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 我真的把所有知道的事都跟你们说了。”陶季被绑在凳子上,浑身上下只有脑袋能动。
松鹤把记录好的口供递给身后的侍卫,这个陶季明显只是“少爷”的工具人,唯一的用处就是利用他姿色, 去吸引一些权贵家的女子。
可能因为屡次勾引失败, 他越来越不受重视, 是“少爷”团伙里的边缘人物。
倒是他那个叔父, 知道的应该不少。
“你们少爷跟废王有什么关系?”
两名手下没有反应, 陶季摇头:“小人不太清楚, 但是歹人确实跟废王有往来,叔父曾跟小人说过,歹人身边的先生,是废王派人安排的。”
“你家少爷叫什么名字?”松鹤有些意外, 废王是个极度自私的人,他能派人给这位少爷安排先生,说明这个少爷身份不简单。
难道是废王遗留在外面的血脉?
“良辰。”陶季道:“据说是少爷出生的时辰好, 所以废王为他赐名良辰。”
生的时辰好就叫良辰,看来“少爷”就算真的是私生子, 废王也没有太用心。
那就不奇怪了, 废王本就是这种人。
“你不是说不了解他的秘密, 怎么又知道这些?”松鹤观察着陶季的表情。
“这件事所有人都知道。”陶季道:“九年前废王在王府里办寿宴, 歹人想去为废王贺寿,却被王府的人阻拦,他回来以后发了好大的脾气,亲口跟我们说了这件事。”
陶季坚持称“少爷”为歹人,没有一次称呼错误。
“很好。”松鹤站起身:“这些事我们会调查,如果属实, 我们会把你送到京兆府大牢,让你跟你叔父团聚。”
“谢谢大人,谢谢大人。”陶季不能作揖,只能猛朝松鹤点头,以示自己的感激:“请大人放心,就算到了京城,我一定对云小姐的事守口如瓶。”
松鹤准备迈出去的步伐,听到这句话又收了回来,对什么事守口如瓶?
“松鹤,审问得如何?”云栖芽站在门外,天已经黑了,凌砚淮提着灯笼跟在她旁边,照亮她脚下一片地方。
陶季咧嘴对云栖芽讨好一笑。
凌砚淮看到这个笑,眉头微皱。
“你作甚?”松鹤沉下脸,扬手就准备给陶季两拳。
“大人,我什么也没看见。”陶季吓得闭上眼睛:“求你们饶过我狗命。”
跟瑞宁王定亲,还敢在果州私养小白脸,云栖芽才是真正的好胆量。
他闭眼等了几息,见没有拳头落在自己身上,才窝窝囊囊睁开眼:“云小姐,小人有一个小小的,不成熟的建议。”
云栖芽抬了抬下巴:“讲。”
“前几日歹人留在京城的人传来消息,瑞宁王病重,帝后心急如焚。”陶季声音小了一些:“您身为瑞宁王未婚妻,最好还是尽快赶回京城,至少要让帝后看到您的心意。”
饱汉不知饿汉饥,云小姐端着那么香的金软饭,还在果州跟其他小 白脸腻歪。
哪像他,软饭没吃上,连小命都摇摇欲坠。
现在他只想讨好云栖芽,免得被她杀人灭口。
云栖芽看了看陶季,又看了看身边的凌砚淮,听明白了陶季话里的意思。
松鹤:“……”
他也明白了陶季刚才为何要说守口如瓶。
原来王爷在陶季眼里,成了小姐养在外面的小情人。
“哦,没事。”云栖芽伸手抓住凌砚淮的指尖:“瑞宁王知道他的存在,你不用担心。”
“啊?”陶季惊骇。
随后看云栖芽的眼神带上崇拜,这就是吃软饭的最高境界?
看到陶季脸上震惊的表情,云栖芽扭头看着凌砚淮笑,凌砚淮无奈轻笑摇头:“天晚了,我们先去休息,明日一早再去东极山。”
三月底的果州夜晚很冷,东极山的山路陡峭,就算是倒霉的少爷请了本地人带路,今晚也上不了山。
凌砚淮与云栖芽离开跨院,陶季震惊的表情还没收回。
松鹤让人松开他的手,给他送来一碗水,两个馒头。
“多谢大人。”陶季也不嫌弃,捧着馒头就啃。
馒头还是热的,好人啊。
“大人,云小姐是这个。”到了这个时候,他也没忘记真正需要讨好的人是谁。
松鹤:“……”
“少爷”带着这样的手下,就算是废王血脉,又能办成什么事?
“凌寿安,明早见。”这栋房屋不算太大,云栖芽跟凌砚淮住在一个院子里,她推开自己的房间门,回头见凌砚淮还看着自己,对他挥了挥手:“你也早点睡,明天我们一起去看热闹。”
“好,我的女主人。”凌砚淮轻笑一声。
云栖芽:“……”
刚才骗陶季的话,他还记着呢?
