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小时后,比赛结束了。
很不幸,姜灼野最为支持,也最为喜欢的那个压轴选手失败了。
姜灼野嗓子都快喊劈叉,也没有迎来扭转乾坤,最后那位选手非常可惜地输了这一局比赛,被KO后十秒后没有再站起来。
现场爆发出了巨大的痛苦呐喊。
姜灼野站在观众席上,看见台上慢慢站起来的那个身影,一瞬间也非常怅然若失。
他没有随着周围的人群一起发出哀嚎,但是他眼睫眨了眨,看见自己高中就喜欢的选手缓慢地与台上的观众挥手,露出歉意的微笑,他甚至有点鼻酸。
这让姜灼野散场以后也兴致有点不高,他在场外的自动贩卖机里给自己买了一罐冰可乐,一直到坐在薄昀的车上还有点闷闷不乐,沉默地喝着可乐。
薄昀一边慢慢开车一边偶尔从余光看着姜灼野。
他很少这样平和地与姜灼野坐在一起。
即使是婚后,他们也没有太多时间独处。
几个小时的比赛后,姜灼野身上那股青草与铃兰的香气变得很淡了,混合了一点汗液的味道,但是并不难闻。
晚风从开了一道的窗户里涌进来,吹动着姜灼野红色的额发,那双明亮的眼睛此刻像委屈的小狗一样无精打采。
薄昀转动了一下手腕。
他还真是不习惯这样安静的姜灼野。
“这么难过吗?”他问姜灼野。
姜灼野真想冲薄昀翻白眼,这么没心没肺的话,也确实像薄昀能问出的。
但他今天没有力气跟薄昀抬杠,只闷闷地嗯了一声。
考虑到今天的约会是薄昀安排的,他撇撇嘴,还是给这个没人性的家伙又科普了几句。
“因为凯恩今年就退役了,”姜灼野轻轻叹了一口气,“年底他会在T国还有一场比赛,那就是他的退役赛了。”
“我从高一的时候就开始喜欢他,其实他不是一开始就这么万众瞩目的,他是很努力地靠着自己从贫民窟里走上来的。英雄迟暮放在谁身上都有点难以接受,我能接受他退役,但我希望他有一个更完美的落场,我希望他好好地迎下这最后几场比赛,骄傲地回忆他整个职业生涯。”
“现在这一场已经输了,下一场就更加至关重要了,他压力会非常大。”
姜灼野的声音有点低落,他的眼睫眨了眨,也不知道是不是前方的灯光太亮,他的眼睛甚至像有一点湿润。
薄昀不太会安慰人,尤其是此刻他也无法共情姜灼野的怅然。
胜败乃兵家常事。
他想,站在擂台上的那一刻,每一个职业选手都应该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他不太喜欢姜灼野此刻乌云密布的脸。
红灯过去了,薄昀踩下了油门。
他对姜灼野说:“我不熟悉你喜欢的这个选手,但他也许比你们更能接受这件事,他自己登上了擂台,就知道有失败的可能。更何况,难道这两场失败了就可以抹去他过去的成绩吗?你就会不再欣赏他吗?”
姜灼野愣了一下,倒也没想到薄昀难得通一点人性,居然在安慰他。
但薄昀的侧脸仍旧十分冷淡,看不出一点人情味。
他轻笑一声:“你说得也对啦,但谁又不希望落幕是完美的呢。”
只是他再纠结也没用,比赛已经结束,起码在今晚,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薄昀用余光望着姜灼野有点失落的脸。
他本来应该直直开过这条路,但他却往左拐了一下。
他问姜灼野:“你要吃夜宵吗?”
“啊?”
姜灼野一脸懵,还没反应过来。
薄昀低声道:“我知道一家夜宵店还不错,要去吗?”
姜灼野盯着薄昀看了一会儿,慢慢地笑起来。
“怎么,”他轻佻地问,“是看我心情不好,想请我吃夜宵来安慰我吗?”
他轻声说:“太老套了吧。”
薄昀却也不否认,眼睛仍旧直视着前方的道路:“算是吧。”
他放慢了车速,又问姜灼野:“那你去吗?”
