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脚踢得并不疼, 甚至有些酥酥麻麻的痒。
凌砚淮捂着被踢的地方轻笑,芽芽对他真好,生气都没有重重踢他。
他选择性遗忘在大街上挨的那两脚踹,把皇后给的珠宝首饰都搬了出来, 一样样在云栖芽面前打开, 整个马车被这些宝石衬得珠光宝气。
“快盖上, 快盖上。”云栖芽被晃得眼花, 赶紧把这些盒子盖上。
好险, 差点就被这些宝石逗得笑出声。
她没忘记自己现在还在生凌寿安的气。
“你不喜欢?”凌砚淮有些失落, 肩膀塌了下来,眼巴巴地望着云栖芽,像一只淋了雨无家可归的失落小狗。
“喜欢倒是喜欢。”云栖芽见小伙伴可怜巴巴的模样,心软了一点点。
喜欢东西却不高兴, 难道是不喜欢送东西的人?
凌砚淮手里捧着一匣子珍珠,把珍珠放到桌上:“前些日子你说想做一件珍珠衫,这些珍珠应该够了。”
珍珠把匣子装得满满当当, 都是上佳的品相。
“拿来吧。”
“什么?”
“珍珠。”云栖芽把沉甸甸的木匣从凌砚淮怀里拿走:“明天……你来侯府接我,记得选漂亮的大马车。”
“好。”凌砚淮连忙应下。
马车停在云侯府大门外, 云家人看了眼被下人搬进来的东西, 就知道瑞宁王又开始往云家送东西了。
无论是老夫人还是大太太, 都没想到云栖芽会跟皇室扯上关系, 而且瑞宁王对他们家芽芽明显十分热情。
虽说钱在哪,爱不一定在哪。
但一个男人愿意花心思,总比半点都不在乎强。
“芽芽。”温毓秀陪女儿回到院子,她看了眼满屋的金银首饰,大多是皇家贡品,她怀疑这些珠宝来自于皇后的私库。
“娘亲。”云栖芽打开几个盒子:“快看看有什么是你喜欢的, 你尽管挑。”
看着匣子里浑圆的大珍珠,温毓秀倒吸一口凉气,瑞宁王真去皇后宫里挑东西了?
这种品相的珍珠,一般人哪里敢用?
“东西放着,我一个三品诰命,用这些东西是僭越。”温毓秀合上珍珠匣子:“今天是瑞宁王送你回来的?”
“嗯。”云栖芽点头,若有所思道:“等我做了王妃,就让凌寿安想办法让您成为二品诰命。”
“又胡说,只有太子妃之母,才能受到加恩。”温毓秀失笑:“就连我现在这个三品诰命,都已经是皇后娘娘恩赏。”
王妃的生母,最多也不过加封四品,她现在母凭子贵,得到无数人都想拥有的诰命。
云栖芽把玩着几粒珍珠不说话,珍珠被碰得啪啪作响。
“做人最忌贪婪。”温毓秀摸了摸云栖芽的发髻:“你向来聪明,为娘不跟你啰嗦这些人际交往,免得惹你厌烦。”
“我永远都不会觉得娘亲厌烦。”云栖芽放下珍珠,搂住温毓秀的胳膊,蹭着她肩膀撒娇:“娘亲~”
“乖了,乖了。”温毓秀拍了拍她发顶,轻笑一声:“只要你过得开心,为娘就放心了。”
“二太太,小姐,宫里来圣旨了!”
这道圣旨意义非凡,不仅有金甲卫开道,还由循郡王为正使,两位尚书为副使。
这是一道赐婚的圣旨,圣旨内用尽美好的词汇,把云 栖芽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仿佛她跟瑞宁王天生就是一对。
这道圣旨最后还特意加了一段,说帝后爱重云栖芽,特许她从今日起,便可使用王妃权益。
宣旨的人不好意思,听到圣旨内容的云家人也觉得荒谬。
哪有还没嫁到王府,就先行使王妃权力的道理?从大安开朝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
送走宣旨的天使们后,云仲升小心翼翼捧着圣旨,把它交给老侯爷:“爹,我读书少,皇上这道圣旨是什么意思?”