她瞥了眼凌砚淮的耳朵,耳朵红成这样,还好意思调侃她?
她走到凌砚淮身边,伸手摸了摸他的耳尖,果然在发烫。
“芽、芽芽?”被云栖芽突然的动作弄得措手不及,凌砚淮怔怔地望着她,发现自己心跳得快要蹦出来了。
“你的耳朵好烫,是被夜风吹的?”云栖芽笑眯眯看他。
凌砚淮根本听不见她说什么,只会呆呆点头。
芽芽离他好近,近得他好像只需要微微低头,就能亲到她的额头。
他是不是应该离她远一点,不能让芽芽听到他狼狈的心跳声。
“我先去睡了。”云栖芽退后两步,转身脚步轻快的回了房间。
凌砚淮看着被关上的房门,心里又有些失落。他捂着自己的胸口,那里还在噗通噗通跳个不停。
声音大得好像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他回到房间,屋里烛火如昼。
隔壁屋子安安静静,什么响动都没有,芽芽已经准备睡了么?
下人端着水进来伺候他洗漱,凌砚淮吃下李大夫给他特制的药丸。
药丸并不太苦,李大夫甚至贴心的帮他把药丸调配成酸甜的味道。
“公子。”松鹤走进来,手里拿着陶季的口供。
凌砚淮接过来翻阅完,沉默片刻道:“把这些发往京城,禀告给父皇。”
松鹤诧异地抬头看向王爷:“是。”
这道密信以这样的方式交到陛下手中,就代表着王爷开始关心朝政,不能再继续做万事不管的闲散皇子。
“王爷。”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了:“陛下与娘娘应该已经收到您身体可以痊愈的消息。”
这也意味着未来的储君,除了洛王殿下,还有其他选择。
“嗯。”凌砚淮提起桌上的笔,开始给帝后写亲笔信。
他的芽芽讨厌洛王,也讨厌洛王压她一头。
上元节那夜他没能出来替她撑腰,是他做得不好。
芽芽想要,他就要努力让芽芽得到。
好大儿身体渐渐好转的消息,确实已经传到帝后耳中。
夫妻二人关上宫门,喜得抱头痛哭。
当夜问天楼放先祖牌位的殿内香火缭绕,皇帝恨不得给所有祖先磕一个,先帝除外。
跪完祖宗,皇帝半夜回到皇后宫里,兴奋得怎么都睡不着,干脆起来连写几道圣旨。
好儿媳妇爹爹,赏五品子爵,享四品伯爵俸禄。
好儿媳娘亲的诰命再升一级。
其兄赏金银珠宝,赏从五品男爵。
其祖父祖母伯父伯母全都赏,通通赏!
想到云家那些为国尽忠的先祖们,皇帝准备派身边的近侍去给云家祖宗们上香,天一亮就去。
皇帝接连恩赏云家的旨意传出来后,朝臣们并不羡慕云家,反而躲在角落瑟瑟发抖。
皇上疯了。
瑞宁王已经半月没有出府,听说昨晚帝后还关上宫门抱头痛哭,哭完就去问天楼跪祖宗,
瑞宁王该不会是……不行了?
这一番对云家的封赏,是为了冲喜,还是对云姑娘即将守寡一辈子的补偿?
朝堂上,朝臣们看着陛下通红的双眼,各个老实又听话,武将与文臣不吵了,支持洛王的朝臣更是大气不敢吭,生怕皇上迁怒。
兴奋得一夜没睡的皇帝才不管他们怎么想,大手一挥让他们退朝,把云伯言单独叫去了御书房。
云伯言心里隐隐有个猜测,但不敢多言。
“云爱卿,云姑娘是我家淮儿的天命良缘啊。”皇帝跟皇后憋了一晚上,终于找到可以让他们毫无顾忌说话的人:“果州传来消息。吾儿的身体有救了。”
“恭喜陛下,王爷得上天庇佑,定会长寿安康!”云伯言彻底放心下来。
太好了,侄女的未来夫君不是短命鬼了。
“不仅有上天庇佑。”皇帝亲手把云伯言扶起来:“淮儿得遇栖芽,是他此生之幸。”
“陛下,您言重了,栖芽不过……”
“云爱卿。”皇帝打断云伯言的话:“朕知道你心中顾虑,但今日我不是帝王,而是一个普通的父亲。”
云伯言沉默。
“你放心,我与皇后不会让栖芽受半分委屈。”皇帝拍了拍云伯言胳膊:“我与皇后恩爱多年,我对皇后从无二心,淮儿肖朕。”
云伯言缓缓走出御书房,皇上这是暗示他,瑞宁王此生只会娶芽芽一人?