“去。”
姜灼野将车窗降下来,夏日潮湿的空气更多地涌进来,让他呼吸之间都是草木气息。
他看着周围掠过的风景还有头顶的星空,懒洋洋道:“有人请夜宵,干嘛不要呢。”
薄昀几不可察地动了下嘴角。
他从余光里看见姜灼野靠在窗边,夜灯照在姜灼野的脸上,睫毛都染成了赤金色。
他看着前方,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他高中的时候,总有小情侣三三两两,等着对方去约会,等着一起去吃夜宵。
那时候他看着这群春情萌动的男男女女,只觉得无聊,愚蠢,荷尔蒙浮动在空气里,把空气都弄脏了。
可是他现在驾驶着跑车,车上坐着姜灼野。
他却在想,在姜灼野高中的时候,大概也有不少人执着地守在校门口,只为求姜灼野赏一赏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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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昀带姜灼野来了一家专做海鲜的店,并不是开在高楼大厦里,而是隐藏在一个挺低调的小区里。
不过进去以后别有洞天,里面空间很大,现在是晚间十二点,食客很多,并且已经坐满了,他们只分配到了一个靠窗的小桌子。
姜灼野挺稀奇的,他还挺难想象薄昀会在这种嘈杂的地方吃饭。
毕竟薄昀看着就一副死装的精英样子。
他倒是无所谓,大学和高中都经常和同学半夜去撸串。
等到坐下来,姜灼野一边翻菜单一边问薄昀:“你是怎么发现这家店的?”
看店里这么多食客,忙得热火朝天的样子,肯定是个有口皆碑的老店。
但是连个招牌都没有,外围黑漆漆的,薄昀怎么会知道,总不能说是薄昀的秘书找到的。
薄昀在菜单上勾了几笔,随意道:“有次偶尔路过,正好这里刚开店,就坐进来喝了一份砂锅粥,味道不错,我就经常让秘书来打包。”
他说到这里,抬起头看了对面的姜灼野一眼。
其实也就去年的事情,他春节前回来,而姜灼野偏偏不在家,甚至没有随父母前来拜访。
他一下子无事可做,开着车在路上,漫无目的,结果就遇见了这家店。
“这样啊。”姜灼野也没放在心上,认真地挑着海鲜,“我要碳烤生蚝,嗯红虾也来一份,生腌也要。”
薄昀真担心他肠胃会不会消化不良。
但看姜灼野一脸认真,圆珠笔夹在手指尖飞快地转着,比上课还严肃的样子,他又无奈地轻摇了摇头。
做菜需要一段时间,桌上放了个计时的漏斗。
姜灼野拨弄着那个漏斗。
他的眼睛盯在流动的细沙上,没有看薄昀。
但隔了一会儿,他却轻声说:“我本来以为跟你约会,会很无聊。”
薄昀闻言从信息上抬起眼,也看着姜灼野。
姜灼野又弹了一下那个沙漏,坐直了一点,对着薄昀笑了笑。
“我本来以为你会带我去加班,在你公司里,你处理工作,放我一个人在旁边看电影玩游戏,连晚饭也是叫的外卖,只要待满三小时,就也算是约会了。”
他甚至懒得与薄昀讨价还价,出来前已经挑好了要看的影片。
薄昀想,没错,这听着确实像他会干的事。
但他却说:“我也没这么工作狂。”
他放下了手机,直视姜灼野,又问:“那今天你觉得无聊吗?”
姜灼野挑了挑眉,想起刚才体育馆里的山呼海啸。
“还好吧。”
他拉长了声音,眼睛却带着一点笑意,“勉强满意。”
那就是很满意了。
薄昀自己在心里翻译完毕。
没过多久,海鲜砂锅粥就上来了,里面放了满满梭子蟹,鲜虾,鲍鱼,香气很浓,热气也扑了满脸。
姜灼野给自己盛了一小碗,尝了尝给予了认可。
“还不错。”
他一边慢吞吞喝滚烫的粥,一边越过吊灯望着薄昀。
他跟薄昀真的很少这样平和融洽地坐在一起。
其实他到现在也很难相信,他跟薄昀真的成婚了。
曾经对他这样不屑一顾,傲慢冷淡的人,现在却坐在他对面,跟他共享一分热气腾腾的海鲜粥。
实在太见鬼了。
姜灼野想。
但他又喝了一口粥,突然对薄昀说:“你还记得吗,其实你在我小时候,也请我吃过一次夜宵。”亚亚整
薄昀不记得了,他手一顿,问:“什么时候?”
