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灼野在家里闷头睡觉。
说实话,现在的情况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结婚后才发现老公是个变态这种事,放在谁身上,大概都会觉得离谱——说好的小清新剧本呢?
他才20岁,这么欺负他过分了吧!
他一声不吭搬回家住的时候,姜煦大惊失色,拉着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他,第一反应是不是在薄昀那里受委屈了,然后不出所料地打算去找薄昀算账。
“那王八蛋,是不是欺负你了,我让他……”
“给我站住,”姜灼野神色恹恹,没好气地撒谎,“薄昀能给我什么委屈受,是他跟我告白了,我没想好要不要答应他,所以先回来了。”
姜煦要迈出去的脚步又紧急刹住了车。
“噢噢这……”
他的脸色一时间十分微妙,介于“天呢薄昀这混蛋果然居心不良,居然惦记他可爱的弟弟”和“不愧是他弟弟就知道姜灼野战无不胜,薄昀也是手到擒来”,之间。
这让他的心态在得意与暴怒之间来回转换,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立场找薄昀算账。
……万一是他弟弟把人家欺负了呢?
姜灼野懒得管他哥哥的纠结,抬脚就往楼上走,只丢下一句:“不要跟爸妈说,如果问起来,就说你强迫我回来住的。”
“你这……”
姜煦下意识想反驳,但是看见姜灼野的神色,却又识趣地闭上了嘴。
“好吧好吧。”
姜灼野上了楼,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什么也不想,脱了衣服,蹬掉鞋子,往床上一躺。
窗帘降下来,沉沉地压住了室外的一场冬日难得的阳光,黑沉沉的,屋子里飘了一点甜丝丝的苹果香气,引得人闷头闷脑,只想立刻睡去。
姜灼野本来以为自己会失眠,但也许是屋里太暖和了,也可能是因为昨天根本没睡好,他很快就眼皮重下来,慢吞吞睡了过去。
可是睡也睡不安稳。
在梦里,某个讨人厌的,令人头疼的家伙又出现了。
他梦见了圣诞夜的那天晚上,薄昀坐在钢琴旁边,邀请他四手联弹。
姜灼野不乐意,觉得薄昀一看就不安好心,没准要把他这样再那样,扔下一句“不要,我不会。”
可他要跑,却被薄昀搂着腰拽回了怀里,贴着他的耳边轻声说,“我教你。”
薄昀教他的是一首很简单的曲子,姜灼野喜欢的电影主题曲——“春雪”。
姜灼野说是不擅长钢琴,却也是被名师正儿八经指导过的,能够在校晚会上钢琴独奏,这首谱子又简单,没有几次就学会了。
两个人,四只修长的手在黑白的钢琴键上弹奏,有时候甚至会交错在一起。
手指轻轻擦过手指,像隐晦的调情。
弹着弹着,谱子就掉在了地上,像扇子一样散开。
而姜灼野坐在了薄昀的腿上。
薄昀的手贴着他的腰,仰头望着他,笑得格外柔和:“在你小时候,我也教过你弹钢琴,你记得吗?”
“胡说,”姜灼野一个字也不信,“你会对我有这种耐心吗?”
“怎么没有。”
薄昀轻轻咬他的指关节,眼睛却向上瞧去,望着他,像含着无尽春光。
“那时候你才五岁,来我家做客。非要跟我一起弹琴,你一个小傻子懂什么,只会乱按键,但是我妈妈非要我带着你。我没办法,只能把你抱在怀里,教你在钢琴上乱按,弹了一首圣诞快乐。”
薄昀轻笑了一声:“但那天其实不是圣诞节,那天是五月七号。”
姜灼野完全不记得了,但他完全想得出来薄昀的神态。
那一年薄昀自己也才13岁,大概会觉得他十分麻烦,却又不好发作,只能脸色阴沉地抱着他。
而现在他终于占据上风,掐住薄昀的下巴。
“看你活该不活该,让你当年对我凶凶的。现在只能落到我手里。”
他很得意。
因为他知道薄昀爱他爱得死去活来。
而薄昀也让他得意。
薄昀难得温顺地低下头,亲吻他的掌心,赞同他:“是的,都是我咎由自取,现在只能任你处置。”
他们在钢琴前接吻,那琴谱被扔在了地上,根本无人理睬。
……
姜灼野这一觉睡了很久,等他醒来的时候,室内仍旧一片昏暗,四下安静。
可是没有薄昀。
在梦里握着他的手,轻轻吻住他的指节,对他眼含春光的人,并不在这儿。
姜灼野怔怔了许久,他从床上坐起来,环顾了周围一圈,又低头望着自己的手指,那里还戴着他和薄昀的戒指。
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瞬间有些怅然若失。
.
