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赴苍琅 她在暝渊之水里……究竟被封印……

辞婴手中的木埙是他在苍琅循着记忆随手雕刻出来的, 真正的神木埙被他留在了大荒落。

幼时绛羽上神将神木埙给他后,亲自教授他晦涩难懂的古神乐。这些古神乐是远古巫神一族的九磬定魂引,相传在上古时期便已经失传, 但绛羽上神手中的乐谱却是完完整整的九磬定魂引。

九磬定魂引可引天地之灵封印天地万物。

绛羽上神虽精通音术, 却无法令神木埙认主, 吹出来的九磬定魂引无法引动天地之灵。

神木埙在递到辞婴手中时便主动认了主。

那时辞婴刚满百岁,还只是个蹒跚学步的小小神君。父神黎斐陨落后,绛羽上神便回了天墟,唯有在需要教授他九磬定魂引时方会出现在九黎天。

初时辞婴为了能时时见到他母神,学得分外用心,短短几十年光景便可吹出第一段定魂引。

绛羽上神将他带至暝渊之水,命他用神木埙吹定魂律,待得他认认真真吹完第一段后,便问他:“可有感应到什么?”

辞婴道:“没有。”

绛羽上神面露失望, 留下一句“勤加练习不可懈怠”便回了天墟。为了不叫她失望, 往后的日子辞婴几乎日日都去暝渊之水。

满六百岁那年, 辞婴终于能感应到天地之灵对神木埙的回应。

一束清光如星辰坠落,沉入水底,却没有在暝渊之水荡起一丝涟漪,无色无质一般。

那是辞婴用神木埙召唤而来的天地之灵, 他能感应到它们去往了何处。鬼使神差地, 他纵身跳入暝渊之水,往水底潜去。

水底深处漆黑死寂,被辞婴召唤而来的天地之灵撞向底部, 幽暗的水底倏然亮起一个泛着幽光的封印。

封印绘着古老又强大的图腾,亮了一瞬后便慢慢暗下。

影影绰绰间,辞婴仿佛在那封印中看见一道瘦弱的身影。忙凝聚神力, 一掌拍向封印。

掌心甫一触碰,霎时一道意识涌入祖窍,那道意识空荡混沌,只感觉到冷、寂以及无穷尽的阒暗,像是被困在一个巨大的牢笼里。

辞婴只觉心脏一紧,一股灭顶的窒息感狠狠攫住了他,年幼的小神君还未修炼出足够神力从这牢笼里挣脱,只能无望又无助地任由这阵窒息感淹没自己。

就在辞婴迷失其中,意识即将陷入混沌时,一点暖意忽如藤蔓般缠住左掌,像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握住了他,将他从迷失中领了出来。

等他醒过神时,掌下的封印早已消弭无踪,而他也已经离开了暝渊之水,回到岸上。

头顶的扶桑木簌簌,如作金石声。水中有月华星河倒灌,却照不亮水底的阒暗。

暝渊之水以北是北瀛天,以西是九黎天。辞婴看着逶迤在扶桑木北面的漫长雪路,知道自己被送到了北瀛天的界域。

正当他要召唤伴生法相送自己回九黎天时,身后忽然响起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可是九黎天的小神君?”

身着水蓝色鲛纱法衣的神女牵着一个白衣小神君从扶桑树后行出,含笑看着辞婴。

虽两重天域毗邻而居,但北瀛天的神族喜着白裳,与喜着玄衣的九黎天神族可谓是一目了然。

辞婴就穿着件玄青滚银白织边道袍,一看便知是九黎天的神族。

他回身望去。说话的神女手执一根通体碧绿的神木笛,声音温柔亲切,周身浩瀚的神息比绛羽上神还要强大。

她牵着的小神君与辞婴年岁相当,玉冠束发、面容俊雅,霜白法衣不见半分褶皱,一双瞳色浅淡的眸子正静静望着辞婴。

辞婴自降生于这天地便没离开过九黎天,这是他头一回遇见九黎天以外的神族。

见辞婴不语,那神女又柔下声音道:“你这是迷路了?可要我唤你的父神母神过来?”