“我读书难道很多?”老侯爷反问:“皇家愿意给芽芽这份特殊,至少说明皇上与皇后娘娘很喜欢我们芽芽,至于其他的……”
他扫视一遍盯着自己的家人们,理直气壮道:“等你大哥回来,你去问他。”
“这道圣旨等同于告诉所有人,瑞宁王妃只会是芽芽,再无更改。而且所有人都要对芽芽毕恭毕敬,不得冒犯。”大太太望向云栖芽:“芽芽,瑞宁王很重视你。”
这么特殊的一封圣旨,在他们云家答应求亲的当天,连夜都没过,就迫不及待送到了云家,说明这道圣旨早就准备已久。
云栖芽摸了摸鼻子,凌寿安这么用心,她可以原谅他一大半了。
“咳咳咳!”凌砚淮躺在床上,王御医坐在床边为他施针:“殿下,你近来忧思过重,引起旧疾复发,需要卧床休息。”
窗外天还未亮,凌砚淮揉了揉疼得发胀的太阳穴:“有劳王御医为本王施针,天亮后本王要出门,请你替本王想想办法。”
“殿下,您现在身体虚弱,并不适合出门。”王御医劝道:“您出门若是见了风,会加重头疼的症状。”
“无碍。”凌砚淮嘲讽一笑:“反正一时半刻也死不了。”
王御医沉默片刻:“王爷,您现在已经与云家小姐定亲,就算是为了未来王妃,您也该多保重。”
银针在烛火闪烁着寒光,从十三岁到二十岁,七年时间里,他被这些针扎过的次数早已经数不清。
很多时候他都想,这样的日子何时才到头。
“本王知道。”他闭上眼睛,不看胳膊上密密麻麻的银针:“王御医,本王的身体,有几成恢复的希望?”
“殿下,微臣才疏学浅。”王御医压低声音:“无法为殿下根治,只能缓解您的病痛。”
弥漫着药味的屋子里寂静无声,许久后王御医听到大殿下笑了一声,这声笑听起来意味难明。
“无妨,本王觉得近来轻快了许多。”凌砚淮睁开眼,床帐绣着松鹤延年的图样:“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年。”
王御医心情复杂,大殿下现在这个样子,比以往不声不响的模样更让人难受。
为人医者,怕病人求死不向生,愧病人求生而自己无能无力。
“微臣年少时有个师兄,最擅疑难杂症。”王御医犹豫片刻:“很多年前,有贵人爱妾病重,所有大夫都束手无策。贵人大怒,要大夫们为爱妾陪葬。”
随侍为王御医端来一盏茶:“不知您的师兄可安好?”
王御医摇头:“我不知,当时贵人把所有大夫拉去了乱葬岗活埋,甚至不让人为他们收尸。”
他苦笑一声:“师兄为人机灵,说不定他运气好,想办法保住了性命。”
众人沉默,哪有这样的好运气,大家都明白,这不过是王御医的内心期盼罢了。
“哪个贵人如此残酷无情?”随侍有些生气:“也不知道为子孙积德。”
王御医表情微妙地看了床上的瑞宁王一眼,没有回答。
“王御医口中的贵人,应该是先帝。”凌砚淮缓缓开口:“三十五年前,废王母亲病重,先帝广邀天下名医为爱妃治病。废王母亲死后,先帝悲痛欲绝,下令让十余名大夫陪葬。”
随侍:“……”
他家王爷遇到先帝这种祖父,真是倒了八辈子大霉。
好事一点没摊到,坏事一样没落下。
王御医叹气:“我的师兄天分绝佳,师父曾说他有药王遗风,他现在如果还活着,也年近花甲了。”
“咳咳咳。”凌砚淮咳嗽几声,王御医连忙道:“王爷,您再忍忍,施针的时候切不可乱动。”
“王爷,云小姐上次送的润喉药糖还剩下一些,你先吃一粒。”随侍取出匣子,里面放着个荷包。
荷包散发着淡淡的薄荷香味,王御医见瑞宁王吃下一粒薄荷糖后就压下了咳嗽,有些惊讶道:“薄荷糖竟有如此奇效,不知王爷从何处所得?”