之后的几天,姜灼野把自己的发小们全都薅了出来,不管有事的没事的,通通来陪他玩。
几个发小对他表达了强烈的谴责,真是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
跟薄昀恩恩爱爱的时候不想着他们,现在无聊了倒是想起来了。
“叛徒,”方臣骂他,“你个浓眉大眼的居然也叛变。我陪司珩追人的时候有放过你们鸽子吗?”
姜灼野耸耸肩,并不反驳,只是弯下腰,腰背绷出漂亮的曲线,又打进一球。
但是他这样神色恹恹,虽然召集大家出来,自己却兴致不高的样子,着实让方臣他们几个交头接耳,猜不出他到底为什么烦心。
倒是最小的司珩,十分肯定地说道:“跟薄昀吵架了吧?”
“不至于吧,”顾羌云不太信,“什么架能把姜灼野气回家啊,姜灼野是这种闷不吭声的人吧吗,他不把薄家烧了就算好了。”
其余几个人纷纷点头。
但他们几个探头探脑,到底是没忍住,派出方臣走到姜灼野身边,戳了戳姜灼野:“你这到底是怎么了啊,说是来聚会,结果你就闷头打斯诺克,咋了,准备冲击奥运啊?”
姜灼野直起身,白他一眼,自顾自低头调整球杆。
方臣笑起来,逗他:“怎么,真跟薄昀吵架了?有什么事跟哥说说。”
因为这句话,姜灼野的球杆稍微偏转了准头,这一球落了空,在球桌边缘撞了一下,又迅速弹开。
赤色的发丝从姜灼野脸上落下来,挡住了眼角,他声音闷闷的:“没有,是薄昀爱我爱得发疯,我嫌他烦,所以才冷他几天。”
方臣先是一愣,随即笑得直不起腰,眼泪都要笑出来了。
“扯什么淡呢,还薄昀发疯,”方臣擦擦脸,“咋了,他跪着求你说离开你就会死,吓着你了吗?你还不如跟我说明天小行星又要撞击地球。”
方臣一边说一边笑,虽然他也觉得他哥们儿魅力无限,但这笑话还是太冷了。
姜灼野心里呵呵一声,心想可比这更吓人。
方臣给姜灼野递了一杯饮料,让姜灼野休息一会儿。
姜灼野含住吸管,目光飘忽地望着前方顾羌云跟司珩闹起来,顾羌云把司珩压在沙发上,司珩手使不上劲,张嘴要咬他,两个人的女朋友还在旁边哈哈大笑,拍照留念,非常不顾男朋友死活。
他突然问方臣:“你有想过跟谁一生一世吗?”
他瞥了方臣一眼:“我记得,好几年前你跟你的初恋学长,爱得也死去活来的,当时你发癫说这辈子只会爱他一个,至死不渝,我们都笑话你,但你非说是认真的。”
他看向方臣:“你当时想过会跟他永远在一起吗?”
他记得方臣真的爱过那个初恋,初恋家世平平,只是个普通人,方臣就也收敛起种种少爷脾气,照顾对方的心事不去昂贵的场所,下着大雪的天气,在初恋的楼下等着对方去约会。
哪怕只是手牵手散步,在路边买糖炒栗子都很开心。
他们当时都觉得方臣昏了头。
方臣差点被饮料给呛了一下,他猝不及防被姜灼野掀了老底,只觉得心上被扎了一刀。
他一言难尽地望着姜灼野:“你就非要这么来扎我伤口吗?顾羌云那个跟谢莹甜甜蜜蜜的你不去问,你非要来问我?”
但他隐隐也从姜灼野这个问题,感受到姜灼野在纠结什么。
他又喝了一口柠檬冰茶,眼睫低垂,还是回答了这个问题:“怎么可能没有想过。最爱他的时候,觉得为他去死都可以,何况是区区一生一世。”
“但这世界上哪有这么多一生一世,至死不渝。我那么爱他,爱得时候也算轰轰烈烈,甚至回去出柜了,最后不也分了手。”
但方臣看着姜灼野,又有点奇怪:“但是你考虑这么长远的问题做什么,恋爱就是恋爱,结婚也不过是一纸证书,谁还不能分个手了,爱一天算一天,干嘛要追求什么天长地久。怎么,你对薄昀这么情根深种啊?”