辞婴下意识摇头,道:“母神不在九黎天,我自己回去便可。”

说罢,他召唤伴生法相,伴生法相伏着辞婴越过暝渊之水,往九黎天飞去。

扶桑树下的神女遥望他离去的背影,眉尖微微一挑,讶异道:“这么小便有九黎族的伴生法相,真是个厉害的小神君。还生得这样俊,他母神、父神定然很骄傲吧。白谡,他与你年岁相当,你要不要多认识一个朋友?你这年纪合该多交些朋友,成日关在北望宫里修炼,都快成闷葫芦了。”

“……母神,葵覃马上便会到了。”

“知道知道,母神这不是特地把神木笛带过来了吗?真难得,你这张不苟言笑的脸竟会露出这种眼神,这是吃味了?……好好好,是母神说错话了,我们白谡才是九重天最厉害最俊的小神君。”

……

从北瀛天吹来的寒风捎来了影影绰绰的说话声,辞婴反应过来那对母子便是北瀛天的令颐上神和白谡少尊。

这位上神会牵着她儿子的手,也会柔下声音哄他,还会带他出外结交朋友。原来……父母子女之间也是可以很亲近的。

寒风将他湿漉漉的头发吹干,辞婴静静端坐在伴生法相上。良久他解开束带,将乱糟糟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动作又快又熟练。

这一段奇遇辞婴没有同绛羽上神提及。但兴许是扶桑木下遇见的那对母子,也兴许是在暝渊之水的一刹共感,又兴许是沉入水底时引领着他离开暝渊之水的那一点暖意叫辞婴起了逆反的心。

总之从那一日开始,年幼的九黎天少尊拒绝用神木埙修习九磬定魂引。

辞婴骨子里的执拗在这一刻彻底爆发,绛羽上神用尽手段都无法叫他回心转意,最终拂袖离去。

后来辞婴曾数遍潜入暝渊之水,却再寻不道那道封印以及封印里的瘦弱身影。仿佛那一日他在暝渊之水遇见的都是幻象。

烟火城坠江的那个夜晚将他带回了这一刻,清梦潭又将他带回了坠江的那一夜。

被封印在暝渊之水的瘦小身影与行在江岸的青色背影慢慢重叠在一块。

她是白谡用神木笛唤醒的,就在暝渊之水。

猎猎寒风从甲板呼啸而过,大雪弥天。

辞婴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站在风雪里的雕塑,不过片刻便披了满肩密匝匝的雪。良久,他凝在木埙上的眸光微微一转,看向客舱里的少女。

也不知她方才听见了什么,一双黛眉高高扬起,薄唇微张。但下一瞬她的眼睛便望了过来,清亮的眸子倒映着苍琅的风雪以及一道立在夜色中的身影。

见怀生走神,林悠一手肘拱了过去:“怎么话问到一半就不问了,继续啊,我这次在尸傀宗听到的八卦多着呢。”

怀生被林悠给拱得回过神,眨了眨眼便道:“王隽师兄为何要留在合欢宗?”

林悠道:“虞棠师妹虽不是翁兰清的亲生女儿,但她与翁兰清的感情据说比亲生父亲还要好。眼下翁兰清陨落,王隽师兄肯定是要趁此机会将她哄回施水王家。”

说到这又“呸”一声,恨恨道:“翁兰清那杀千刀的竟敢打你的主意,要不是师尊不许我再留在合欢宗,我定要同王隽师兄一起把虞棠师妹绑回王家!”

自打知晓翁兰清夺舍怀生后,林悠他们紧紧皱着的眉就没松开过。

怀生去明水流音台后,林悠与初宿便去了尸傀宗。本想着呆个一日便回合欢宗等怀生,结果却是收到了辛觅的传音符,要他们留在尸傀宗。

初宿疑惑道:“你那时已经入了百花台,翁兰清也已经被师尊和虞师叔送入密狱,辛师伯为何还不许我们回合欢宗?”

