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法一气呵成落下。
玄离心头稍松, 就见画下的阵法溃散消失。
不可能。他分明练习了上万次。
他强忍失血过多带来的晕眩,一手紧锁楚悠,一手不依不挠继续画阵。
肩上被刀贯穿的伤还在汩汩流血。
血腥气灌满楚悠的呼吸, 她被勒得喘不上气,艰难道:“别画了……什么阵法都对我不起效。你流了好多血,先止血。”
玄离充耳不闻, 固执地又画一次。
还是不起效。
晕眩感一阵强过一阵,他强撑着拿出缚仙索, 抓住楚悠的手腕胡乱缠了许多圈, 然后捆在自己手上。
艰难打完一个齐整的死结,他一头埋在她肩上,彻底晕了过去。
冷风吹过山谷, 吹散满地血腥气。
“……”
楚悠默默看了眼被捆住的左手,深吸一口气,单手扶住沉重身躯, 一步步往前挪。
上辈子, 一定是欠了他的。
*
火舌不断舔舐木材, 不时弹出火星。
玄离恍然睁眼, 火光跳跃,晃得眼睛酸胀。意识还没完全清醒, 他本能垂眼看向手腕。
空的。
缚仙索落在手边, 已经被解开了。
玄离紧咬牙关,当即撑着山洞石壁站起。
“刚包扎好, 别动。”一股看不见的力道按住他的肩, 制止了起身动作。
她的声音还是和记忆里一样朦胧模糊,玄离敏锐地听出一丝疲乏。
“你受伤了?”他反手握住肩上的手。
楚悠晃了晃脑袋,整个人头重脚轻。
之前强行想改变林青良的命运, 过度消耗精神力,还没恢复过来,就穿越到当下的时间节点,挡了九境修者一击。
她发现在过去的时间线里,消耗掉的精神力恢复缓慢。
“我没事,找山洞花了点时间。”她顺势坐下,“上次出了点意外,不是有意忽然离开的。”
两道身躯并肩靠坐,玄离清晰感受到身侧传来的温度,火光只映出一人的影子。
他没追问上次的消失,安静半响,只道:“这次什么时候走?”
什么都留不住她。玄离已明白这点。
楚悠至今没摸清规律,无法给出答案。
想了好一会,含糊道:“可能比之前晚一些。”
*
高境修者身躯强悍,此时的菩提珠还无法压制玄离的伤势愈合。
休息一夜,玄离身上的伤如同没存在过。
他带着楚悠回到帝宫,将装有叙家少主人头的玉匣交给帝主复命。
这是楚悠第一次看见玄离的父亲。
他们在样貌上有三分像,对待归来复命的儿子,他不曾过问一句是否受伤,颔首称赞一句“做得不错”后,便挥手让他退下。
玄离温然含笑,行礼后离去。
一别多年,他已搬至宣明宫,路遇宫侍无不恭谨唤一声“二殿下”。
楚悠注意到,回住处途中,他不紧不慢在把玩菩提珠。
现在的玄离和记忆里的逐渐重合。
从他身上很难看见外露的情绪。
学宫依旧开设,无需外出办事时,玄离照例去听学。
于他而言,课上讲授的内容太浅显了。
但在表面功夫这块,他向来做得很足。
楚悠跟着玄离去学宫。
昔日嘲讽欺辱他的世家子弟收敛许多,客气称一声“二殿下”,看他时的目光隐有忌惮畏惧之色。连一向张扬的玄煜也不再一口一个“野种”。
她不知道这些年发什么了什么,见他不被欺负,心里为之高兴。
来学宫次数多了,经常看见林青良和苏蕴灵。
此时的苏蕴灵已经能自如使用净灵珠,一众天子骄子争先恐后示好,经常为她大打出手。
