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从一开始就知道是我?
姜灼野的手扶着书桌,听见薄昀的这一句话,也不知为什么,也许是窗外冬雨的寒气,顺着缝隙飘了进来,浸染了他的肌骨,让他觉得背后发冷。
“你在说什么胡话,”姜灼野语无伦次,“怎么可能,那个网站是匿名的吧,而且你一直就讨厌我,要是知道是我,你怎么会回复我……”
一直讨厌你?
薄昀想,他倒是也希望如此。
他曾经真的希望,他可以一直抗拒,排斥姜灼野,就像小时候那样。
他被父母和爷爷要求着去探望刚出生的姜灼野,小小的粉色的肉团,穿着豆青色的婴儿服躺在摇篮里,只是随便动一动胳膊都能被夸好可爱。
他只觉得无聊,烦人,每个人都很虚伪,一只白胖虫子到底有什么可爱。
他对姜灼野不屑一顾,对所谓大师批命,说他们天生一对,更是嗤之以鼻。
在之后的很多年了,他只拿姜灼野当个麻烦,那个小小的孩子跟在他身后,被他冷言冷语,从来不肯施舍一个笑脸。
其实他有那么讨厌姜灼野吗?
也没有。
他只是要用行动表达对命运的蔑视,表明自己绝不会听从命运的安排,像他父亲,像他祖父那样可怜,对一个人摇尾乞怜。
可是直到很多年之后,他才明白,他之所以能如此轻松,表现出对姜灼野的不屑一顾。
那只是因为姜灼野还没长大。
他命中注定的爱人,还没有长大。
而现在年满20,即将步入21岁的姜灼野,站在他的面前。
书房里的香气像一只阴暗的蛇类攀爬上了姜灼野的身体。
姜灼野一脸无辜地看着他,皎白的脸,一双天生的桃花眼,润泽的红唇,像涂着一层最为诱人的蜂蜜,不笑的时候也显得含情脉脉。
那一头赤色的头发很适合姜灼野,现在稍稍长了一点,垂在雪白的衬衫上。
他明明这样张扬,任性,桀骜不驯,但是天真地笑起来,却这样惹人心醉。
“我讨厌你?”
薄昀低笑起来,他重复着姜灼野的话,“我也希望是这样。”
他看着姜灼野,像是又回到姜灼野十六岁的那个夏天。
他从国外回来,不情不愿地跟爷爷去姜家拜访,那是一个格外炎热的夏天,姜家花园里的莲花盛开得很漂亮,空气里是淡淡的草木香。
他已经一年多都没见过姜灼野了,之前的几年,也都只有过年才会有匆匆一眼。
他对这个“未婚妻”,印象已经开始逐渐模糊。
也就是这个时候,他站在姜灼野家的走廊上,往下看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将他定格在了原地。
姜家的花园里有一棵巨大的紫藤树,在六月的风里长得极为茂盛,像一片巨大的花帘,淡淡的紫色,像哪个少女遗落在此处的梦。
而很快,有一只素白修长的手,手腕上戴着一串赤红的手链,轻轻地将这一片花帘掀了起来。
一个穿着淡蓝色衬衫的少年人,怀里抱着一只小猎犬,从这片淡紫色的花帘之后钻了出来。
他一抬头,正好跟楼上的薄昀对上了视线,那紫色的花屑黏在他的头发上,明亮的天光下,他的眼睛是琥珀色,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很疑惑楼上是谁。
那个时候,姜灼野还是一头乌黑柔软的短发。
所以后来婚礼的时候,薄昀带着一点私心,让姜灼野将头发染成了黑色。
什么要得体斯文,不能让外界看笑话,全都是疯话。
他只是存了一点难以启齿的私心。
而现在他的爱人,声嘶力竭地质问他,是不是因为讨厌自己才不愿意见面的。
薄昀一把抓住了姜灼野的手,他忍耐了这么多年,靠近姜灼野一点都觉得烈火焚身,因为姜灼野的“绯闻”寝食难安,驾驶跑车飞驰的时候也会希望底下就是悬崖,最好直接撞上去粉身碎骨,结束这种可悲的血脉。
“我怎么会是讨厌你,”他盯着姜灼野的眼睛,面色惨白,古怪地笑起来,“我是恨你。”
“我恨你为什么要在我眼前,恨你为什么让我爱上你。我这辈子都不想对谁俯首帖耳,不想对谁摇尾乞怜,去奢求他的一点爱。我不想像我的父亲,我的爷爷那样可怜,不堪,我父亲像一只虫子一样凄惨地自杀,仅仅只是因为他的爱人离开了他。爱情就这样重要吗?值得一个人舍生忘死吗?”