姜灼野也猜到了,轻哼一声:“在我小学,那时候你在高中部。有一次我考砸了,不愿意回家,就赖在学校里不肯走,司机也劝不动我。结果你正好路过,就对司机说让他先走,你会送我回去。”
那一年,他才十岁,而薄昀十八岁。
他还是个小不点,而薄昀却已经有了成年人的模样,高大,英挺,气质沉稳,轻轻一抱,就能把他抱起来。
而那也是,薄昀短暂对他和颜悦色的时光。
姜灼野想到这里,心情莫名有点闷,面上却没有露出来,轻声嘲笑薄昀:“你这个学长十分抠门,请我吃了学校门口那个港式小吃,给我点了鱼蛋,鸡蛋仔,还有一杯热可可。”
但鱼蛋和鸡蛋仔味道不错,所以他自己后来也经常去买。
薄昀是真的不太记得了,十年前的事情对他还是太遥远了。
他望着姜灼野:“那然后呢?”
姜灼野耸了耸肩:“没什么然后,你那时候良心比现在好多了,听我说是因为考试考砸了,就给了我一个护身符,你说这个东西会有好运加成,我下次一定会进步很多,然后就送我回家了。”
这完全是骗小孩子的东西,但是他当时却信了。
他被薄昀送回家,路上还依依不舍地拉着薄昀的手。
薄昀穿着一身白色的校服衬衫,身姿挺拔,坐在车上俯身与他说话,真像童话里的王子一样耀眼。
姜灼野的睫毛垂得更厉害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却还记得薄昀送他回家,在花园的灯下,与他说晚安的样子。
此后的六年,因为薄昀出国留学,他只能偶尔见到薄昀,他的“未婚夫”,那个别人口中,优秀,耀眼,高冷的天之骄子。
薄昀一年比一年更优秀夺目,顺利完成学业,拿下了双学位,进入了家族企业,经历了父亲的去世也很快振作,直接成了薄家最备受瞩目的接班人。
也许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
在遇见Ryan,在他真正地拥有一个让自己魂牵梦绕的“初恋”之前。
他也曾偷偷地注视过薄昀的背影。
谁会一点没有懵懂的情愫?
那个被众人簇拥,坐在窗边安静看书也能吸引所有人视线的,英俊又得体的年轻人是自己的未婚夫。
对方的手上甚至还有一根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红线,那是他们当年订婚的证明。
他表面上满不在乎,可是心里也有一点偷偷的自得。
这么多人爱慕薄昀又怎样,这个高不可攀的男人,到底与他有着牢不可破的婚约。
他也会有一点幻想。
幻想薄昀会对他微笑。
他对薄昀张牙舞爪,却希望薄昀能包容他的幼稚。
他与薄昀针锋相对,却希望薄昀对他另眼相待。
但这念头实在幼稚又愚蠢。
姜灼野想。
好在那只是他十四五岁的短暂迷思,而很快薄昀就打破了他的所有幻想。
他非常清楚地意识到,薄昀就是个货真价实的王八蛋。
不过像这样两个人平和坐在一起的夜晚,他也还是会有一点好奇。
薄昀这种人,真的长了恋爱的那根神经吗,如果没有这场意外的婚礼,薄昀也会对谁温柔体贴,对谁百依百顺吗?
姜灼野神色有点复杂,带着一点审视地望着对面的薄昀。
他问薄昀:“你还记得吗,你撞见我的那个晚上,你身边还跟着个女同学。那是你当时的女朋友吗?”
薄昀抬了抬眉。
什么鬼?
“撒谎,”他冷淡道,“我从来没有熟悉的女同学。”
姜灼野不乐意了:“你才撒谎,我可记得那个女生的样子,她很漂亮,个子很高,穿着和你一样的校服,扎着一个高马尾,她跟你是一起走的,听说我是你邻家弟弟,还给我送了一颗糖。”
他咬住筷子尖,意味不明地看着薄昀:“就是你女朋友吧?少赖账了,我记得你让那个女生先回家,她还很不高兴。”
薄昀却矢口否认:“不可能。我高中没有任何恋爱。”
这人可真是死犟……
姜灼野想。
他刚刚没有撒谎,薄昀身边是有个女同学,只不过薄昀的态度也着实冷淡,说不是女朋友,他也是信的。
可他偏要刨根究底。
“就当不是好了,”姜灼野戳了一个糖糕放进嘴里,看着薄昀,“可你后来总谈过恋爱吧?我是没有过对象的,但你应该有一二三四五六七八段才对。”
他当初跟方臣他们说对薄昀恋没恋爱没有兴趣。
但是在这个昏黄的餐厅里,他却又升起一点兴趣。
薄昀搁下了筷子,反问他:“你为什么这么觉得?”
