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灼野瞪大眼睛,不敢相信有人能这么蛮不讲理,颠倒黑白。
他抬起手就拍了薄昀一巴掌:“你强吻还有理了你?”
而且他哪记得自己请过六个女生跳舞,他明明一直是被邀请的那个。
他对于那个圣诞舞会上的细节也没有任何印象了。
他倒是记得自己一直在跟方臣吐槽薄昀到底为什么要来,都毕业这么多年了怎么突然回母校,老黄瓜刷嫩漆来回忆青春?
想到这里,他的嘴角也不自觉动了一下,几乎要笑了出来。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不对劲。
“不是,你等等,”他倒吸一口凉气,用全新的眼神审视薄昀,“你为什么要在圣诞舞会偷亲我,我才十八岁你就……?”
他不可思议,声音都变得断断续续:“你是,你是那时候就喜欢我了吗?”
开什么玩笑。
他一直以为薄昀喜欢他是最近的事情。
是他们婚后暧昧生情,又或者婚前薄昀对他有一点外貌上的欣赏。
可他现在突然想起,在与他告白的那个夜晚,薄昀确实说过——“你在我眼皮下一天天长大,一天比一天让我烦恼”。
姜灼野这下子真的震惊了,脸上都出现了一丝茫然。
“不可能吧……我高中时候你不是很讨厌我吗?”
那是讨厌吗?
薄昀想。
他也希望那是厌恶,是轻蔑,是不屑一顾。
他也确实曾经这样说服自己,他怎么会爱上姜灼野,这年少的,幼稚的,总是吵吵闹闹,对他从不会正眼相待的年轻男孩。
姜灼野并没有那么独一无二,难以割舍。
他这样冷静自持的人,即使有天真要结婚,也只是为了利益最大化。
可事实却是,他在楼上望着花园里姜灼野在逗小狗,他连拂过姜灼野脸侧的微风都觉得嫉妒。
他所有的傲慢,冷漠,都只是最脆弱的伪装,好让他离姜灼野远一点。
薄昀抬起手,碰了碰姜灼野的脸,微微笑起来,乌黑的眼睛却像笼着一层潮湿阴郁的雾气。
他像是又回到那些潮湿阴暗的夜晚,他一言不发地面对着姜灼野的照片,像一个沉默扭曲的魂灵。
“你猜啊。”
他轻声说。
他对姜灼野笑了笑:“等到你给我答复,告诉我要不要当我真正的恋人,我就回答你。”
姜灼野猜不出。
他怎么想,都觉得薄昀这个人都太奇怪了,做的事情,说出的话,对待他的态度,全都如此割裂。
他甚至怀疑薄昀是不是有精神分裂。
可他却还跟这个疑似精神分裂的人抱着一起睡觉。
姜灼野问不出结果,就也不问了,毕竟他自己也没想好,该怎么给薄昀回复。
所以他只是嘟囔了一句:“不说就不说 你个搞暗恋的,还挺拽的。”
从地毯上起来以后,薄昀带他去吃晚饭。
因为他刀口还没有恢复,晚饭依旧清汤寡水,只是薄昀家的厨师手艺十分精湛,尽量把这清淡的汤水做得可口。
而吃过晚饭,他就跟薄昀靠在一起看电影。
这是他喜欢的女演员傅花宜的电影,一部恐怖片,开头就十分鬼气森森,阴暗的老宅里,一个提着灯的白裙女人,眼睛没有瞳仁,却直勾勾望着镜头,害得姜灼野十分没骨气,往薄昀身边靠了靠。
一直到电影结束,他也没有缓过神,明明坐在温暖如春的室内,他却觉得手脚有点发凉。
姜灼野想,他还是低估了方臣的热情推荐。
这小子大力安利的能是什么好东西。方臣可是一天到晚恐怖片下饭的,平时往山里跑也全然不在乎任何突发状况,主打一个身强体壮,只相信社会主义的光芒。
可他不行啊。
他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大学生,活到二十岁,还是会被伸出利爪的女鬼吓到。
所以睡觉的时候,他非常理直气壮缩在了薄昀怀里。
他换了一件温暖的米色睡衣,靠在薄昀的肩头,把玩着薄昀身上的扣子。
自从与姜灼野关系融洽起来,薄昀才发现姜灼野总是有很多这种黏人的小动作,可姜灼野自己却没有意识。
“你很害怕吗,”薄昀看他,“那个恐怖片有这么吓人吗?”
