:“臭小子,把你师尊画得这么好看,弄得我都舍不得物归原主了。历代剑主堂那里,我就挂你这幅画。放心,师尊拿了你的东西,肯定不叫你吃亏。”

崔云杪推开炎危行的棺木,在他身旁放上一枚剑穗,道:“你在这里守护师弟妹,师尊在断剑崖守护你们。”

涯剑山每一任剑主的埋骨地不是桃木林便是断剑崖,再不会有第三个地方。

道松林里再次响起海潮般的剑啸声,崔云杪静静聆听,待得剑啸散去,便问怀生:“可想好了要在哪里挂你的剑石?”

怀生点头:“我要同阿爹阿娘的挂在一块儿。”

许清如与南新酒的剑石都在同一株道松,怀生的剑石刚挂上去,他们的剑石立时发出细微的剑吟声,接着便在风中晃出漂亮的弧度,朝怀生的剑石合围而去。

崔云杪道:“你爹娘的剑石感应到你了。”

怀生望着三枚紧紧挨着一块儿的剑石,轻轻地“嗯”了声。

崔云杪斜看她一眼,忽然道:“你从前在木河郡和丹谷都过得好吗?”

怀生被她问得一愣,须臾,颔首道:“木河郡有阿娘、阿爹、师兄、初宿、松沐,丹谷有应姗真人、大长老、应茹师姐、子阳师弟,所有我遇见的人都待我很好。”

明明从小便受苦,却只记着旁人的好。

崔云杪微微颔首,柔声道:“你这次闭关,师尊替你护法。走罢,去洗剑泉!”

万仞剑载着二人飞往洗剑泉。

怀生的目光越过断剑崖,望向朔冰原,心想师兄这会应当快要穿过朔冰原了吧。他一身远超此界修士的力量,连天道都要镇压,定会平平安安回来。

“我入百花台破境时,师尊可是担心我破境失败后,师兄会生气,是以不叫初宿他们回合欢宗?”

崔云杪回眸看了看怀生,道:“竟猜到是我下的命令?的确如你所说,我是担心你师兄会生气。”

二人一问一答间,俱是知道对方已猜到了辞婴非苍琅修士。

崔云杪好整以暇道:“看出来你师兄对你紧张得很么?你要真出事了,一个百花台怕是不够他泄怒。”

黎辞婴自来了苍琅后,不管是幼时在桃木林受伤昏迷,还是出手对付萧凌云,皆是为了保护南怀生。

可见黎辞婴是为了南怀生而来留的,也是为了她留在苍琅。

听见崔云杪的话,怀生注视着朔冰原的眼眸微微一顿,很快便点头道:“嗯,我……看出来了。”

趴在她肩膀睡了一路的星诃慢腾腾支起脑袋,心说黎辞婴这家伙的心思一点儿都藏不住,别说你们俩了,连路过的阿猫阿狗都能一眼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