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糟糕

◎她跟大伯母好着呢◎

君臣三人寒暄流程结束得很快, 皇帝开始直入正题:“叔祖,朕与皇后膝下仅砚淮跟易俭两个孩子。您是长辈,定能明白为人父母的难处。”

有四个儿子两个女儿的老郡王沉默着没有接话。

因为他孩子多, 不爱娇惯孩子。

当然, 皇帝也不太在乎他接不接话。

他是皇帝, 是天下至尊, 蛰伏数年掌握朝中所有大权的帝王, 客气是他的体面,甚至是权力的彰显,而不是柔软。

“爱子砚淮天资聪慧, 十月能言,两岁会背诗。”提到这段往事,皇帝声音里带着痛:“当年若不是废王,他也不会流落民间吃苦多年。”

明明是皇家子孙, 却被酒疯子当做父母不要的野孩子折磨, 同龄人欺辱他嘲笑他……

每每想到这些,无边的愧疚、愤怒、心疼就让他寝食难安。

“陛下,废王倒行逆施, 连上苍都不忍你们父子分离, 保佑大殿下回到了您的身边。”老郡王拱手道:“大殿下有您庇护,又得上苍厚爱, 定会越来越好。”

“承叔祖吉言。”皇帝脸上出现笑意,皇后的面色也渐渐缓和。

“孩子大了,做父母的既骄傲又担心他在外面受委屈。”皇帝叹气:“这样的烦恼, 叔祖也曾有过吧?”

老郡王没这个烦恼, 因为他是严父, 家里儿女子孙见到他, 比鹌鹑还要老实。

“是。”老郡王闭了闭眼:“老臣的那些儿孙,既不如大殿下俊雅,也不及二殿下英武,实在不堪一提。”

只要闭上眼睛,就不算睁眼说瞎话。

“叔祖对子孙太过苛刻了些。”皇帝嘴上客气了几句,又开始夸自己的孩子。

老郡王点头附和,你是皇帝,你说的都对。

“朕记得叔祖的长孙与砚淮差不多大?”

“谢陛下挂念,锦鸿这孩子痴长大殿下三日,文不成武不就,现在还在弘文馆念书。”

就因为两人年龄相近,当年王府火灾发生后,他就再也没让锦鸿在皇帝跟前露过脸,怕皇帝看到锦鸿就想起自己的孩子,从而心生怨恨。

人失去至亲后,是没有理智可言的。

“既已年满二十,就让他先到宫里做个一等侍卫历练历练。”皇帝给了老郡王一个恩典。

“谢陛下!”老郡王脸上的笑容变得真切,御前一等侍卫是极体面差事,意味着帝王的信任,前途无量。

他就知道,皇帝这孩子打小就聪明能干,知恩图报。

老郡王知道皇帝想听什么,他把两位皇子大夸特夸。

“废王色厉内荏,只知作恶不懂做人,在大殿下面前也不过是个连话都不敢多说的阴沟耗子。”老郡王小心观察帝后脸色,见他们没有不满,才继续说了下去。

当说到大殿下带了位姑娘到宗正寺时,帝后二人神情明显有所动容。

皇帝知道大儿子带人去宗正寺,但他没想到是年轻小姑娘。

“那位姑娘貌若皎月,性格极好,大殿下与她同行时,心情好像甚是愉悦。”老郡王看出瑞宁王对小姑娘的特别,在帝后面前说尽小姑娘的好话:“那小姑娘笑容娇憨,老臣见了她,便觉得她可亲可爱。”

帝后会不会满意那位姑娘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绝不能得罪瑞宁王。

瑞宁王一不高兴,皇帝就容易犯癫瘟,最后倒霉的还是他。

“不知她是哪家的姑娘?”皇后难掩激动。

“老臣无能,不敢冒犯大殿下的朋友,所以并不清楚这位姑娘的身份。”老郡王不傻,大殿下没跟帝后讲的事,他才不会说。

皇帝却很满意老郡王这句话,砚淮是他的爱子,确实不容任何人冒犯。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瞧瞧老郡王多有分寸。

“今天外面下那么大的雨,你出去做什么?”

