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碎日光落于他身上。
楚悠嗅到了李宣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清淡温和,就像他毫无攻击性的外貌与气质。
熟悉的气息转瞬即逝,好似只是错觉。
是她疑心病太重了?
如果真是他, 说明百年过去,都不曾放下执念。按他的性子,应该直接上门来抓人了, 不会在这样偏僻的小镇,更不会耐心给孩子们做木工。
她太久没开口, 李宣适时拉开些距离, 温然一笑:“是我不好,方才唐突了。”
楚悠迅速收回视线,手背还残余着被双掌包裹住的触感。
“没有, 我昨天猎的妖兽还没处理完,先回去了……多谢你的竹蜻蜓。”
淡绿春衫消失在院墙的小木门后,很快, 门也被掩上了。
楚悠站在门后出神好一会。
竹蜻蜓静静落在院墙脚下, 她回过神来, 弯腰拾起, 摩挲蜻蜓翅膀上雕刻的小花。
犹豫了片刻,到底将它留下, 放在了正屋窗沿处。
一只黄蝶栖息在墙头, 将院中一切尽收眼底。
院墙另一侧,俊秀青年借着黄蝶的眼, 也看到了此幕。
玄离望向掩上的木门, 眸光幽深。
乾坤袋内的玉简微微亮起。
“尊上。”伏宿在那头恭敬道,“阵师说,招魂阵内的血引快用尽了, 三日内需添新的心头血。”
“撤阵。盯紧南境,有异动即刻来报。”
帝宫之内,维系了百余年的招魂大阵,终于被撤去。
*
那日午后的事很快翻篇,楚悠没放在心上,李宣也没提起。
两人依旧会一起吃饭,熟稔间保持着邻里该有的距离。
越相熟,她越发现李宣会得很多。
不仅会补衣服,家里但凡有什么破损的物件,拿过去都能被他修补好。
闲暇之余,还会买些木料回来,给楚悠打了不少实用美观的家具,只象征性收了点灵石。
竹屋里渐渐多了屏风、罗汉榻、专门放置话本的书架……
他做了很多,唯独没给她多做一把摇椅。
李宣的解释是,摇椅是从前做的,图纸丢了后忘记了怎么做。
她去镇上的木匠铺买过摇椅,都不如李宣院子里那把舒服,腰背严丝合缝贴合,仿佛量身定做。
买不到心仪的,她也不好夺人所爱把摇椅搬走,便每天吃过饭后,在上面躺会。
渐渐的,留在隔壁院子的时间越来越长。
连通两座院子的小木门除了夜晚睡觉不再关上。
楚悠上山打猎经常顺手猎些野味,一些送给镇上的人,剩下的送给李宣,回报他平时的照顾。
来到落霞镇已经月余,她大致摸清附近山上的情况。
下过一场春雨后,山路湿滑,空气湿漉漉。
楚悠照常上山打猎,进山前遇到了镇子上有名的年轻猎户。
他名叫莫五,生得高大结实,面容线条分明且硬朗,为人沉默寡言。即使和她碰面多次,也只是唤一声“小悠姑娘”,接着便没了下文。
今天也是如此。
“小悠姑娘。”他背着背篓,腰间别砍刀,后退一步让开上山小道。
“莫大哥,早。”
莫五紧抿着嘴,好一会才憋出一句:“早。”
妖兽大多盘踞在山腰,而普通兽类畏惧妖兽,只在山脚出没。
两人要猎的东西不同,同行一段路,很快便分开了。
楚悠在山上呆了半日,收获满满。
妖兽血染红了地面的春草,浓郁血腥气飘在林中。
她将妖兽尸体都收入手环,转身准备下山。
“咚——”
地面沉重颤动,地面惊起大群飞雀。
一只数米高的熊妖呼哧喘着气,兽眼冒凶光,涎水从利齿垂下,所过之处树木倒塌。
它直勾勾盯着楚悠,以及她的手环。
楚悠不退不避站在原地。
竟是一只冬眠刚醒的大妖兽,看来是她最近打猎,血腥气太浓,把它馋醒了。
“吼!”它被血味激得凶性大发,咆哮着扑来。
楚悠抽出银刀,踩着身旁的树借力一蹬,朝着熊妖当头劈下。
削铁如泥的刀刃泛寒光,斩断了它的一只手。
熊妖断手后吃痛嘶吼,发狂般四处乱拍,无数树木拦腰折断。
熊掌挟腥臭的风扫来!
楚悠反应极快地向后一避,没想到身后树木倒塌,拦住了去路。
正想挥刀断了它另一只手时,一道高大身影忽然奔出。
“小悠姑娘当心!”