他紧紧地盯着姜灼野苍白的脸,眼前却又出现那间被鲜血遍布的浴室。
他的父亲浑身透湿,手腕上千疮百孔,鲜血染红了肉眼可见的所有地方,只有握在他父亲手里的,母亲的小像是干净的。
“你不知道我多鄙夷我父亲,他并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他憎恶我,他甚至讨厌我争夺走了我母亲的注意力。我瞧不起他,脆弱,情绪化,疯狂,不堪大用。我不会像他,我不会让任何人来掌控我。”
薄昀喘着粗气,他握住姜灼野的手极重,重得姜灼野都觉得吃痛,可是他惊惶不定地看着薄昀,甚至无法发出声音。
薄昀在他面前一直是高傲冷静的,这个人像冰山一样没有丝毫温度,看向他的眼神也总是不带任何情绪,好像他是一粒无足轻重的微尘。
所以他才这么讨厌薄昀——谁会喜欢一个总是无视自己的人?
可他现在听见了什么?
姜灼野迟钝地眨了眨眼,觉得不是他疯了,就是薄昀疯了。
薄昀靠近姜灼野,他们贴得很近,近得他只要稍微低头,就能吻住姜灼野的嘴唇。
在姜灼野18岁那一年的圣诞晚会上,他们也曾贴得这么近。
可是他不能吻下去。
他知道面前是带毒的蜜糖,包裹着绫罗的匕首,一旦靠近,所有的一切都会崩塌,沦陷,功亏一篑。
所以他只能仓促地吻了姜灼野的脸颊。
薄昀望着姜灼野:“最恨你的时候,我想过你为什么要出生……”
他说:“你不该降临在这个世界上,不该有所谓的命中注定。这世界上没有比这可悲的诅咒了。可如果你不出生,我这一生……也许就毫无意义。”
他对着姜灼野笑了笑,笑得却极为苦涩,那无数个日夜的煎熬,他不堪的妄想,在长期的压抑后,早就摇摇欲坠。
他一把攥紧了姜灼野的手,眼神里闪烁着疯狂:“你不是想要我解释吗?我给你。你发现的还是太少了,真正不该让你看见的东西,我怎么可能会放在书房。”
他径直拉着姜灼野离开,姜灼野甚至有点跟不上他的脚步,走得跌跌撞撞。
穿过一层又一层的书架,走到了书房的最边缘。
这里看着毫不起眼,但是薄昀一把推开了贴着墙的一面黑色的书架,那后面赫然还有一道铜色大门。
门上装着一个指纹锁,薄昀将姜灼野的手握在了手心里,一起贴了上去。
“你想看看吗?”他抱着姜灼野,像最亲密的情人在喁喁私语,“这是我真正的私密书房,我在这里度过了很多时间。”
他甚至轻轻吻了吻姜灼野的颈侧。
姜灼野却忍不住发抖。
他不知道门后是什么,但他总觉得会是他根本不想发现的秘密。
真是疯了。
他彬彬有礼,斯文得体,只是偶尔有点刻薄毒舌的爱人,像是突然变了一个人,变成了一个神经质的疯子。
他控制不住地往回缩回手:“你放开我,我不想看,你搞什么你……”
但薄昀根本没有打算听他的回答。
怎么不看呢?
姜灼野折磨他的这些年。
姜灼野对他冷眼相待的这些年。
他这么渴望,却不能靠近的这些年。
他早就想要姜灼野来看一看,他恨不得将心脏从胸口里剖出来,鲜血淋漓地放在姜灼野掌心里。
好祈求姜灼野怜悯地施舍他一眼。
滴的一声,薄昀的食指贴在了指纹锁上,房门被打开了。
大门应声打开,里面的灯光自动照亮。
这是一间,不足四十平的密室,拱形的天花板,上面是花卉浮雕,四面是乳白色的墙面,像一间供人冥想的修行之所。
可是姜灼野在这里却看见了无数的自己。
16岁时候参加足球比赛的自己。
17在夏令营拿到了第一棋手的自己。
18岁站在高中学校的后门口,举着一杯奶茶跟朋友聊天,笑得眉眼弯弯的自己。
坐在图书馆里,一只手撑着脸,百无聊赖地跟朋友对答案的自己。
刚去了大学报道,激动地跟方臣抱着一起的自己。
去年参加了社团活动,与学长学姐一起拉着横幅,大笑着站在操场的自己。
………
无数个他,无数个或嗔或笑,不同时期的他,从四面八方一起看着他。
而在最中心的墙上,则潦草地钉着一张地图,上面有好几个被圈起来的地方,旁边还有一页一页的照片,似乎是个私人的岛屿,十分空旷,幽静。
被自己上千张脸注视着,姜灼野在一瞬间只觉得毛骨悚然。
他下意识想要往后退,却撞上了薄昀的胸膛。
薄昀低着头看着他,高大的影子倒映下来,像天罗地网,一张皎如霜雪的脸在森白的灯光下,让人只觉得心底里发凉。
咔哒一声,大门被关上了。
松子茶
【本来想两章都更掉,but周一可能休息,如果把存稿都用掉,就要空两天了……所以还是老老实实一天更一章,如果周一有空就加更】
ps:其实窝从后台可以看见有些宝宝跳章了比较多,一到接吻啥的订阅率会蹭得窜上来(人之常情,毕竟我也想搞瑟瑟)
但是有些揭示薄昀内心的章节跳掉了,不知道再看会不会有点不连贯捏……
不过也有宝宝猜得也八九不离十了,只是薄昀更bt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