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人不可貌相

薄昀家的老宅并不在市中心,而是在靠近云山脚下的一块区域。

依山傍水,离市区也不远,是个很清静的好地方,周围也有不少豪宅,各自占住一块区域,不少人都请风水师来看过,大兴土木,从花园到主体建筑,都大肆装潢。

但薄家直接占据了里面最中心的位置,建筑不显山不露水,只是花园格外漂亮,花树葳蕤,小瀑布一年四季都汩汩流淌。

而一走进薄家的宅子里,就能闻见幽静的香气。

这是薄家多年来一直特意调制的熏香。

因为已经过世的薄昀奶奶喜欢熏香,薄家常年每个公共区都会点香,不同区域味道不一样。

后院有个专门的调香房,除了薄昀奶奶自己有闲情雅致的时候会调配一点,还有几位常年聘请的调香师。

如今薄昀奶奶已经不在了,但这个点香的习惯依旧留了下来。

姜灼野在空气中轻轻嗅了一嗅,闻见了十分浅淡的檀香。

他想起过几天就是薄昀奶奶生日,倒是也有点莫名的伤感,不易察觉地望了薄昀一眼。

薄家说起来也是声势煊赫,高门大户,除了薄昀这一脉,诸多亲戚也分布在各行各业,身居要职。

薄昀接手薄悦集团以后,集团更是蒸蒸日上,比在他父亲手里更为成功,一举成为A市的龙头企业,走到哪里都会被佩服一句真是青年才俊,青出于蓝。

但是千说万说,这个寂静的薄家大宅里,薄昀这一家,已经只剩下他与爷爷两个人,未免显得寥落。

纵使他与薄昀现在结了婚,可这婚姻是做不得数的,早晚要一拍两散。

他现在说是占着薄昀合法伴侣的身份,能与薄昀一起来祭典长辈,但也只能算个“外人。”

“怎么了?”薄昀察觉到姜灼野的视线,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没什么。”

姜灼野当然不会把心里想的说出来,他又问薄昀:“你确定爷爷真的喜欢我的礼物啊?我也不知道爷爷的喜好,让我哥哥帮准备的,别他不喜欢又不好意思说。”

薄昀扫他一眼:“首先,你送他什么他都会喜欢。因为你是他千盼万盼才有的孙媳妇,催我去你家求亲的时候,他差点用拐杖打我。其次,他确实最近沉迷茶道,收集了几十把茶壶。你正好送到了心坎上。”

“你真是……”

这话听着怪让人难为情的,姜灼野想,明明是好话,但怎么就这么封建呢。

不过确认薄昀爷爷真的喜欢,他也就放心了。

他准备的是一把名家周维恩制作的紫砂壶,是周维恩早年的作品,很有收藏价值,还有几盒顶级的武夷大红袍,是从他爸的收藏里拿出来的。

他们说话间,薄昀爷爷已经由助理推着出来了。

他看见姜灼野跟薄昀,就先笑了起来,自己借助拐杖,慢慢地站了起来。

姜灼野连忙过去搀扶他,生怕爷爷没有站稳。

他从小对长辈都很礼貌,未语先笑,叫了一声:“爷爷。”

薄昀爷爷简直听得通体舒泰,再看上次送姜灼野的南红手串也还戴在姜灼野手上,更加觉得熨帖。

“等久了吗,”他和煦地问姜灼野,“今天赶过来是不是饿了,先吃晚饭吧,我听薄昀说你今天还有足球赛,消耗很大。”

“没事,我刚刚在路上吃了点零食。”姜灼野笑着说,将薄昀爷爷扶去了餐厅。

在他们身后,薄昀慢悠悠跟着,倒是完全被冷落了,乍一看,倒要以为他不是亲生的。

只有从小照顾他的管家,慈爱地迎上来。

“少爷可有好一阵子没有回来了,这么晚到家,累不累啊?”管家笑道。

薄昀摇摇头,他在外不苟言笑,但是面对一直照顾他的长辈们,却还是展现出了一点柔和。

“不累。”

