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菇炖鸡又鲜又香, 身为贵客,云栖芽分到一只大鸡腿。
院里摆着两张大桌子,云栖芽连喝两大碗鸡汤,连夸饭菜好吃, 把做饭的修士哄得眉开眼笑, 决定今晚再杀两只鸡红烧。
院子里菜香四溢, 柴房里的主仆众人, 只能闻着屋子的霉味, 还有时不时飘进来的鸡汤味, 饿得肚子咕咕叫。
“少爷,我们这么久没有回去,其他人一定会想办法救我们。”手下有些不敢看少爷的表情:“陶季还在外面,我们还有机会。”
主仆众人都受了大大小小的伤, 别说靠他们自己逃出去,连爬出这座院子都是难题。
“这座观里都不是普通人。”少爷勉强靠墙坐着,他胸口疼得厉害, 不敢做大动作:“无论如何,明日天亮前, 我们都要想办法离开此地。”
早知会有今日, 他一开始就不该到果州来, 不到果州就不会遇到财神观那骗人的老神婆, 更不会落到现在这个下场。
“少爷,凌砚淮他们能追到东极山,说明有人泄露了我们的行踪。”被打断腿躺在地上的手下看向屋内其他人:“少爷,有人出卖了我们。”
被揍得鼻青脸肿的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拼命证明自己的清白。
“精神还不错。”一位中年修士提着木桶进来, 桶里装着水煮萝卜:“吃饭。”
他给每人扔了一个煮得半生不熟的萝卜:“都老实待着,到了晚上山里有狼跟野猪,你们如果想偷偷逃出去,死了残了都跟本观无关。”
少爷摸着这个水哒哒还带着根须的萝卜,怀疑这些修士把猪食分给了他们。
“我……”他的话没来得及开口,中年修士就拎着木桶出门,一句话都不跟他们多说。
院子里的说笑声,顺着灌风的墙与门窗传进柴房内 。
“少爷!”手下想把手里恶心的萝卜扔了,却见少爷拿起萝卜啃了一口。
“无论想做什么,都要先活着!”少爷阴冷地盯着门缝外面,即使他看不见,也能猜到凌砚淮现在应该坐在桌边,吃着观里修士精心准备的饭菜。
他极其厌恶凌砚淮。
十三岁回宫,回来的时候大字不识,不懂规矩礼节,甚至连身体都病殃殃的,随时都有可能没命。
可为什么皇帝会把这样一个没用的儿子,当做心肝宝贝对待?
他三岁识字,五岁写诗,七岁习武,每一样都努力做到最好,就连教他的先生们都说,王府的孩子都比不上他。
可无论他怎么努力,直到父王入狱,他都只是一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如果当初登基的是他父王,而不是凌砚淮的父亲,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苍天何其不公!
既给了他文武双全的天分,为何又要给他一个如此不堪的身份。
他也姓凌,他也流着高贵的皇室血脉!
凌良辰低头咬着手里的萝卜,忍下心头所有情绪。
当年王妃羞辱他,王府的那群没用的兄弟姐妹欺负他,他都能忍下来,现在他同样可以忍。
“吃着呢?”柴房门再次被推开,屋外的阳光太过灿烂,刺得凌良辰眯了眯眼,才适应门外照进来的光。
是凌砚淮的那个未婚妻。
他死死捏着手里的萝卜,汁水顺着手腕流进袖子中,面上却露出惊恐与求饶的神情:“小姐,我们已经知错,求您饶了我们。”
“别这样嘛,我听修士们说,你下令杀他们时,姿态还是很高傲的。”云栖芽走进柴房,身后跟着几个满脸谄媚的狗腿子,全是瑞宁王府的下人。
被云栖芽看穿,凌良辰不再伪装,他眉眼细长,没有表情的时候看起来格外阴冷:“云小姐想要干什么,特意来看热闹?”
