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 果州辖下一共六个县,您若是觉得那几个人身份有异,我们就换个县城居住。”手下察觉出少爷对那对锦衣返乡的未婚夫妻很介意。
“不必。”少爷摇头,“不过是发了点小财, 就迫不及待跟邻里显摆的蠢俗之人, 没什么可忌惮。”
但凡跟权势沾边的人, 都不会用这种浅薄的手段炫耀财富。
“鸭嘎嘎, 你家金竹竿怎么不喝酒?”
“他近来身体不适, 李老头正在给他调理身体, 不能沾酒,街坊们只管吃好喝好,不用招呼他。”云栖芽送走过来敬酒的街坊,往凌砚淮碗里夹了一块清蒸鱼腹。
得知长得斯斯文文的金竹竿没法喝酒, 街坊们也不再过来打扰,各种吃好喝好,时不时扬起嗓子夸赞几句, 给足了情绪价值。
云栖芽等人跟李大虎、神婆还有进河街坊正几人坐一桌。
坊正是个十分利索的中年女人,她跟温家兄妹并不太熟悉, 所以并不太参与他们的交谈, 时不时帮着招呼街坊们。
“鸭嘎嘎。”李大虎抿了一口茶, 对云栖芽小声道:“坐在我对面那个老头怎么回事, 夹个菜手都在抖,需不需要我给他扎两针?”
云栖芽偷偷瞥了眼王御医,干笑道:“那是云家请的随行大夫。”
“啧。”李大虎有些嫌弃,就这?
菜都夹不稳,这种手怎么拿针?
“他一年俸银多少?”李大虎心想,这种水平的大夫应该很便宜。
王御医是正六品太医院院判, 每年俸银八十两左右,但真正收入来源是各种赏赐以及宫外给其他贵人看诊的诊金。
她怕刺激到李老头,于是编了一个含蓄的数额:“大概一百五十两左右。”
“这么多?”李大虎酸溜溜地瞥老头一眼,这种档次居然也好意思拿这么多银子。
有钱人这么好说话?
他以前为何没有这样的好运气?
每被李大虎多看一眼,王御医内心就激动一分。
师兄又看他了,难道他认出他来了?
师兄走的那年,他才十多岁。时隔这么多年,师兄竟然还能认出他,师兄对他真好。
“鸭嘎嘎,你家金竹竿的这个大夫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李大虎皱眉:“他一直偷看我,是不是担心我治好金竹竿,抢了他饭碗?”
都是男人,谁还看不出他那点小心思,切!
云栖芽欲言又止,最后用公筷给李大虎夹了一个卤鸭腿,别说了,别说了,这话万一被王御医听见,他能哭着跳进江里。
神婆这两天生意格外好,天一亮就有人找她买香,这些人拿着香,在财神像前磕头磕得特别实诚。
她的神婆大名已经传出他们这个县,几乎要扬名整个果州。
“神婆婆,你也吃。”云栖芽用公筷夹了鸡翅给她,她记得神婆婆最爱吃翅膀。
神婆接过鸡翅,抬头看金竹竿给鸭嘎嘎剥虾。
他今日穿得清雅,坐在鸭嘎嘎身边不多话,也不跟街坊摆架子,大家叫他金竹竿或是鸭嘎嘎未婚夫,他也只是笑着点头。
当所有人注意力都在鸭嘎嘎身上时,他也会仰头笑看着她,从不喧宾夺主。
她活了一把岁数,见过太多女子高嫁,男方或高傲或矜贵的模样,就算是勉强“礼贤下士”,也仍旧有些上位者的矜持。
但这些东西,金竹竿身上全都没有。
他好像只有一个身份,鸭嘎嘎的有钱未婚夫。
每天跟在鸭嘎嘎身后打转,听不懂街坊的话就笑,鸭嘎嘎让他掏钱就掏钱,几乎整条街的商铺,都被他照顾过生意。
神婆低头喝了口鸡汤,再抬起头时,鸭嘎嘎已经张大嘴,要金竹竿把剥好的虾放她嘴里。
这哪里是吃软饭,分明是骑在金饭碗脖子上软饭硬吃。
“怎么样?”凌砚淮问云栖芽。
“好吃。”云栖芽点头:“再给我来一个。”
“你今天心情很好?”凌砚淮又喂给她一个。
“嗯。”云栖芽吃得很香,她咽下虾肉:“跟街坊们团聚,大家吃得都很开心,所有人都知道,我们一家现在过得很好。”
“最重要的是……”她停顿片刻,笑着扭头看他,在桌子下伸出手指,勾住他的食指:“寿安,你身体会痊愈,可以陪我横行霸道好多年。”
四周的街坊们吃吃喝喝,笑得很开心,云栖芽也笑得开心。
凌砚淮掏出手帕,小心替云栖芽擦着勾过他食指的那根手指,他刚才剥了虾,手上有腥味。
“凌寿安。”她俯身在他耳边,非常小声问:“你今天开心吗?”