姜灼野嘴硬:“也没那么吓人,就是有点血腥。”
薄昀轻轻弯了弯嘴角,低下头,吻了吻姜灼野的额头:“那就是单纯想跟我贴在一起了,是吗?”
姜灼野:“……”
他这下说是也不对,不是也不对。
他只能抬手去捂薄昀的嘴,强词夺理:“你哪来这么多问题,赶紧睡觉,你明天不是还要出差。”
薄昀在他的掌心里发出闷笑,又捉住他的手,轻轻吻了吻。
“晚安。”
薄昀又凑过去,吻他的脸颊,睫毛,耳朵,吻一切可以吻的地方。
吻得姜灼野的心像一张错乱的琴弦,被人反复拨弄,弹出错误的曲子。
一直到薄昀都睡着了,姜灼野还没有睡着。
他闭目养神,隔了许久却又睁开眼,盯着薄昀的脸。
在这个寂静无声的冬日夜晚,昏暗的房间里暖融融的,点着令人放松的熏香,让人像浸泡在温水里,每一个毛孔都觉得舒适,内心里充满了平静。
他突然抬起手,碰了碰薄昀的睫毛,很长,很浓密,轻轻搔过他的手指。
让人的心头也跟着一动。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沉睡的薄昀,姜灼野只觉得他内心有一个角落像是在缓慢塌缩,又酸又软,溃不成军溃。
他玩着薄昀的睫毛,心里想,原来这个人这么喜欢我。
原来从这么早开始,从他十八岁的圣诞晚会上,这个人就躲在阴影里,一直注视着他,表面上毫无不在意,心里却嫉妒着每一个与他跳舞的女孩。
真幼稚。
姜灼野想,可他又忍不住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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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薄昀就起床了,他今天要飞去E国。
在他起床的时候,姜灼野也懵懵懂懂地醒了。
只是六点钟对他的生物钟还是太早了一点,所以他坐在床上,很困惑地看着薄昀。
这样子实在可爱。
尤其是他的睡衣皱巴巴的,头发也乱糟糟,明明是俊秀英挺的脸,能够在足球场上引起满场的尖叫,可是他打着哈欠的,努力睁开眼的样子,又十分招人怜惜。
起码在薄昀眼里是这样的。
薄昀没忍住,又凑上去亲了一下姜灼野的嘴角。
“你不用起来,接着睡吧,我待会儿就走。”他低声道。
姜灼野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明白,被亲了也毫无反应,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而等他一松手,姜灼野又一头栽进了被窝里,睡得昏天黑地。
这一点插曲,让薄昀出门的时候心情都非常好,坐在飞机上与高管们开临时会议,态度也堪称温和。
他甚至在休息的时候,与吴秘书闲聊:“E国的卡布兰特有很多手工巧克力和咖啡店,还有手工珠宝都不错,你可以给夫人带一点当作小礼物。”
真是天上下红雨了。
吴秘书想,在薄悦集团工作整整六年了,他还是头一次听见薄昀这么随意的口吻聊起家庭话题。
E国他们来过少说也有二十多回了,薄昀哪次关心过他给不给家人带礼物。
果然好的婚姻给予男人稳定,连薄总都突然通了人性。
要他说,那位小姜少爷真是神君在世,连薄昀这种魔头都能降伏,怎么不算功德无量呢?