“对啊。”云栖芽诚实点头:“我就是来看热闹的。”
凌良辰:“……”
堂堂侯府小姐,说话做事能不能要点脸?
“水煮萝卜多难吃。”云栖芽好奇道:“要不你跟我讲讲,你这些年干了哪些想办又没做到的坏事?”
“云小姐的话我听不明白。”凌良辰面无表情:“这些修士得罪了我,我想教训他们却反被他们殴打,是我没本事,值得云小姐如此奚落?”
“刘良辰。”云栖芽笑了笑:“你的身份我们已经知道了,你不要再装傻充……”
“我姓凌,不姓刘!”凌良辰突然打断云栖芽的话:“我是高贵的皇室子孙!”
柴房静了静,云栖芽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小姐。”荷露狗腿地搬来一个凳子:“您坐着慢慢说,别累着。”
“高贵?”云栖芽讽笑出声:“废王残暴不仁,鱼肉百姓,杀人无数,这种禽兽不如的东西,做他儿子是什么高贵的事么?”
“我是先帝的孙子!”
“先帝难道又是什么好东西?!”云栖芽反问:“凌氏开国大帝英明神武,爱民如子,死后唯一的污点就是有先帝、废王这样的后代!”
凌良辰没想到云栖芽敢骂先帝,半晌才不敢置信道:“你身为皇家未来王妃,竟敢辱骂先帝?”
瑞宁王府下人们一副什么都没听见的模样。
小姐当街脚踹王爷他们都不敢说话,更别提骂先帝。
看到瑞宁王府下人们的表情,凌良辰瞬间明白,就算云栖芽骂凌砚淮的亲爷爷,凌砚淮跟他那些手下,也只会装作听不见。
先帝最宠爱的人是他父王,坐上皇位的人应该是他父王。
“你的母亲姓刘,从你呱呱坠地到三岁,一直是她独自抚养你,她病重后用血为废王抄写经书,才引得废王看了你一眼。”云栖芽看着凌良辰:“她是位了不起的母亲。”
凌良辰没有说话,他早已经记不起母亲的模样,只知道她是个低贱的婢女。
“如果你身上还有什么高贵的东西,那就是你母亲给予你的生命与母爱。”云栖芽面色冷淡:“可惜你骨子里带着废王的冷漠与残忍。”
废王都快要被千刀万剐了,他还在做龙子龙孙的美梦。
一夜的时间,足以撬开那些被抓下人的嘴。
凌良辰的过往也被他们吐得干干净净。
云栖芽身后众人配合地露出鄙夷的神情,荷露还哼了一声。
居然瞧不起为自己付出生命的母亲,什么玩意儿!
“松鹤。”
“属下在!”松鹤立刻站出来。
“搜身。”云栖芽道:“把他们身上值钱的东西搜刮干净,捐给观里修士们做善事。反正这些钱他们留着,也没什么用了。”
“是!”
王府下人们一拥而上,把凌良辰跟他手下们身上的值钱东西通通收走,连发冠跟鞋子外袍都没放过。
“反正你们马上就要进大牢,这些东西留着也没用。”云栖芽看着这些抱着手臂,被山上冷风吹得瑟瑟发抖的十几个人,发出反派独有的笑声。
“芽芽?”凌砚淮听到云栖芽的笑声,走过来就看到地上坐着一群只着中衣的人。
“寿安,你不是跟老观主下棋,怎么过来了?”云栖芽往旁边让了让,挪出一点空位给凌寿安。
柴房有点小,人快站不下了。
“你这是?”凌砚淮目光扫过松鹤脚边的一堆衣服。
“我们在收缴战利品。”云栖芽摸着下巴:“我们还有一个多月才回京城,观主姐姐说最近忙着开荒种地。”
“你说……”云栖芽眼睛一亮:“把这些人留在观里,让他们给观主做苦力怎样?”