“开心。”他细细的擦,隔着帕子没有碰到她的手:“芽芽,我很开心。”
“开心就好。”云栖芽反手抓住他的整只手掌:“别擦啦,吃完再慢慢洗。快吃快吃,今天点了好多菜,不能浪费。”
“嗯。”凌砚淮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掌,偷偷地蜷起两根手指,与云栖芽的手指交叉。
做完这个动作,他红着脸抬起头,心口怦怦乱跳。
同桌的人吃的吃,喝的喝,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主打一个该看热闹的时候不放弃任何热闹,不该好奇的时候,绝对不偏一下脑袋。
一顿饭吃完,宾客尽欢,街坊们把云栖芽、凌砚淮、云洛青三人从头夸到脚,就是没人叫他们的名字。
云栖芽早就习惯了,她送走吃饱喝足的街坊们,与凌砚淮慢慢走在江边的青石路上。
河岸边有很多大小不一的鹅卵石,几个小孩挽着裤腿在那边玩耍。
云栖芽驻足看了两眼:“他们应该是在抓螃蟹,现在这个季节螃蟹没什么肉,不太好吃。”
“你也在这里抓过螃蟹?”凌砚淮对她幼时的所有事都感兴趣。
“当然。”云栖芽道:“我是一条街的孩子王,每次都带一串小孩抓螃蟹。”
她突然想到,凌砚淮是没有童年的,他从未跟同龄人做过这些事。
“你跟我来。”云栖芽拉着凌砚淮往下面走,走到岸边她脱下鞋,对凌砚淮道:“我们也抓些螃蟹回去,晚上做油酥小螃蟹。”
“来。”她朝凌砚淮伸出手:“这里鹅卵石多,要慢慢走。”
凌砚淮把手递给她,学着她的样子,赤脚踩在一块大大的鹅卵石上。
阳光正好,鹅卵石被晒得暖乎乎,云栖芽扣紧凌砚淮手指:“你第一次来这里,扶着我慢慢走。”
凌砚淮指尖微颤,芽芽与他十指交扣了。
他想,就算此刻芽芽牵着他奔去江水中,他也会毫不犹豫跟着她。更不会松开这只手。
“别发呆呀。”云栖芽晃了晃他的手,松开他的手,指着两人中间的一块石头:“翻开这块石头,里面应该有螃蟹。”
“哦。”凌砚淮老老实实弯下腰,翻开石头里面有两只小螃蟹。
螃蟹爬得很快,想钻进石缝逃走。
“快,快抓住它们!”
凌砚淮瞬间手忙脚乱,在一番左突右攻后,让两只螃蟹成功脱逃。
他举着两只脏兮兮的手,茫然地看了看满地的鹅卵石,又呆呆地看云栖芽,竟显得有几分委屈。
“没事,我们继续抓。”云栖芽挽起袖子:“来,我帮你报仇。”
凌砚淮点头,亦步亦趋跟在云栖芽身后,被她指挥得团团转。
“两个小年轻感情真好。”远处岸堤上,李大虎望着笑笑闹闹的两人,扭头问神婆:“你觉得这个金竹竿怎么样,是不是鸭嘎嘎的正缘?”
“苍天厚爱,自有机缘。”神婆也望着他们,脸上带着笑:“鸭嘎嘎对他有意,他就是正缘,若是无意,再好也是空谈。”
“你平时给人算命,说话挺正常,今天怎么也开始搞什么神秘,让人连蒙带猜的。”李大虎吊儿郎当揣着手:“咱们鸭嘎嘎找个有钱未婚夫,怎么还扯上什么苍天厚爱,能不能说得直白点?”
神婆:“金竹竿命好。”
“那倒是,他家有钱嘛。”
“我是说,他能遇到鸭嘎嘎是他命好。”神婆收回视线,转身慢慢朝财神观方向走。
李大虎挑眉,他们进河街的人果然护短,无论何时都不忘抬高自己人。
他回身继续看了眼玩得开心的两人,金竹竿抓到一只螃蟹,鸭嘎嘎拍着手夸奖他,金竹竿望着鸭嘎嘎笑。
江风徐徐,春阳灿灿。
小子确实命好有福气。
李大虎揣着手回到药铺,发现金竹竿家的大夫正在他家门口转悠。
王御医等了好久,终于等到李大虎回来,原本有很多话想说的他,面对师兄年迈的脸,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记忆里的师兄意气风发,头发会用玉簪固定得整整齐齐,衣服也是京城里最时兴的样式。
现在的李大虎头发虽然仍旧乌黑,但梳得很随意,木簪也歪歪扭扭。
身上的粗布青袍打着补丁,衣摆处沾着尘土,脚上黑布鞋不知多久没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看什么?”李大虎瞥了眼王御医,警惕地看着他,难道现在进入了豪门宅斗环节?