吴秘书在心里十分冒犯地吐槽。
但他面上却八风不动,言笑晏晏:“您说得对,我确实有这个想法,就是我眼光一向不太行,怕被太太嫌弃。”
薄昀听到这儿,很轻地笑了一声,颇有点傲慢与得意。
他想,他就没有这个烦恼,他送出的耳钉,姜灼野立刻就戴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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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薄昀家里,姜灼野一觉睡到快中午,才打着哈欠起床,慢悠悠吃了午饭。
薄昀这次要出去四五天,所以姜灼野吃过午饭,就直接回了自己家。
他哥最近都没能见着他,强烈抗议,质问他是不是真的被薄昀拐跑了,都不着家了。
姜灼野只能把自己送回去几天,好安定君心的。
“你果然瘦了。”
坐在家里的沙发上,姜煦终于找到了机会施展一腔兄长的关爱,怎么看姜灼野怎么心疼。
“我就说你住院遭罪了,我说要把你接回家,医院里再怎么包了病房又能有什么好环境,家里也有医护人员,咱妈却让我少操心,说薄昀会照顾你。”
姜煦嗤之以鼻:“他会照顾个什么,他这人一看就连个花都能养死,怎么能把你养好。”
姜灼野在喝杏仁露,听到这儿难得帮薄昀正名了一下。
“薄昀挺会照顾我的,而且医院里也有护理师和护士们,除了一开始只能吃流质有点痛苦,其余时间我都挺好的。”
“能有多好,”姜煦不服气,嘀嘀咕咕,“外人哪有自家人上心。”
姜灼野只当听不见。
姜煦独角戏一样讲了一会儿薄昀的坏话,姜灼野根本不接茬,只是随便敷衍他两句。
他自己也觉得没劲,从旁边拿起一碟子杏仁酥吃了起来。
但他吃了几口,又欲言又止地望了姜灼野几眼。
那种在医院时候的怪异感又浮现了出来。
其实在医院的时候,他跟父母一起离开的时候,他回过头,看见了薄昀俯下身,将手贴在了姜灼野的额头上。
而姜灼野仰着脸,不知道在与薄昀说什么。
两个人虽然没有过火的动作,可是一看就十分亲密。
他那时心里就划过了一丝怪异。
而如今,他看着傻乐着回消息的姜灼野,想起姜灼野刚刚维护薄昀的样子,心情非常不美妙。
他放下了那一口点心,完全失去了胃口。
他想,他只是把弟弟暂借薄家三年,压一压薄昀那倒霉的八字。
可薄昀那王八蛋,该不会真的不准备还了吧?
姜煦嘎嘣一下,捏碎了手里那颗无辜得杏仁酥。
姜灼野完全不知道自己哥哥都在纠结些什么,他陪姜煦聊了会儿天,就借口午睡自己开溜了。
薄昀刚刚给他发消息,给他看E国的海湾,却又笑话他有一年初中来E国度假,脚一滑掉进了海里。
“你怎么知道的?”
姜灼野很不乐意,心想他丢脸的时候薄昀倒是一次没放过。
但是薄昀这次却没有回复他,大概已经奔赴工作现场了。
姜灼野无聊地将手机丢在了一边,仰面躺在被子上。
但是过了一会儿,他却坐起来,拉开了自己的床头柜。
在他的床头柜里,藏着一个胡桃木的匣子。
姜灼野把这个匣子抱了出来,放在被子上,盘着腿发了好一会儿呆。
他最近两年很少再打开这个匣子,因为里面装着他的初恋。
他的Ryan。
那个从来没有与他见过面,将他丢在大雨的站台上,狠心地甚至没有给他留下只言片语的Ryan。
让他的十八岁变得荒诞可笑,所有的情愫都成了悲剧的一页注脚的Ryan。
姜灼野的眼睫轻轻眨了眨。
这么久以来,他都没有敢轻易打开这个盒子。
他不敢去触碰。
不敢承认自己青春错付,爱上一个这样不值得的人。
可是很奇怪,自从与薄昀结婚,自从跟薄昀说起自己的初恋,他就总是想起这个人。
甚至在薄昀告白的时候,在医院里,薄昀半跪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向他倾吐爱语的时候。
他的脑海里也在一瞬间闪过了Ryan的影子。
莫名的,他想,如果问他Ryan应该长着怎样一张脸。
也许就是薄昀此刻的脸。
俊美得不可方物,高高在上,傲慢又肆意,却也会温柔地注视着他。
可这太不应该了。
姜灼野想,薄昀是薄昀,Ryan是Ryan。
Ryan给过他诸多幻想,陪伴过他无数个深夜,让他第一次怦然心动,也第一次痛彻心扉。
可他不该再记得这个人了。
更不该对Ryan的幻想,莫名其妙地投射到薄昀身上。
丫丫
他应该彻底放下Ryan,就当告别他的十八岁。
姜灼野轻吐了一口气,转动了匣子上的密码锁。
0609,他第一次遇见Ryan的日子。
松子茶
如果姜灼野愿意一层一层扒开薄昀的马甲,就会发现——里面真是好大一个阴暗男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