林青良见一次训斥一次。
他是苏蕴灵的师叔,又是学子们的师长,很有威信。
这时候的季凡已和林青良关系密切,经常同进同出。
转眼到了八月中旬,帝宫内举行中秋宫宴,宴邀群臣与世家修者。
暮色四合,学宫散学。
楚悠看见两道熟悉身影从廊下走过,决定再尝试一次。
“我出去一会。”
今夜宫宴,玄离本该直接回殿内更衣。听见这句似曾相识的话,他一言不发,精准攥住楚悠的手腕,寸步不离跟着。
“真的是一会,半刻钟就回来。”她试图讲条件。
一青一白的身影并肩离开,对话声顺着风吹来。
青年嗓音温和带笑,少年语气俏皮。
“老林,中秋宫宴结束去我那吃烤肉呗,帮我叫上蕴灵。”
“没大没小。我可不去,你哪里是要约我。”
“去吧去吧,老师,求你了,帮我一回。”
“不去,你喜欢蕴灵,得自己努力,我不帮你开后门的。”
“咱们这同乡情谊也太脆弱了……”
楚悠迈出的脚慢慢收回。
看着两道身影消失在视线外,她意识到,季凡和林青良曾经是关系密切的好友。
即使拼尽全力写出字条,林青良也不会相信的。
过往已成定局,非人力可以更改。
“你认识他们?”玄离敏锐察觉到她的异样。
楚悠慢慢吐出一口气,执念也随着这一下散去,浅笑道:“不认识。”
至少现在还不认识。
*
宫宴设在湖心宫阙,九曲回廊连接岸边。
为上月而建的宫阙四面通透,夜风穿堂而过。
宴上暗流涌动,看似众人和乐,实际上许多挑起的话头,都冲着玄离来。
楚悠坐在一侧,看他八面玲珑,滴水不漏地应对。
时至夜中,宴席散去。
玄离微有醉意,屏退宫侍,和楚悠一起缓步走过宫道。
月色将身后影子拉长。
她仰头看高悬的皎洁明月,弯起眼眸,“今晚的月亮真圆。”
“想看清楚些吗?”他望向空无一人的身侧。
楚悠疑惑:“怎么看?”
“这样。”玄离准确握住她的手腕。
一晃眼,视野骤然开阔。宫殿屋脊上,星辰寥廓,明月好似近在眼前。
夏夜凉风徐徐拂面。
两人一同坐在屋脊上。
楚悠屈起腿,双手托腮望着圆月,“真漂亮。”
玄离也望向那轮月。
年幼时要拼尽全力活下去,月于他而言是幽冷的。如今忙着布筹谋,更无心赏月。
他生平第一次察觉月色美好。
“你的名字,是什么?”
时隔多年,玄离又一次问出相同的问题。
楚悠歪头看他:“为什么一定要知道名字?”
玄离侧首,有一刹那两人视线相对,“你见过我最落魄的时候,我却不知你的姓名来历。”
琉璃般的眼眸盛满月色,定定凝望过来。
“好吧,那就说说我的事情。”她托着腮娓娓道来,“我生活的地方有很多怪物,能将活人污染……”
楚悠挑了些无关紧要的经历告诉他。
见他听得入神,她玩心大起,故意道:“我还成过一次婚。那人什么事都瞒着我,不会哄人,脾气也不好。”
玄离脑海一空,极力克制才不至于失态,袖袍下的手攥得死紧,语气随意:“此人有眼无珠,你为何会同这样的人成婚?”
“噗嗤。”楚悠没忍住笑,撑着屋脊笑得前仰后合。
好不容易缓过劲,她眉眼弯弯道:“因为他好看,做饭好吃。”
玄离的神情扭曲了一瞬,心中的妒火越烧越烈。
空有一副皮囊和几分厨艺而已。
论样貌他不输旁人,厨艺亦是上乘。
如此想着,稍微压下心里的妒火,他冷静道:“你们和离了?”