他有所动容,但并不震惊,因为凌氏一族在感情方面,各有各的癫法。
有见一个爱一个的,还有发妻死了自己也嘎嘣上吊的,有十八岁爱上四十岁俏妇人的,还有不要脸君夺臣妻的。
当今陛下这种已经是难得的正常人。
所以陛下登基这些年,朝臣只提过一次广纳后宫,皇上不同意后,就再无人相劝。
老凌家自有口碑在此,朝臣们都见怪不怪。
早就有人留意着云伯言,现在见他出宫后神情恍惚,心里就更加肯定,瑞宁王大概是不太行了。
支持洛王的官员们又怕又喜,喜的是瑞宁王死了,他们王爷就是板上钉钉的未来储君。
怕的是瑞宁王死了,皇上有可能心痛欲狂,看他们这些支持洛王的官员不顺眼,砍他们脑袋发泄情绪。
他们真不想跟皇上玩疯狂大逃杀游戏。
“王爷,您近期一定要低调行事,尤其是与瑞宁王有关的事,一定要避开。”官员苦口婆心:“千万不要让人找到给您泼脏水的机会。”
“是啊,听说连平时喜欢在京城里乱转的云家小姐,近来都老老实实待在了家里不出门。”
要不怎么说云家人狡猾呢,这个时候低调卖乖,就算瑞宁王死了,帝后都会看在瑞宁王的份上,厚待云小姐。
“本王需要你们来教?”洛王心烦不已,把这些官员都赶了出去。
父皇与母后这几日并不召见他,他进宫给他们请安一起用膳时,也察觉到他们情绪比往日焦虑。
难道凌砚淮真的不太行了?
离八月十五还有四个多月的时间,以凌砚淮的身体情况,熬得到那个时候吗?
“这就是东极山?”松鹤仰头看着这座绵延的大山,一面是临江的悬崖峭壁,另外一面环山绵延数里,一眼都望不到头。
难怪昨晚小姐不急着来这里,晚上来这里不是看热闹,是来送死。
“小姐,东极观修在这里,香客们来上香,会不会不太方便?”松鹤往自己身上挂了几个驱蚊虫蛇蚁的药包,才放心踏上山路。
“还好,心诚的人,再难的路也会往上爬嘛。”云栖芽跟凌砚淮并肩走在一起,幸好凌砚淮身体好转许多,如果是京城那会儿,她都不带他来。
“传闻几百年前,这座山上曾有一女子白日登仙。”云栖芽指向山林深处:“后来这里就有了东极观。”
“芽芽,你去过东极观?”凌砚淮扶着云栖芽踩上一块巨石,自己再被云栖芽拉上去。
“有段时间我们发现疑似废王手下的人在果州出没,一家四口在东极观借住过小半月。”
然后她就目睹了一位看起来很瘦弱女修士,一掌劈碎六块砖头。
第二天,有头野猪撞进观里,被年过七十的修士一剑捅个对穿。
那小半月,是她在果州最听话的半月,修士们给她吃什么她就吃什么,从不挑食。
“等会不管遇到男女老幼,都要客气些。”云栖芽神情凝重:“东极观主最讨厌没礼貌还摆谱的人。”
“少爷,东极观到了!”手下看着前方若隐若现的房屋,激动得差点流泪。
终于爬上来了!
这座山太难爬了,蚊虫也多,昨晚歇在山里,他差点被蚊子吸干血。
少爷的神情有些狼狈,他扶着手下,双腿有些打颤。
“你们是谁?”一个小孩抱着黑乎乎的小狗站在屋后,仰头看着他们。
“小孩,我家少爷特来拜访你家观主。”手下看了眼小孩:“你把狗抱远些。”
少爷讨厌猫猫狗狗。
“我家观主进山砍柴去了。”小孩抱着狗往回走:“你们先过来。”
“少爷?”手下看着前方破旧的房子,皱了皱眉。
这种地方,真的能有什么高人?
哪个正经高人会进山砍柴?
“来都来了。”另一个手下道:“不如先去看看?”
他们走进小院,院门前挂着破破烂烂的牌匾,依稀还看得见东极观三个字。
名为观,实则是个青瓦小院,院子四周还种着小菜。
院子里男女老少都有,加起来七八个人,不是在扫地就是在做木工,反正没人焚香敬神。
离他们最近的是个七八十岁的老头,手里拿着把竹扫帚,头发乱乱糟糟,像是街头乞丐。
就这?
高人?
“汪汪汪!”
一条脏兮兮的狗朝他们跑过来。
院子里的几人头也没抬,好像对他们的到来并不感兴趣。
“汪汪汪!”脏狗跑到少爷跟前,想要往他身上扑,被手下一脚踢开。
抱着小狗在前面引路的小孩停下脚步,扭头看着他们。
被踢的狗哼哼唧唧退到小孩身后,然后勾起了左前腿。
手下从荷包里掏出一锭银子扔给他,不耐道:“小孩,把这条狗赶走,我家少爷不喜欢这种脏兮兮的玩意儿。”
院子里其他人齐齐抬起头,全都望向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