他浑身聚力,粗布衫下肌肉如块垒,直直撞向铁塔般的熊妖。
“砰!”那熊妖竟真被撞退数步,恼怒地一掌扫去。
高大身影被一掌扇飞。
“莫大哥!”楚悠及时伸手一拽,减了他的去势,没让他滚下山坡。
莫五肩头刺痛,利爪勾破衣衫,留了两道抓痕。
“我今日定要杀了这畜牲……”他挣扎着站起,满脸恨意,还想继续往前冲。
一只手拦住了他。
鹅黄飘带随风扬起,从他眼前扫过。
淡绿身影转瞬逼到高大熊妖面前,一刀捅入它的下腹,手腕一转,浑圆妖丹还冒着热气,掉落在地面。
熊妖双目圆睁,“轰隆”一声到底,地面颤了三颤。
楚悠用水囊冲净妖丹,将它放入手环。
回身时,见莫五怔怔望着她。
“莫大哥,你受伤了,我帮你处理一下。”她取出上药和绷带走近。
莫五如梦初醒,手忙脚乱捂住肩头衣衫的破口,连连后退。
“不、不必了,一点小伤,别浪费了伤药。”
楚悠看出他的窘迫,浅浅一笑,把伤药和绷带放在石头上。
“妖兽留下的伤痊愈缓慢,上点药吧,我去处理它的尸体。”
她持刀走向熊妖尸体,留莫五在原地。
银刀轻松将水火不侵的坚硬兽皮剖开,熟练地拆分。
莫五呆看了半响,慢慢拿起伤药。
用绷带缠好抓伤后,楚悠也处理完了熊妖尸体,将它们装入手环。
她把值钱的兽皮留给了莫五,谢他刚才的相助。
莫五送还伤药,背着装满猎物的背篓,“我不能收,刚才没有我,你也能轻松应对。这只畜牲十年前吃了我上山打猎的爹,今日终于死了。”他深深作揖,“小悠姑娘,多谢。”
见他坚持不要,楚悠便自己收着。
两人一道下山,她随口道:“莫大哥,你怎么会到山腰来?”
高大身影僵了僵,讷讷道:“我想学怎么杀妖兽……每日打完猎,就上来看一会。”
“诶?为什么不直接找我呢?”
“我……我就是个猎户,没什么本事,不能同你比。怕学不好,也怕唐突打扰了你。”
楚悠弯了弯眼睛:“我们同住落霞镇,都是邻里,这话太生分了。莫大哥力大无穷,能把熊妖撞开,只要熟知不同妖兽的弱点,对付起来不难。”
“你想学,我教你。”
*
暮色将两道结伴的人影拖长。
楚悠和莫五一道回来,他话不多,但也算有问有答。
很快就走到了两座紧挨的小院。
“小悠姑娘,这个给你。”莫五取出两只野兔,执意塞到楚悠手里。
“莫大哥,真的不用……”
两人在门口刚站片刻,其中一扇院门打开。
青年身长玉立,一身白袍,外罩素纱,在暮色里愈发温润似玉。
视线缓缓在门口的两人身上转了一圈。
“悠悠。”他唇边含笑唤道,“吃饭了。”
莫五一愣,看看楚悠,又看看李宣。
楚悠一看就知道他误会两人关系,解释道:“我一个人生火做饭麻烦,和李先生搭伙一起吃。”
李宣面色如常,宽袖下的手捏得咯吱响。
当着另一个男人的面和他撇清关系,好极了。
莫五把手里的野兔放到门边,“我家小弟在学堂念书,多谢李先生照看,今天刚猎的,还请收下。”
他想着,既然楚悠不愿收,给李先生也是好的,这样两人都能吃到。
“我娘在等我回去吃饭,先走了。”莫五不太熟练地扬唇,朝楚悠笑了一下,“小悠姑娘,明日见。”
听见后面这句,李宣险些没控制住神情。
天色昏暗,楚悠没留意到他的异常,顺手拎起野兔往里走。
“今晚吃什么呀?”
他压住汹涌杀意,转身踏入院子,死死盯着她手里的野兔,语气依然温和:“做了樱桃肉。”
李宣的视线一直跟随楚悠。
看她把野兔放到灶房,然后到水井旁打水净手,最后坐到桌前。
“不是吃饭吗,你怎么站在那?”
他竭力平复心绪,神色如常落座,为她舀了一碗鱼汤。
“你与莫五熟识?”李宣递去汤碗,随意问道。
“上山打猎的时候经常碰见,但没怎么说过话,今天遇到只冬眠刚醒的熊妖……”
楚悠一边喝汤一边讲出猎杀熊妖的经历。
“……莫大哥说想学猎妖兽,我就说可以教他,约好了以后一起打猎。”她喝完一碗汤,夹了块樱桃肉吃下,“对了,镇子上有铁匠铺吗?”
坐在对面的白衣身影如同静止,半响没动静。
“李宣?”楚悠又唤一声。
他紧握木箸,微微一笑:“抱歉,方才在想旁的。你要锻造东西?”
她嚼着樱桃肉,脸颊微微鼓起,“唔,我想打一把刀。”
“刀?”李宣有种不祥预感,维持着浅笑,“我记得你有把常用的,坏了么?”
“没坏,是要给莫大哥打一把。他帮了我,又不肯收熊妖皮,想着送把刀给他。普通人猎妖兽,用寻常的刀不行,我这剩了好材料,足够打一把刀了。”
木箸“咔擦”折断,掉在桌面。
李宣定定看着她,神情如常,却莫名让楚悠后背发麻。
“你……怎么了?”