怀生沉默片刻后道:“可能是怕我进阶失败。”

“我知道了!”林悠恍然大悟道,“一定是怕你进阶失败后我们会大闹合欢宗,所以辛师伯不许我们回来。”

她这一番顿悟只说服了她自己,初宿与松沐不约而同地看向怀生,却是没再追问。

松沐温声道:“你此番进阶只用了一日,回宗门后最好再闭关一段时日,以免根基不稳。”

怀生心知她的肉身经过辞婴一番粗暴猛烈的淬炼,不可能会有根基不稳的后患。只她进阶太快,确实要闭关巩固境界了,便点了点头。

“我正有此意,回宗门后便闭关。”

林悠满眼艳羡,唉声叹气地道:“连你都进阶丹境了,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破境。”

初宿瞥她一眼,淡淡道:“厚积薄发,你看叶师叔比秦子规晚结婴两百年,还不是照样打赢他。”

叶和光与秦子规的那一场比试,打得酣畅淋漓极了。二人旗鼓相当,两道剑意不同的剑光在空中不断碰撞,带起的灵息差点连结界都轰碎。

最终叶和光胜了半招,将秦子规的命剑击落在地。结界内风停尘落,叶和光捡起秦子规的命剑递与他,道:“多谢你收下萧若水做亲传。”

秦子规闻言愣了下,对他这一声谢颇有些不明所以。结界外的弟子们同样不明所以,唯有怀生明白叶和光这话是何意。

“也对,我要向叶师叔看齐!”

回想起叶和光与秦子规的那一战,林悠顿觉热血沸腾,“可惜没机会同元剑宗那几个家伙打一场,听说他们是元剑宗这一辈最厉害的丹境修士,尤其是领队罗明!”

话音刚落,一道吊儿郎当的声音便从二楼飘来:“你这丫头急什么?以后的秋狩和闯山人大比有的是机会打架。”

随着这道声音飘落的还有几坛合欢宗“一醉方休堂”的招牌烈酒。

虞白圭慢悠悠道:“这次的任务你们完成得很漂亮,喝点酒庆祝庆祝。”

“师尊你最好了!”

林悠开心地去揭酒封,浓烈的酒香一时溢满客舱。

怀生看了眼站在甲板里的辞婴,抱起一坛酒就要去找他。结果她人才刚站起来,耳朵便传来一道密音:“别出来,我进去找你。”

怀生只停顿了一下,之后便继续朝甲板掠去。辞婴见她出来,忙支起一道屏障,挡住纷纷扬扬落下的鹅毛大雪。

他上前拨开落在她鬓边的雪沫,道:“不是说了我进去么?”客舱里头有初宿他们在,到底要比外头热闹些。

怀生笑道:“你进来,我和你就不好说话了。”

想也知道,他进来客舱后只会沉默地坐在她身旁喝酒。他从来如此,再是热闹的场合他也不会融进去,只是静静地守着。

幼时在出云居,有她在的地方才会出现他的身影。她体弱嗜睡,时常一睡就是大半日。他便抱着万仞剑安安静静坐在榻边,不管谁喊他都不会离去。

也唯有她递过去的吃食,他才会吃。那会阿娘总喜欢把辞婴的那份糕点放在怀生的食盒,再叫她递给辞婴。

怀生旁的时候都十分大方,唯独在她爱的云乳桃花糕上格外护食,拖拖拉拉不想分。阿娘便笑她:“你辞婴哥哥只吃你递去的糕点果子,阿娘只是把他那份放你食盒罢了。”

他分明不爱吃甜食,但她递过去的每一块云乳桃花糕,他都会吃得干干净净。

怀生抱着的这坛酒是合欢宗最烈的酒,烈酒烧喉不甜腻,应当是辞婴会喜欢的味道。

她递去一个酒盏,状似无意地问道:“师兄,你方才与师尊说什么了?”

辞婴没急着喝酒,而是看了看她,道:“送你回宗门后,我会出门一趟。”

“去哪里?”