凌良辰是废王私生子,涉及皇家私事,交给其他人处理也不合适,不如等他们回京城时,再一起押送回去。
最重要的事,把他们留在东极观,他们绝对无路可逃。
“小姐,您的意思是,让他们给观主打黑工?”松鹤怜悯地看向这些人,留在这里,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这怎么能叫打黑工。”云栖芽啧了一声:“这是让他们修身养性,为自己积德。”
“对吧。”云栖芽扭头看凌砚淮。
“嗯。”凌砚淮点头:“东极观人杰地灵,仙气环绕,他们能在这里修行,是他们的福气。”
凌良辰:“……”
这样的福气,你怎么不要?
云栖芽把搜刮下来的金银全部交给观主,并且提出留他们在这里帮着开荒的建议。
观主十分心动,并且开始责怪观里其他人下手太重,影响了这些人的劳动力。
“鸭嘎嘎。”中年修士好奇走过来,问云栖芽:“留这些人在山里当力工,真的没事?”
“没事。”云栖芽拍了拍胸膛:“你们把人拉去随便用,把他们当牛使都没关系,我上面有人,保你们无事。”
“哦——”东极观的人都围拢过来:“是大官吗?”
“大官。”云栖芽点头:“可以让我在京城横着走的那种。”
“哇!”抱着小狗的小孩敬仰地望着云栖芽:“姐姐你好厉害。”
“一般一般。”云栖芽把手背在身后,下巴高高仰起:“开春后山里事多,多几个能够使唤的力工,你们也能轻松些。”
至于凌良辰和他手下们有什么想法,那不重要。
也没人在乎。
下午云栖芽带凌砚淮在东极观四周转了转,又去给埋在树下的飞虎送去了几根大棒骨。
狗是没有坟墓的,云栖芽只在树下看到一个凸起来的小土包,四周长满了野花野草,风一吹,花草随风摇摆。
“飞虎是一只特别厉害的狗。”云栖芽把大棒骨摆在土包旁,席地一坐,对凌砚淮道:“我到东极观的第二天,观里闯进野猪,飞虎帮我吓住那只野猪,我才有机会爬上树。”
凌砚淮在她身边坐下,静静听她讲在东极观的那些过往。
“观里的修士们做事随性,是一群非常有趣的人。”云栖芽在地上揪了几根草,编出一个潦草的手环,指着远处的山峰:“你看,从这里可以看到对面山头的松树。”
“芽芽。”凌砚淮坐得离云栖芽近了一些,两人几乎肩挨着肩:“你是不是有些不开心?”
云栖芽转头看着他,片刻后笑道:“你怎么这么想?”
“因为你心情好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凌砚淮认真道:“但你现在眼睑往下垂了一点点。”
“看得这么认真?”云栖芽微微侧着脑袋:“凌寿安,你好像很了解我。”
“因为我想让你更喜欢我一点。”凌砚淮被云栖芽的眼神看得面颊发热,但他这一次没有避开云栖芽望过来的视线:“我想做最了解你的小伙伴,想做最体贴你的身边人。”
也想做一个让你满意的夫君。
云栖芽轻笑出声,她抬眸看着他,漂亮的眼瞳中,是他那张泛红的脸。
她把随手编的手环套在凌砚淮手腕上,起身拍了拍身上,对坐在地上的凌砚淮伸出手:“跟我走。”
凌砚淮把手递给她,两人的手交握在了一起。
草编的手环在他手腕间摇摇晃晃,凌砚淮摸着粗糙的手环,跟着云栖芽的步伐,稳稳走在蜿蜒陡峭的山路间。
山风呼啸,夜色降临后,山里渐渐冷起来。
柴房里众人冻得牙齿打颤,为什么晚上会这么冷?
云栖芽那个邪恶女人,还剥走了他们的外袍!