“无事,木箸有些朽了,我去换一双。”他收走断掉的木箸,面含浅笑,“你先吃。”
楚悠目送着李宣进了灶房,觉得他今晚整个人都怪怪的。
直到她快吃饱了,李宣才从灶房出来。
他似乎没有胃口,等她停筷,便直接收了碗筷。
灶房里传出清洗碗筷的唰唰声。
楚悠瘫在摇椅上慢慢晃,扭头看向灶房。
木窗外开,白衣青年挽起衣袖,露出修长结实的小臂,手掌浸在水中,看着赏心悦目。
这一幕,看起来似曾相识。
就好像从前在溪石村。
楚悠摇摇头,晃走一点惆怅,扬声道:“你还没告诉我,镇上有没有铁匠铺。”
李宣洗碗的动作一顿,水面逐渐静止,映出他的面容。
点墨般的眼眸阴鸷极了。
他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在月桥旁,明日一早我陪你去。家里的刀钝了,送去重新开刃。”
“好。”楚悠伸了个懒腰,随后起身,“我先回去了。”
刚要走过木门,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唤:“悠悠。”
李宣从灶房走出,水滴顺着修长手指垂落,语气自然极了:“我也想学些能对付妖兽的本事,不如我同你们一起上山。”
楚悠微怔:“你不是要去学堂上课吗?明天不是休沐的日子。”
他面色一僵。
“这样吧,以后吃过晚饭,休息后我教你一些防身的招式,足够自保了。”她非常善解人意提出了解决方案。
楚悠想,他是个书生,文文弱弱的,哪里能和力大无穷的莫五一样跟着上山。
沉默片刻,李宣微微一笑,从齿间挤出一个字:“好。”
淡绿身影很快消失在木门后,门也随之掩上了。
精心捏出的假皮相再也无法维持,玄离换回本相,目光钉在木门上,神情偏执扭曲。
菩提珠烫得惊人,随着愈演愈烈的杀意,蚀骨之痛也越猛烈。
他的指骨捏得咯吱作响。
那个猎户,凭何得到她笑语相向?
平时只是点头之交,不过相处半日,她就要送刀!
玄离只想杀了这猎户。
偏偏此时杀了,楚悠一定能猜到是他。
他用力闭了闭眼,强迫自身冷静。
已经经历过一次失去,这百年岁月,其中煎熬滋味他不愿再回想。
当初楚悠被伤了心,心灰意冷离去,如今她终于回来。
玄离在此停留,为的便是重新初遇,一切重新开始。
他绝不容许,任何人插手破坏。
*
楚悠攒了不少稀有金属,拿了一部分锻造成吹毛断发的砍刀,送给了莫五。
起先他怎么也不肯要,直到她说,没有这把刀,就猎不了妖兽才收下。
两人每日一起上山,楚悠耐心讲解常见妖兽的长处和弱点,以及用刀狩猎的技巧。
莫五天生巨力,学得很认真也很快。
小型妖兽遇见他,被按倒在地上动也动不了。
两人相互配合,猎到的妖兽数量翻了倍。
按理说,人逢喜事精神爽。
楚悠哪怕不做美梦,也不至于做噩梦。
可偏偏她最近又开始做噩梦了。
去老医馆多开了几副安神药,喝了也不管用。
这噩梦古怪得很,都是在睡得很沉时做的,还是梦见自己掉进海里,但大章鱼不见了,变成了一道看不清楚的漆黑人影。
那道影子密不透风缠着她。
温热气息在脸庞上流连,随后咬住她的唇,纠缠吮吸,直到她在梦中喘不上气。
潮热黏稠的梦境持续了多日。
楚悠眼下生出淡淡青色,精神萎顿。
她有苦说不出,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春季,才做这种梦。
钱婶子听说她老做噩梦,想了半天,压低声音道:“小悠,你会不会是撞上什么了。那屋子空了好几年了,说不准,里头住了什么不干净的。要不你去找半仙婆看看?”
这个世界都能修仙了,有鬼也不奇怪。
楚悠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去找了住在镇子东边的半仙婆。
半仙婆捻着一串铜钱,神神叨叨念了一会,断定她被鬼缠上了,收了钱后,给了她一串据说是雷击桃木做的手串。
木珠柔润,细细一圈套在手腕上,让楚悠心安不少。
当天入夜吃晚饭时,李宣的目光停留在手串上。
“这是?”
楚悠珍惜地摸了摸,“我最近总是做噩梦,半仙婆说我撞鬼了,给了我雷击桃木手串。”
“……你信了?”
“信啊。如果不是撞鬼了,我怎么会天天做噩梦呢,喝安神药也不管用。”她嘀咕道,“要是不管用,我就找人来给屋子做法驱邪,把那只讨厌的鬼驱走。”
玄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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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悠悠:家里好像有不干净的东西,被鬼缠上了[害怕]
玄离:(阴暗爬行)(偷偷爬床)(缠住)
营养液破6k了,这两天会掉落加更(咕噜)感谢宝宝们热情浇灌(咕噜咕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