“桃木林,我要去寻一样东西。”

怀生斟酒的动作不由得一顿,酒液泼洒,溅到蒲团上洇湿了一大片。

她下意识道:“我与你一同去。”

辞婴伸手去托住酒坛,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也不由得一停,道:“不成,你先巩固你的修为。等我回来后,还得继续替你淬体。”

怀生不高兴地抿了下唇:“你的伤还没好。”

辞婴不慌不忙地给她满上酒,之后便放下酒坛,解开左腕的发带,道:“已经好了。”

怀生垂眸去看,只见他左腕雪白一片,再无半点被雷火灼烧的痕迹,也再看不见那铜钱大的图腾。

一日不到的光景,竟是恢复如初了。

怀生不信邪,拿拇指去搓他手腕。

许是怕他疼,她搓人的力道放得极轻。辞婴被她搓出一阵酥酥麻麻的痒意,忍了忍,道:“还没搓够么?”

怀生只好松开手,道:“那你何时回来?”

“至多一个月我便会回来。”辞婴慢悠悠端起酒盏,道,“我回来时,你定然还在闭关。若你出关时我还未回来,便在万仞峰等我。南听……南家先祖的那柄断剑,我与你一同送回南家。许姨与南叔的棺椁,可要一同送回南家?”

怀生颔首:“我要将阿爹阿娘送回祖地,亲自为他们立碑,送入碑堂。”

她顿了顿,又道:“之后再寻个时间去萧家。”

她已经进阶丹境,有些事可以着手准备了。

辞婴没问她要去萧家做什么,只淡淡“嗯”一声:“我陪你。”

怀生唇角扬起,端起酒盏,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一坛酒慢慢见底,怀生酒意上头开始起困意,她盯着辞婴看了片山,突然道:“师兄,你把手臂伸出来。”

辞婴看了看她,从善如流地伸出双臂,下一瞬,他体内气机被锁定,紧接着手臂一沉,某个醉酒的姑娘已经稳稳当当落入他怀中,头软软靠上他胸腔。

“师兄,我睡一会儿,就一小会儿,你别把我丢开。”

往常她的酒量绝对不止半坛酒,能叫她这么快便醉倒,只可能是她还在犯头疾。

辞婴将她小心拢入怀中,给她调了个舒适的姿势,让她枕着他的肩窝。谁知这姑娘身体往下一滑,又将头贴住他胸腔,直到听见他的心跳声,方安静垂下眼睫,沉沉睡去。

辞婴只好由着她去。

她从小便喜欢听着一点声音睡去,幼时在许清如和南新酒怀中便是如此,要挨着心窝才能睡得熟。

从前在烟火城时也是如此。

她身体变得虚弱后,听觉再不复从前灵敏。

有一回他们下榻的客栈地处穷乡僻壤,人烟稀少,入住者寥寥。辞婴照旧要了两套挨着的房间,从前在闹市,她亥时未至便能睡去,不想这一次她却迟迟无法入睡。

于是到得半夜,万籁俱寂的时分,辞婴忽然听到“笃笃”两下敲墙声。

声音是从她的屋子传来的。

辞婴从榻上坐起,听见墙后头传来一道几不可闻的声音:“辞婴道友,你睡了么?”

辞婴盯着那面雪白的墙面,道:“没。”

对面立即传来一道开心的笑声,道:“这客栈太安静了,我睡不着。你陪我说说话可好?”

辞婴下榻行至墙边,端坐在蒲团上,问道:“要说什么?”

“什么都可以,只要能听见声音便成。”

辞婴默然一瞬,道:“你需要声音才能入睡?”

对面的小神女安静片刻后,轻轻地“嗯”了声。

辞婴想了想,抬手叩墙,道:“这声音可以么?”

对面很快便回道:“可以。”

那一夜,辞婴敲了半个时辰的墙,才终于将她哄睡。

后来再选歇脚地,他总会挑闹市中的客栈,越是热闹便越好。再后来,他干脆只定一套雅间。她在榻上睡,他便在一旁打坐。偶尔她睡不着了,便陪她在熙熙攘攘的街巷里看人间烟火。

无论是从前在烟火城的小神女,还是木河南家的南怀生,对热闹鲜活的人间总有一种寻常人难以企及的痴迷。

对声音的渴望,又或者说对水底那份冷寂空虚的厌恶,已经牢牢镌刻她在神魂里。便是换了个躯壳,也摆脱不了。

辞婴垂眸看怀里的姑娘,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倘若他幼时看见的那道身影当真是她,她在暝渊之水里……究竟被封印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