难怪王爷会用镶嵌着宝石的匣子装此物,原来是好东西。
“这是前些日子未来王妃见王爷咳嗽,不忍他难受,给我家王爷的润喉糖。”随侍一句未来王妃,让凌砚淮的表情多了几分活力。
“说来也奇怪,自从吃了这润喉糖,王爷咳嗽症状缓解了许多。”随侍心想,这可能是爱的力量。
“请王爷赏微臣一粒润喉糖。”王御医眼神一亮,这可能是好东西。
随侍闭上嘴巴,这可是王爷的心肝宝贝。
王御医等了半晌没得到回应,不解地看着那个荷包,还有半荷包润喉糖,给他一粒怎么了?
“殿下?”随侍没反应,王御医又把目光投向凌砚淮。
凌砚淮:“松鹤,取一粒给王御医闻一闻。”
王御医:?
殿下,我说的是尝,不是闻。
随侍用银勺舀起一粒润喉糖,小心递到王御医面前。
王御医往前凑,他便往后退。
别碰到糖,王爷正看着呢。
“薄荷、金银花、桔梗……”王御医伸手把糖放进嘴里慢慢品尝:“都是常见的草药,难得的是配方。”
不知为何,他感觉这种润喉糖味道有些熟悉。
勺子空了,随侍硬着头皮转过身,对王爷讨好一笑。
王爷,您是了解属下的,属下誓死捍卫王妃送您的东西,都怪王御医手太快。
“妙啊,妙啊!”王御医眼中异彩连连:“王爷,这种糖是好东西,请您多备一些,可以缓解您的咳症!”
“多谢王御医,此物乃本王未来王妃所赠。”凌砚淮道:“日后本王会请王妃多备些。”
听着瑞宁王一口一个王妃,王御医福灵心至:“王妃真是王爷您的福星,这是上天注定的好姻缘。”
凌砚淮苍白的脸上浮起笑意:“王御医深夜为我治疗辛苦了。松鹤,为王御医取一百两银子。”
“谢殿下赏。”王御医面露喜色,谁能不爱银子。
天亮之时,随侍送王御医出门:“王大人,不知您的师兄姓甚名谁,相貌有何特征?”
“下官的师兄姓李。”时隔三十多年,师兄的相貌已经在他记忆中模糊:“长得……很像喜欢吹牛的骗子。”
随侍:“嗯?”
这是什么长相?
天下姓李的人何其多,他要怎么派人去找?
“不怕你笑话,我跟师兄关系并不算好。”那时候他年轻,每日苦学,医术却不及整日吊儿郎当的师兄,对师兄的情感很复杂。
后来他见过久病不治的人越来越多,就越加怀念师兄。
如果师兄还活着,也许很多人都不会死。
先帝……
王御医在心里偷偷骂,真是个畜生啊。
早上云栖芽起床梳洗好,吃过早膳,出门就见瑞宁王府的豪华马车停在大门侧边,威风凛凛的金甲卫站在远处,没有过来影响侯府门口的进出。
“云小姐。”一位王府随侍见到云栖芽,忙上前行礼:“属下松鹤,见过小姐。”
“你家王爷呢?”云栖芽走到马车旁,马车里安安静静,一点动静也没有。
“王爷在车里等您。”随侍搬来脚凳:“小姐,早上凉,您也进去坐坐?”
云栖芽爬上马车,掀开帘子发现凌砚淮靠着软枕头小憩。
他皮肤白,闭着眼睛时,更显得睫毛浓密黑长。
修长的手指搭在腹间,淡青的血管在皮肤下若隐若现。
云栖芽动作顿住,轻手轻脚在毯子上盘腿坐下。
但凌砚淮好像察觉到了她的到来,她刚坐下,他就睁开了眼睛:“芽芽,你来了?”