姜灼野冷笑一声,心想是他倒好了。
那他跟薄昀的问题也算解决了,破锅配破盖,也算天生一对。
“没什么,就随便问问。”姜灼野含糊道。
但是很快他又想起另一个问题,问方臣:“那如果你那个学长,当年恋爱的时候骗了你,可是很久以后,你知道他也有不得已,你会原谅他吗?”
“你今天不往我心上开几枪,是不舒服还是怎的?”方臣瞥他,十分不乐意,“专挑我痛处戳。”
姜灼野耸耸肩,毫无愧疚:“谁让你平时装得像情圣,总热衷于给大家开解情感问题。”
方臣沉默了好几秒,低垂着眼,陷入了回忆,隔了一会儿,他才笑了一声:“要是有不得已就好了。他跟我分手的时候才说,他从来没有爱过我,不过是想我保护他,想我供他上学。但是我那时候没出息,听到这话都还是求他,说如果这样,他骗我一辈子也可以。”
方臣轻叹了一口气,无奈地笑了笑:“可惜了,人家不想骗我一辈子,他有喜欢的人。”
姜灼野惊呆了,他目瞪口呆地望着方臣。
方臣还是那副不正经的啷里啷当的样子,说着自己的伤心事还是笑眯眯的,看不出一点心痛的模样。
他根本不知道方臣这隐晦的过往,知道的话他根本不会忘。
因为当年分手的时候,方臣告诉他们的理由,是学长觉得他的家世压力太大,才甩了他。
所以方臣伤心了一阵子,也就放下了。
方臣拍了拍姜灼野的脑袋,十分老神在在地说道:“所以,别想这么长久了,爱一天算一天。也别说什么天长地久了,爱那一刻也足够了,想得太远只是徒增伤心,享受当下也好。”
他确实误会了,以为是姜灼野第一次谈对象,一往情深,陷进去了。
他苦口婆心:“别太纯情了啊我们小姜,纯爱没有好下场,看我就知道了。你还是修炼一下怎么当海王吧。别被区区薄昀给拿下了。”
姜灼野看出方臣也不想提旧事,倒是在真心实意劝他。
他撇撇嘴,低声回道:“我才不会。”
两个人靠在球桌旁边,沉默了好一会儿,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
姜灼野想,自己也是嘴欠,可是看方臣抛着手里的打火机,他突然又想起有次醉酒后方臣的胡话。
方臣喝醉了还在说,如果学长现在能回来,他现在还是会跟学长告白,告白一千次一万次都可以,只要学长出现。
真是可怜。
姜灼野想,知道方臣居然是这样被甩的,他现在觉得学长真是可恨得很,别人捧上来的真心扔了还嫌不够,还要踩上一脚。
可他又想,就连这样的方臣,也知道一生一世是个虚假的泡沫,尤其在现在的时代。
谁跟谁就一定能走到最后?
何况薄昀还是这样偏执,阴森的一个人,爱得疯狂到失去自我,谁知道薄昀会不会有天突发疾病,真的把他绑到荒无人烟的海岛。
谁能放心跟一个阴暗的变态在一起?
刑侦片里早就教过大家要早点跑,及时报警才是正解。
薄昀的母亲就是最好的注脚,留在薄昀父亲身边,这样苍白忧愁,像一株蓝色的鸢尾花。
但是……
姜灼野咬着金属的吸管,红唇上沾着水珠,眼神失神。
他想起薄昀那天流泪的脸,半跪在他面前,一双眼睛流着泪,脸上却又带着虚假的笑。
在薄昀身后,是成千上万张他的照片,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
而薄昀一错不错地望着他,握住他的手,贴在了自己的脸上。
那天的薄昀看着也很可怜。
说着这么疯狂的话,说着自己所有阴暗的幻想,袒露给他自己那颗鲜血淋漓的心脏,祈求他的爱。
可是自始至终,薄昀也没有真的伤害他。
那阴暗的幻想说了一千遍一万遍,他们在廊下擦肩而过无数次,薄昀说自己随身携带着乙醚。
但是直到他们在神前许下婚约,薄昀都没有敢靠近他。
患得患失,嫉妒难安,却又战战兢兢。
真是可怜至极。
松子茶
姜灼野就是没听过一句话——心疼男人就是完蛋的开始!
要完结了哦朋友们,我估摸着还有几章就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