“对不住。”王御医收回视线,不敢跟李大虎直视:“今天看到您,让在下想起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李大虎默默后退两步,确认隔壁裁缝在家,才放心站稳:“可能老夫长着一张大众脸。”
听到这话,王御医心里更加难受,师兄以前最爱自夸长相,说长得好看的没他医术好,医术比他好的人,没他年轻没他好看。
曾经那么骄傲的人,现在却说自己是大众脸。
先帝,你死后灵魂如果不在十八层地狱,怎么对得起师兄这一生的颠沛流离。
“那人是我师兄,年龄跟您差不多大。”
李大虎皮笑肉不笑:“呵,真巧。”
羞辱谁呢,你一手破烂医术,你师兄的医术应该也好不到哪去。
他可是神医,庸医不要来碰瓷。
“是啊,真巧。”王御医红了眼眶:“可惜他走得早,如果他现在还活着,一定是整个大安最厉害的大夫。”
原来对方师兄死得早啊。
算了,人都死了,做师弟的想吹个牛,他就听着吧。
活人哪能跟死人计较。
他打了个哈欠,听这个庸医各种夸赞师兄,最后干脆把裁缝铺长凳拖过来,坐着听对方慢慢讲。
困,真困。
中午吃太饱,他想睡觉。
“在下王秋实,说了这么久的话,叨扰您了。”
“啥玩意儿?”李大虎猛地睁开眼:“你说你叫什么?”
“王秋实。”
李大虎站起身,仔仔细细打量眼前这个庸医。
对方的名字,怎么跟他那个倒霉师弟一模一样?
他看着对方秋茄子似的老脸,掏出钥匙打开药铺的门锁:“王大夫进来喝杯茶。”
等对方进门,李大虎取出茶叶罐,压低声音问他:“王秋实,你的师父是不是叫孙敬邈?”
“是!”王御医激动,师兄终于愿意认他了。
李大虎面无表情的把茶叶罐放回原位,望着灰扑扑的墙角叹气。
这个没多少本事的庸医,居然是他师弟?!
他这一生的清誉,终究是被小废物师弟拖累了。
“师兄,你怎么了,你说句话啊师兄。”
“你先别吵。”李大虎抹了一把脸:“在金竹竿与鸭嘎嘎面前,别说我是你师兄。”
王御医感动坏了,到了这个时候,师兄还想着不连累他。
李大虎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医书:“这本书拿回去好好背。”
他还想挣金竹竿家的一万两黄金,万一他们知道王秋实是他师弟,怀疑他医术水平怎么办。
“师兄。”王御医以前觉得师兄督促他背医书很烦人,现在却无比珍惜:“你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挺好,能吃能睡能喝。”李大虎想像以前那样摸摸小师弟脑袋,可是看着对方那张老脸,他又收回了手:“你呢?”
小少年已经变成小老头,就如岁月悠悠,只会前游,不会往后走。
王御医没有问师兄为什么没有找他,因为不来找他们,就是师兄对他最大的爱护。
“我也好,二十二岁那年娶了妻,现在有一儿一女,儿子没有学医的天份,女儿却有你年轻时的几分风采。”王御医沉默片刻:“师父走的时候没有受病痛折磨,我一直守在他床前。”
药铺里静下来,直到敲门声响起,才打破师兄弟二人间的沉默。
“李老头。”云栖芽拎着一串螃蟹,两只脚上都是泥:“晚上来我家吃饭,请你吃油炸螃蟹。”
王御医回过神,看到王爷手里也拎着螃蟹,光着脚站在门外,衣摆上还沾着泥……
他已经不敢想象,接下来的这段时间,云小姐会把王爷带成什么样子。
接下来的两天,每晚李大虎都去云栖芽家蹭饭,然后再给金竹竿针灸和泡药浴。
第三天一早,当他打开药铺的门,就看见了停在门口的几辆马车。
各种珍稀药材,仿佛不要钱似的搬进他的药铺,把药铺挤得满满当当。
“小跟班。”他叫住松鹤:“药材太多,你家公子用不完这么多。”
“小姐说了,药材多准备些更稳妥。”松鹤拱了拱手:“李神医,这些药材你尽管用,用不完的都由您处理。”
李大虎瞬间明白,这是鸭嘎嘎在金竹竿那里替他捞好处。
“多谢。”李大虎摸各种昂贵的药材:“药材已经齐全,现在可以开入口的药方了。”
就算只是冲着这些药材,他也要把金竹竿调理成长命百岁的好体格。
“少爷。”手下带少爷来到财神观,指着一个老妇人道:“那就是果州远近闻名的神婆,听说被她夸过的人都会发达,您要不要去试试?”
“呵。”少爷冷笑:“不过是骗人钱财的手段罢了。”
手下:“……”
那你昨天打听她干甚?
手下:“来都来了,您就试试?”
“罢了。”少爷矜持点头:“那我就让她替一个人算算。”
算皇帝的心尖爱子几时归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