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十八岁的信(一更)

(有一段更新贴在昨天那章最后了,麻烦大家再看一下~)

姜灼野会发现那本棕色麂皮的邮票夹,完全是个意外。

他虽然偶尔会待在薄昀的书房里,但从来不乱动薄昀的东西,尤其是薄昀放在柜子里的那些文件。

他怕里面有薄悦集团的机密,被他不当心弄乱了。

可那本棕色的邮票夹偏偏放在某个不起眼的书架上,跟一堆薄昀古古怪怪的藏书放在一起。

邮票夹的旁边,是一本介绍中世纪女巫的书,里面甚至还有女巫的草药配方。

他翻看了几眼,觉得很有意思,决定下午就读这本了。

而就在他踩着书梯要下来的时候,他不小心碰了书架一下,一本棕色的麂皮书应声落下,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啊呀。

姜灼野连忙从书梯下来,一只手扶着书梯,一只手去捡起了这本书,他一眼认出了这是个邮票收纳册,多半是薄昀的私物。

他根本没有打算看,只打算放回书架上,可就是在把书拿起来的那一刻——里面常常被翻看,并没有被夹紧的书信,纷纷扬扬掉了下来。

十几封颜色各异的信封像翩飞的羽毛一样落在地上。

书房里阳光明亮,厚重的窗帘被挂钩挽起,巨大的落地窗外日头正盛。

这一幕落在姜灼野眼睛里简直像是电影里的慢动作。

每一封信都分外眼熟,白色的封面,设计独特的印花,每一个图案都不一样,是寄信人特意设计的。

他伸出去捡的手突然就停住了。

他认得这些信。

或者说,这辈子大概除了他老年痴呆,哪怕他七老八十了,都绝不会认错这些信。

因为这是他亲自挑选的,又一字字亲笔写下,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寄给某个素未谋面的人。

姜灼野怔怔地看着地上这些信,因为太震惊了,他现在甚至有点迟钝。

他不知道这些信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直到这个时候,他甚至还闪过一丝怀疑——难道薄昀跟Ryan认识?

但很快,随着他半跪下去,颤抖着手把这些信件一一捡起来,一张他亲手寄出去的照片也轻轻飘落下来。

随之一起落下来的,还有一页画着他的侧影的小像。

跟他十八岁收到的那个红色尖晶石项链里的小像,几乎一模一样。

姜灼野浑身都僵住了,屋里地暖开得极为温暖,热得他只穿了一件单衫,可现在他却觉得浑身冰凉。

他把这张照片拿了起来,根本不容错认,照片上就是18岁的他,站在金黄的银杏树下。

他只把这个照片给过一个人。

姜灼野发了一会儿呆,突然抓起一封信,粗暴地撕开了外面的信封,一目十行地看着里面的内容。

然后是第二封,第三封……

第七封……

看到第八封的时候,姜灼野停住了手,这些被他撕得七零八落的信封掉在地上,像一地被折断了翅膀,奄奄一息的蝴蝶。

他一封封都看过了,无法否认,这就是他亲手写下的信。

他只觉得大脑都锈住了。

为什么,他给Ryan寄的信全都在薄昀这里?

为什么薄昀也有他的小像,完全是仿照他寄给Ryan的那一张照片画的?

为什么薄昀用左手写的字迹,跟Ryan的字迹别无二致?

……

又为什么,这间书房里清淡幽长的香气,会跟Ryan书信上曾经沾染的味道一模一样。

其实他知道答案。

所有的信息都指向了一个最明显不过的事实。

但他却还下意识地想逃避否认。

姜灼野跪在地上,因为震惊,他许久没有改变动作,就一直这样僵直地跪坐在地上。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人在震惊之下往往会失去思考,在他眼前,像幻影一样流淌着许多的片段。

有Ryan挂着语音陪他聊了整晚的样子。

有他在图书馆认认真真给Ryan写信的样子。

有他第一次与薄昀谈起自己的初恋,他出神一样轻声说,那是个非常温柔,让他至今魂牵梦绕的人。

有他在温泉里对薄昀说,他的纹身之所以是个弓箭,只是想要射中某个人的心脏罢了,可惜没有成功。

……

还有薄昀的表情,那古怪的,迟疑的,像从未认识过他一样打量着他,欲言又止的脸。

这些破碎的片段一起涌上来。

姜灼野的手垂了下来,手掌里的照片也掉在了地毯上。

18岁的他穿着淡灰蓝色的毛衣,站在银杏树下笑得十分灿烂,还很可爱地故意将脸贴在咖啡旁边。

矫揉造作,故作天真。

连他现在的自己都觉得鄙夷,可18岁的他却小心翼翼,满怀希望地将这张照片塞进了信封里,希望可以俘获心爱之人。

“他,怎么……”

姜灼野无意识的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没有意义的音节。

他说不出话来,像一个溺水的人一样大口喘气,胸前一起一伏,脑海里像是有闪光弹接连不断的爆炸,炸得他脑海里一片空白。

他像是又回到了18岁的那个冬日,那一天这么冷,滴水成冰,他站在关汲镇上的咖啡馆前,捧着一束铃兰花,翘首以盼他心爱的那个人。

他以为对方也一样爱着他,一定会忍不住过来找他。

可是他一直等到深夜,咖啡馆打了烊,所有的游人都散去,只剩下担心望着他的咖啡店老板,那个人都没有来。

他为Ryan找了许多理由。

也许Ryan被工作绊住了脚。

也许Ryan的飞机延误了。

他甚至担心Ryan是不是在路上出了事故,心里惴惴不安,已经害怕得想要给Ryan打电话。

可到最后,Ryan只是不想见他。

他第一次怦然心动的人,给了他一个最坏的结局。

让他的初恋无疾而终,连爱上的人到底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

千言万语,也都不知道往何处去。

一直到他从高中毕业,进入大学,遇到了更多形形色色的人,追求他的人如同过江之鲫,他依旧无法忘记Ryan。

那个写在网站上的ID,连真名都算不上,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母。

是他顺风顺水的二十年里,最痛苦的一道伤疤。

让他在许多个夜晚辗转反侧,一想起这个人就委屈得心脏抽痛。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放下?