管家将薄昀的外衣交给佣人,跟着薄昀一起去餐厅。

他对薄昀说:“小姜少爷难得来,我都按照您吩咐,准备了他喜欢的菜,卧室里姜少爷常用的物品也都准备好了,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完全合他意,要是哪里不周到,您一定告诉我,我再让人调整。”

薄昀走进餐厅,看见姜灼野已经被他爷爷塞了一份餐前点心。

姜灼野一边陪爷爷聊天,一边吃点心,倒像浑然天成是这个家的一份子。

他轻声笑了笑,对管家说:“他很好养活,虽然家里宠得很,但来做客会很礼貌。你们只要平常一点,别过于热情,吓着他就好。”

管家不赞同地想,这怎么叫做客。

既然结了婚,小姜少爷来这儿也是回家。

不过薄昀既然这么说,他也就点了头。

薄昀也走进了餐厅,在姜灼野旁边坐下。

那盘餐前点心姜灼野也没吃几口,就放在了一边。

薄昀从里面拈了一个,吃了一口就皱眉,“真甜。”

姜灼野还没说话,薄昀爷爷就笑话起来:“谁让你吃的,这种点心你平时不是一口都不碰吗?”

薄昀擦了擦手,也知道他爷爷是意有所指,没说话。

.

薄昀爷爷的生日确实过得很简单。

他一贯没有大操大办的意愿,也懒得听各路亲朋和生意场上的旧交们祝他寿比南山。

到了他们这个年纪,这些风光与虚华又有什么意思,自从他妻子去世,他再没有办过一场生日宴。

他只需要薄昀陪着自己简单吃一碗长寿面。

今年多了姜灼野,也是如此。

不过面对姜灼野送上的紫砂壶与茶叶,他笑了笑,他知道是姜灼野孝心,也不推辞,直接让管家收了起来,但是扭头他又让管家给姜灼野拿来了一份礼物。

姜灼野懵懂地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个车钥匙。

薄昀爷爷说:“薄昀说你也喜欢赛车,所以我去给你定做了一辆,你回头跟薄昀试试,喜不喜欢,不喜欢再重做。”

“啊这……”姜灼野一时手足无措,转头看向薄昀。

倒不是他受不起这礼物。

但他一个跟薄昀联姻的虚假伴侣,实在用不着爷爷如此费心,还来打听他的爱好。

不知如此,爷爷还问他:“你还喜欢足球是不是,我给你买一家足球俱乐部好吗?让你自己运营,盈亏不用管,你高兴就好。”

语气殷切,像在哄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小孙子。

姜灼野:“……”

这真不必了。

收了您家这么多聘礼,我都觉得我哥狮子大开口了。

你们怎么还上赶着送啊。

他一言难尽地看了薄昀一眼,心想你在爷爷眼里到底是怎样的滞销货,要这么热烈砸在我手里。

但薄昀不动如风,完全没有成为滞销货的自觉,淡定地又喝了一口汤,还不忘点评:“陈阿姨手艺还是不错。”

姜灼野又只能自己硬着头皮去跟爷爷推辞。

“爷爷,你别总送我礼物啊,”他冲薄昀爷爷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你要是都这样,我下次都不好意思来了,更何况我就是个足球业余爱好者,不是动真格的,你给我个足球俱乐部我也不会管啊。”

“赛车也是,我就是个兴趣,而且薄昀把他的车库都给我了,随我开,他的LAFERRARI都归我了。”

姜灼野掂量着,也知道薄昀爷爷因为薄昀,对他另眼相看,一片慈心,他也不好拒绝太过。

所以他还是把薄昀爷爷的车钥匙收了下来,想着等之后还给薄昀就是了。

他笑了笑:“这次我就收下了,但您下回可别这样破费了,您过生日,我倒是蹭着个礼物,这算怎么回事。”

薄昀爷爷哈哈大笑,他也不跟姜灼野多纠结:“好。”

但是听薄昀也送了姜灼野跑车,他又起了一点兴趣,问姜灼野:“你们结婚也有好几个月了,薄昀对你好吗,有欺负你吗?他脾气不好,气着你可要告诉我。”