因为你就长了一张恶毒的,花心又薄情的脸。
看上去就像在情场里七进七出,然后被女孩们用红酒泼脸。
姜灼野在心里回答。
但他面上却微微一笑,适时地给出了一些场面话:“我又不是对你一无所知,我可听你爷爷说过,你高中就有女生追到家里来表白。再说你看着也不像委屈自己的人,二十八了还没有感情经历,不是太奇怪了吗?”
姜灼野端起自己的气泡水喝了一口,眼睛却还看着薄昀。
“但我还真难想象谁能忍受你,”他到底还是没忍住,说出了一点真心话,“哪个女生都忍受你这刻薄劲啊,又不是斯德哥尔摩。”
薄昀听见这句话,却并没有动怒。
他在略微摇晃的暗黄灯光下看着姜灼野的脸。
姜灼野的嘴唇压在玻璃杯边缘,气泡水里泡着话梅,还有一片柠檬,那双红唇被水汽弄得十分湿润。
而姜灼野毫不掩饰地打量他,一看就在心里说他坏话。
薄昀看着姜灼野,嘴角微微上扬,却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微笑:“是吗,这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呢,就算我有过恋爱对象,你难不成还会吃醋吗?放心好了,起码在与你结婚之前,我身边都是干干净净的,否则别说你,我爷爷也不会放过我。”
薄昀低下头,又喝了一口水,但此时他其实更想来一点酒。
姜灼野果不其然有点炸毛。
“你这人……”
真是莫名其妙,油盐不进。
但姜灼野想了想,还是忍住了没发脾气,却还是冲薄昀翻了个白眼。
“我就说我跟你八字不合,”他冷笑道,“你是不是字典里从来没有闲聊两个字,出来吃着宵夜,问点八卦怎么了,你不爱说就别说好了。”
他说完也不再理薄昀,不高兴地低下头,专心吃夜宵,却又挑食,还要将粥里的姜片先挑出来。
薄昀沉默地看了姜灼野一会儿。
他往周围的食客扫了一眼,在这个热闹的深夜餐厅里,也有很多的约会情侣,但跟他们这桌沉默僵硬的气氛不一样,这些情侣都是热热闹闹微笑着的。
每个人都很会讨心爱之人的欢心。
每个人都得到了心上人的垂怜。
“我有过一个喜欢的人。”
薄昀突然说道,声音比平时要轻一点,像一个虚幻的气泡,随时会碎裂在空气里。
姜灼野还在研究碗里有没有姜片了,根本没有听太清。
而等他意识到薄昀说了什么后,他唰得一下抬起了头。
原则上来说,他是不愿意搭理薄昀的。
但八卦又让他有点心痒。
姜灼野纠结了两秒,还是问出了下一句:“然后呢?”
薄昀神色未变,依旧十分平静,只是视线直勾勾地看着姜灼野:“没有然后了,我没有去告白,就这样结束了。”
哈?
这算个什么故事。
烂尾啊。
姜灼野觉得自己真是听了个寂寞,但凡这是本小说,他都一定要说作者是太监。
他郁闷道:“你也太糊弄人了吧,这就是你的感情经历吗,你这还不如我呢,我还跟你讲过初恋呢。”
他狐疑地看着薄昀:“不行,你也不止这一段感情经历吧?你给我重讲。”
他可不相信。
说出去都够逊的。
“其他就无可奉告了。”
薄昀淡淡道。
“但听说我暗恋失败,你不应该高兴吗?”他反问道。
倒也是。
姜灼野一下子反应过来,也顾不得刚才在嫌弃薄昀,脸色一下子变得有些幸灾乐祸。
哟呵,薄昀也有过暗恋失败。
这听上去真的值得大书特书。
他也就是不认识这位勇士,否则他高低要去送一面锦旗,赞扬对方为民除害。
但他又忍不住追问,睫毛眨动,紧紧地盯着薄昀:“你暗恋谁啊,我认识吗?”
他真的太好奇了,真想见见这位让薄昀患得患失的勇士。
薄昀从姜灼野脸上读出了明显的幸灾乐祸。
这样狡黠,小狐狸一样盯着他,却偏偏又让人很难生气。
“都说了无可奉告。”薄昀说,他的视线落在姜灼野的手上,那里还戴着他们的结婚戒指,而他的戒指也戴在左手无名指上。
这也是协议的事项之一,要求他们对彼此的忠诚。
他说:“那是个非常幼稚可笑,非常没心没肺的人,如果可以,我也不想喜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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