“算吧,婚书都撕了呢。”
玄离对这个答案很满意,心里的火消了大半。
“我相貌如何?”他问。
楚悠不解他怎么忽然问起这个,如实答道:“好看呀。”
玄离喉咙一紧,握住她的手腕微微倾身,“我做的饭也很好吃。”
宫廷内万籁俱寂,天地间仿佛唯有二人。
楚悠怔怔望向他,心头莫名发酸。
过了许久,她才委婉轻柔道:“玄离,我不属于这里,迟早会离开的,到时候你会忘记关于我的一切。所以……”
“不会。”他骤然打断。
玄离攥住她的手腕,一字一顿重复:“我不会忘记。”
看清他眼底的偏执,楚悠下意识要挣脱手。
一双手摸索着捧住她的脸,阴影覆盖下来,带着冷冽气息与淡淡酒香。
楚悠蓦然睁大眼睛。
“松开……唔……!”
柔软唇瓣相贴,闭上眼后,眼前不存在的人便有了轮廓。
相貌俊美的少年眼眸紧闭。
这个吻轻柔似羽毛,微微辗转,青涩又小心翼翼。
耀眼的赤红纹路自心口生长、蔓延,直至衣襟处。
他退开少许,凝视眼前的虚无,再次重复:“不会忘。”
*
那夜之后,楚悠消失了。
玄离寻边四周每一寸,没有她的踪迹,任凭他对着空气说什么,也得不到一丝回应。
凭借敏锐直觉,他下意识觉得身旁还有人在。
为了证实猜想,他故意接下难办的差事,浑身是伤回到宣明宫寝殿。
然而等到伤口都要愈合了,想要的人也没出现。
“……走了?”玄离自言自语,视线一寸寸扫过殿内。
或者说,这种程度还不足以令她心软?
很快,学宫迎来了三年一度的大比。
十四洲天骄几乎云集在此,名次意味着实力。
玄离如今无需隐藏实力,轻松进入了最后一轮。
与他对上的是玄煜。
玄煜贵为大殿下,又是众人皆知的下一任帝宫之主,无人敢和他动真格。
兄弟二人狭路相逢,谁都知道他们向来不对付,众人对这场好戏期待无比,私下偷偷开盘作赌。
玄煜最是要强,想着不择手段也要赢下这一场。
出乎意料的是,这讨厌的小野种竟然在相让。
不避开他的进攻,反而生生受了几记灵潮,唇边已经渗血。
难不成是外出办事受重伤,强撑到这轮不行了?
玄煜琢磨一通,眼神愈发狠厉。
如果真是这样,更要趁机废了他一身灵脉,让他永远只能趴在脚边!
挥向玄离的剑一次比一次凌厉。
其中一剑划伤他拿剑的手,鲜血汩汩流出。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是奔着废人一身修为去的。
“学宫大比,奉行点到为止,这会闹出事的!”林青良在台下看得焦急,当即就要上前阻止。
端坐在水榭里的雍容身影微微抬手。
两个宫侍即刻伸手拦下林青良,客气道:“林长老,娘娘道这只是两个孩子闹着玩,不必忧心。”
“这是把人往死里逼,怎么能说闹着玩!”
“冷静,老林。”季凡强硬拽住人,声音压低,“这是娘娘的家事,别引火烧身。”
台下争执间,玄煜将周身灵力汇于一剑,直直刺向玄离灵海。
玄离提剑欲挡,然而手臂受伤,动作稍慢分毫。
剑锋携灵潮呼啸而至。
玄煜已面露张扬得意之色。
“嗡——”
剑锋停在玄离身前一寸,似乎被什么截住,无法再近分毫。
灵潮无声溃散。
下一刻,玄煜眼前一晃,只来得及看见玄离扬手一挥,如同清扫垃圾一般,他就连人带剑被击飞出界。
台下众人错愕。
台上,玄离眼帘半垂,借宽袖遮掩,死死攥住面前的手,染血的唇上翘。
“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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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营养液破5k啦,明天努力掉落加更~下一章结束回忆篇,小情侣正式见面[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