他是什么时候可以平和地回忆关于Ryan的一切?

开始接受Ryan不爱他也没有什么错。

姜灼野想,是在他爱上薄昀之后。

他在证婚人面前许过誓会爱他一生一世的丈夫,治愈了他18岁那一年潮湿的冬雨。

可事到如今,他跪坐在这一地荒唐的信纸里。

18岁的姜灼野在照片上嘲讽地看着他,过往的点点滴滴尽数涌上了他脑海。

他终于知道,他说起Ryan的事情,薄昀为什么总是眼神复杂地望着他。

真是天大的笑话。

姜灼野想,他一直跪坐而酸胀的腿终于支撑不住了,跌坐在了地毯上。

他望着地毯上的银杏花纹,这银杏花纹异化成了一张张嘲笑的脸。

他只觉得这一年来的种种都像小说家笔下的讽刺故事。

薄昀到底是抱着什么心思跟他结婚的?

他跟薄昀说起Ryan,说起自己心碎的初恋,说起自己至今还念念不忘。

薄昀又是抱着什么心情在倾听这一切?

姜灼野不知道。

但他有一点可以确定,他爱人的眼光确实很不好。

第一次爱上的人是个不敢露面的胆小鬼。

第二次爱上的人则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而他偏偏还一直重蹈覆辙。

姜灼野慢吞吞地从地上起来,无力地坐到了椅子上。

他回过神的第一件事,是立刻想给远在万里之外的薄昀打电话,不顾一切地质问薄昀到底是为什么。

但是他只刚按下第一个键,就停住了。

他居然不敢拨出去。

姜灼野的手臂垂落下来,手机也掉在了地毯上。

他不敢相信自己也会有这么胆怯的一天。

明明真相都摆在他面前了,薄昀欺骗了他,薄昀用一个虚假的身份,哄得18岁的他神魂颠倒,却又不愿意维持这个梦幻的泡影,亲手刺破了他的美梦。

如今又装得一脸无辜,诱骗他再一次爱上他。

可他居然回避着,不敢去跟薄昀对峙。

姜灼野这一天在书房里一直没有出来,佣人来叫他吃饭,他也只说不饿,让不要来吵他。

他在薄昀的书房里掘地三尺。

管他什么机密不机密,薄昀早就说过他可以碰这书房里的一切,他略过了所有文件,甚至没有往上看一眼,最后在书桌的柜子里找到了一个带着密码锁的黑色盒子。

这个黑色的皮质盒子,毫不起眼,密码锁沉沉地挂住,宣告着不容入侵。

可是姜灼野轻而易举地猜出了密码。

咔哒一声,这个皮质盒子打开了,露出里面保护着的东西。

里面有三层。

第一层,是姜灼野十分眼熟的钥匙扣,是他自己做的,仿照着他养的“贝贝”,做了个小狗的木雕,可是一次足球赛后被他掉在了赛场,返回去没有找到就算了。

现在却出现在了薄昀的盒子里。

第二层,是一张蓝色的手帕,姜灼野觉得有点眼熟,却又不能确定,直到他发现角落里有自己名字缩写的刺绣。

第三层,是一对袖扣,黑曜石的材质,金色的底座,做成了圆头圆脑的小虎鲸的样子。

也是他不小心遗失的私人物品,但实在无足轻重,找不到也就随它去了,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可是现在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却都出现在了薄昀的匣子里。

而匣子里面,还有几个棕色的小瓶子,外面包着铝箔,不知道是什么。

姜灼野想,他跟薄昀某种意义上也算天生一对。

他用匣子锁住Ryan的书信。

而薄昀用匣子锁住了他丢弃的私人物品。

“神经病。”

姜灼野轻声骂道。

他想,锁住他丢弃的东西就有用吗?

正确的方法明明应该是尽早处理掉关于Ryan的一切。

他如果没有发现,如果根本无从得知Ryan跟薄昀就是一个人。

他就还可以沉浸在薄昀带给他的爱情童话里。

可现在他知道了。

他觉得自己就是站在舞台上的小丑,他对薄昀说过的每一句关于Ryan的话,都像刺向他的利刃。

姜灼野合上了盒子,坐在薄昀经常坐的那张高背椅上。

他望着窗外,心想,薄昀到底是哪一天开始爱上他的呢?

起码在薄昀发现通信背后的人是他的时候,看见那张他千挑万选的照片的时候,薄昀应该是不爱他的。

不然怎么能把他丢弃在原地,甚至不愿意走出来?

某种程度上,他也能理解薄昀当时的震惊。

一直耐心哄着,也许真的有一点好感的陌生少年,突然变成了自己最厌恶的“未婚妻”,确实换谁都会大惊失色。

姜灼野捂住了脸,他不停地深吸着气,但是内心完全没法平静下来。

他想,真讨厌。

换了任何一个人发现初恋与深爱的丈夫是同一个人,大概都只会觉得惊喜。

怎么到了他这里,就平添了痛苦。

松子茶

待会儿还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