“你昨夜没睡好?”云栖芽问:“怎么靠着马车都能睡着,来了为何不派人去叫我?”
凌砚淮笑了笑,起身在她对面盘腿坐下:“我也是刚到。”
“给你带的点心。”云栖芽把点心推到他面前:“总不能让你饿着肚子去办事。”
“多谢芽芽。”凌砚淮拿起点心就尝,宽大的袖摆挡住桌沿,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矜贵。
他今天好像有些奇怪。
云栖芽忍了又忍,在马车停在宗正寺门外时,还是忍不住道:“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要不我们明天再来?”
生气归生气,但她又没跟他绝交,还是要关心他的。
“我没事。”凌砚淮掀起帘子,对云栖芽伸出胳膊:“芽芽,来。”
宗正寺门口站着值守的卫兵,云栖芽没打算让小伙伴在外人面前丢脸,伸手虚扶着他胳膊跳下马车。
“怎么了?”凌砚淮注意到云栖芽在盯自己手腕。
“你的手好暖和。”云栖芽收回手,隔着衣袖都能感受到暖意。
“可能今天穿得比较多。”凌砚淮步伐不快,但很稳。
他踏进宗正寺大门,回头对云栖芽笑。
云栖芽小跑两步跟在他身后,见他还站着不动,又走到他身旁与他并肩。
两人袖角碰触在一起,云栖芽接过小吏手中的灯笼,扭头看了凌砚淮一眼,他脸色好像更白了。
宗正寺大牢的味道仍旧不好闻,废王也还关在原来的地方。这几日凌砚淮没来关照他,他精神好了些,都有力气靠墙坐着。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他无法抑制的开始颤抖,满脸惊恐地望向来者。
与他的恐惧相比,凌砚淮清冷冷的双目中,找不到半分情绪。
小吏们不用瑞宁王吩咐,就拖着废王去暗室耍了一套养生拳。
等他再被拖出来时,像一团烂肉匍跪在云栖芽面前。
“求……求……”
他想向云栖芽求饶,也只敢向她求饶。
不可一世作恶者,到最后也不过如此。
云栖芽想说,你鱼肉百姓,毫无人性时,有没有听进一句求饶?
可她不想问了。
一切都索然无味。
因为除了把废王千刀万剐,她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能够告慰受害者们的在天之灵。
“凌寿安,我们走吧。”云栖芽拉了拉他袖子:“我们以后别来了。”
她好像还是更习惯叫他的小名。
凌砚淮怔怔地想,没了废王,她以后还约他出来玩吗?
再次回到马车上,云栖芽坐到凌砚淮刚才坐的位置,凌砚淮神情有些慌乱。
“我给你的点心,你没吃?”云栖芽注意到桌子下面,放着几块凌砚淮刚才“吃下”的点心?
“好你个凌寿安,我跟你生气,你居然怀疑我在点心里下毒?”云栖芽转身就要跳下马车:“我要跟你绝交!”
凌砚淮再也顾不上其他,伸手紧紧抓住她的手腕:“芽芽,别走!我没有怀疑你下毒。”
他只是胃口不佳,实在吃不下。
他单手捂住疼痛欲裂的头,如果让芽芽就这么生气离开,他们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你在发热?”云栖芽反手握住凌砚淮的掌心,怒火瞬间消失无踪:“凌寿安,你是想把自己烧成傻子?”
她可以吃小伙伴软饭,可以吃皇家王爷软饭,但她不能吃傻子的软饭。
她的道德不允许。
“我……”
“闭嘴。”云栖芽不让他说话,掀开帘子对车夫道:“立刻回王府,派人请御医。”
“芽芽。”
“再说话,信不信我踹你?”
马车里安静下来。
片刻后,响起凌砚淮弱弱的声音:“你能不能陪我回去?”
云栖芽:“我陪。”
算了,他是病人,她大人大量,不跟他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