再骄傲的人,经历过又冷又饿的一夜后,都会变得老实许多。
早上观里的人给他们喝了一碗热粥,他们脚上也多了一副脚铐。
凌良辰觉得有些不对劲,他们戴着这种脚铐,如何跟着云栖芽他们下山?
“云栖芽呢?”他问给他们锁脚铐的中年男人。
这个男人看起来淳朴老实,昨天也一直没有对他们动过手。
“你问的是鸭嘎嘎?”中年人挠头憨厚一笑:“她已经下山了。”
“下山了?”凌良辰心中的不安更甚:“那我们……”
难道云栖芽真的打算把他们留在这里打黑工?
她疯了,难道凌砚淮也任由她胡闹?!
“你们啊。”中年男人笑得眼里放光:“你们留下来种地,一个半月后,鸭嘎嘎会来接你们。”
哐。
凌良辰失神间,摔碎了手里的碗。
“摔碎一个碗,扣一顿饭。”中年男人笑容仍旧憨厚,说出来的话却比昨晚的山风还冷:“你们伤还没好,不能用锄头,就用手去刨土吧。”
云栖芽带着凌砚淮回到进河街,又恢复了每日遛弯,帮着神婆算命的生活。
有她这个“贵人”活招牌,找神婆看相的人越来越多,甚至有临近州府的人慕名而来。
枇杷渐渐泛黄,樱桃也悄悄染上点点红意。
五月刚到,昨日还要穿厚衣的果州,今天就热得要穿夏裳。
云栖芽穿着浅绿轻纱裙,站在樱桃树下赶偷吃樱桃的麻雀,凌砚淮在树荫下打五禽戏。
一个多月过去,他已经把五禽戏打得很好,一举一动都带着几分仙气。
“寿安。”云栖芽仰头看着樱桃:“樱桃好像快要熟了。”
“明年我们也回果州看看。”凌砚淮收拳,走到云栖芽身边:“赶在樱桃成熟前回来。”
她看着樱桃,心里在感慨即将到来的分离。
他听懂了她的不舍。
“从京城到果州不过千里,并不算天涯海角的距离。”凌砚淮选了一颗看起来比较红的樱桃放进嘴里。
酸。
“现在还很酸。”凌砚淮皱眉:“离成熟还有好几日。”
李大虎走进院子,就看到两个小年轻在霍霍没熟的樱桃,轻咳两声:“金竹竿,该给你施针了。”
“有劳李大夫。”凌砚淮对云栖芽笑了笑,才跟李大虎走进屋子。
“这是最后一次为你施针。”李大虎取出金针,对躺在床上的凌砚淮道:“你看着细皮嫩肉,倒是挺能忍,这么多天没喊过一次疼。”
给金竹竿施的这套针法比较特殊,按理说应该巨疼无比,但他从没听小伙子抱怨过。
“年轻人还是不懂。”李大虎把针扎在凌砚淮身上,看着疼得发白的脸:“这种时候,应该示弱示软,才更能让女孩子心软。你倒好,偏偏求我不要告诉鸭嘎嘎药浴跟针灸有多痛。”
“时刻担心着他人并不是一件开心的事。”凌砚淮偏头望向窗外,云栖芽这个时候会带荷露出门找神婆,不会在院子里玩。
“我的疼痛不会因为芽芽知道少一分,她的快乐却会因此减少。”凌砚淮唇角扬了扬:“这是一件极不划算的事。”
李大虎挑了挑眉,外面的麻雀叫叫喳喳,下人们在赶走这些想偷吃樱桃的麻雀:“老夫应该向你道谢,你带来的药,治好了附近好些人的疑难杂症。”
“那是李大夫您的功劳。”凌砚淮道:“您是晚辈的救命恩人,那些药材也属于您。”
听了这话,李大虎心情很好。
早就说了,他最欣赏这种大方好说话还体贴的病人。
这辈子遇到先帝那种人,已经用光了他所有坏运气。
一万两黄金到手后,他该怎么花呢?
他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多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