姜灼野想,有。

前天还把他大腿内侧咬了好几个牙印,他说停也不让,非把他逼出眼泪。

但这话怎么好讲。

姜灼野摸摸鼻子,颇为不自在,薄昀爷爷这个问法,真像拿他当薄昀的正经伴侣了。

他不由往薄昀看了一眼,薄昀正好也在看他。

“对我挺好的,”姜灼野不得不昧着良心 “他也不怎么气我,今天下午还来看了我踢足球。”

“是吗?”薄昀爷爷也不知道信没信,看看姜灼野,又扫了旁边的薄昀一眼,笑得意味深长。

吃过晚饭,薄昀爷爷体力不支,与姜灼野与薄昀随意聊了聊,就也没有再熬夜,由着护士来推他回去了。

只是回去之前,他望着姜灼野与薄昀站在一起。

两个人都是男人,在他曾经的时代,这样的关系真是不可想象。

可他现在瞧着,却也十分般配,姜灼野活泼热烈,就应该配薄昀这种冷淡的硬脾气,才算天生一对。

他笑了笑,对薄昀说:“要是春悦能看见你们,不知道得有多高兴。”

他说着,眉宇间笼上了深深的一层寂寥。

这一晚上,他都笑眯眯的,全然没有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样子,只是个和善慈爱的小老头。

可是现在坐在轮椅上,他神色沉寂下来,陷入了过去的记忆里,苍老的手攥紧了扶手,眉头微皱,倒是能窥见一点曾经的威严与说一不二。

他叹了口气,强撑着与姜灼野又道了晚安,就回了房间。

薄昀爷爷休息去了,姜灼野跟薄昀自然也回了卧室里。

刚刚姜灼野一时没有想起“春悦”是谁,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薄昀的奶奶。

薄春悦。

他解下手上的腕表,有点叹息地与薄昀说:“你爷爷跟奶奶,感情真的很好啊。”

六年过去了。

薄昀爷爷依旧思念着亡妻,到现在薄昀奶奶留下的玻璃花房,也是薄昀爷爷亲自照管,即使身体已经不好了,他依旧常去里面坐坐。

薄昀奶奶留下的所有物件,也都是薄昀爷爷亲自收着。

他日日在这座大宅里守着,像是等待有个人打开门,像以前一样越过花园,越过大门,笑着说:“嘉恒,看我买了什么?”

薄昀点了点头,眼中却浮现出一丝复杂,眉宇也像笼了一层阴翳:“是很好。”

姜灼野没注意,还在说:“说起来,你爷爷和奶奶还挺巧的,居然都姓薄,这个姓氏其实挺少见的。”

“薄春悦,”姜灼野念着这个名字,“你奶奶名字挺好听的。”

薄昀却瞥了姜灼野一眼,问:“你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姜灼野一脸莫名。

“我爷爷原来不姓薄,”薄昀一脸淡然地讲起自家的八卦,“他姓祝,叫祝嘉恒,几十年前,他本来是油脂厂家的长子,是要继承家业的,但是喜欢上我奶奶的时候,我奶奶已经家道中落,他为了奶奶私奔,入赘薄家,改名换姓。薄悦集团也是因为奶奶才取了这个名字。”

“哈……”

姜灼野瞪大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这倒是真没听说过。”

想来也是,这种几十年前的旧事,他爸妈都未必清楚,又从哪儿告诉他。

“那你爷爷可真是,人不可貌相啊。”姜灼野眨巴眨巴眼睛。

他可是见过薄昀爷爷年轻时候的照片,十分眉目英朗的一个男人,看上去不苟言笑,比薄昀还有过之而无不及,站在新落成的大楼面前,近乎倨傲地望着镜头。

可是在几十年前那样封闭保守的社会,他居然会为了心爱的女孩私奔,改名换姓,不惜断亲。

薄昀轻嗤一声,将手上的戒指放在了旁边的首饰盒里,收纳好。

他低声道:“不可貌相的事情,多了去了。”

松子茶

薄昀爷爷为何如此开明,因为恋爱脑最懂恋爱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