吃过晚膳,温毓秀来到云栖芽房里,假装没发现她偷藏话本的小动作。

“娘亲。”云栖芽笑嘻嘻走到她身后,一边给她捏肩,一边讨好道:“我跟一个朋友约好昨天不见面,但没有言明今天也不见面。今天雨这么大,我怕他还会等我,就去看了看。”

“那你见到他没有?”温毓秀被她捏得肩膀生疼,让她老实坐到一边,这样的福气她有点承受不来。

“见到了。”云栖芽叹气:“我的这个朋友吧,既不爱说话又不擅长玩耍,性格闷得很。”

“我记得你平时跟这种性格的人玩不到一块。”温毓秀望向云栖芽,云栖芽伸手摸向一盒点心,装点心的食盒精致得不像侯府的东西。

“可他不太一样。”云栖芽见娘亲盯着点心盒子瞧,把盒子推到两人中间:“他性格虽然闷,但为人很义气,还跟我一样讨厌废王。”

盒子里的点心做成各种鲜花模样,没有一个样式重叠,有这种手艺的厨子,普通人家养不起。

“他也没什么朋友,我不跟他玩,就更加没人陪他玩了。”云栖芽献宝似的把食盒推到温毓秀面前:“这是他家厨子做的点心,娘亲,您尝尝。”

温毓秀在挑了一块玉兰样式的点心,一入口就知道这份点心很合女儿的胃口:“确实不错。”

“是吧。”云栖芽三两口吃完一个漂亮点心:“我这个小伙伴长得也好看,还信守承诺。”

“是信守承诺,还是平时相处时,他大都依着你?”温毓秀了解自己的女儿,看似性格娇憨,实则极有主意,最讨厌自大的男子。

麟州刺史之子美名才名齐盛,与芽芽原本也交好,后来他总喜欢带芽芽去参加什么诗社,女儿便远了他。

理由是不喜欢别人插手她的生活习惯。

再好看再有才华的男人都不行。

就这霸道的性子,还隔三差五跟她哥念叨要吃软饭,分明是想软饭硬吃。

“娘亲,你摇头干什么?”云栖芽又吃了一块点心。

“没什么。”温毓秀不喜欢甜点心,只尝了一块就不再动:“你跟你哥的软饭计划进展如何?”

“不太顺利。”云栖芽摇头:“我们改主意了。”

“嗯。”温毓秀强忍笑意:“现在主意是什么?”

“还是啃老比较轻松。”云栖芽道:“明天爹爹去给大伯送餐,我去国子监给三位哥哥送好吃的。”

诚平侯府才是她跟哥哥最大的靠山。

父女二人齐上阵,靠山一定稳。

整个大安,除了弘文馆,就是国子监的老师最有才学。

在里面读书的学子,不管是贵族还是平民,都要严格遵守国子监的规矩。

国子监的学子不少,每天下午才有空余时间到外面的宁安巷买吃食,其他时候只能在国子监的学厨用膳食。

国子监学厨的膳食,对勋贵子弟而言,味道实在一般,所以家中溺爱孩子的长辈,每日都会安排下人送吃食。

云家兄弟二人打小就被双亲严格要求,自进入国子监后,吃住跟其他同学一样,十分自律。

整个国子监,无论是勋贵子弟还是寒门学子,与兄弟二人关系都很融洽。

“勉舟兄,济帆兄,你们怎么还在这里排队?”一位学子在学厨找到排队的兄弟二人:“你们的妹妹给二位带了食盒,快去大门口拿。”

妹妹?

兄弟二人愣了愣,他们只有两个表姐,一个堂妹,难道是栖芽?

兄弟二人匆匆离开学厨,其他学子都有些好奇,问那传话的人:“原来云兄有妹妹,长得跟云兄像不像?”

“眉眼间好像有一两分相似。”传话人脸颊泛红,连声音都小了。

其实他根本没注意到他们像不像,只觉得云家姑娘实在好看。

他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姑娘。

兄弟二人跑到大门口时,云洛青已经提到自己的食盒,远远的朝二人挥了挥手。

“小妹。”云勉舟见云栖芽手里拎着两个硕大的食盒,云洛青也不知道帮着提,脚下步伐变得更快:“你怎么来了?”

“前两天我在宁安巷玩,听到你们国子监的学子抱怨学厨的饭菜不好吃,所以带好吃的来给你们打牙祭。”云栖芽笑眯眯地递过食盒:“哥哥们读书辛苦了。”

兄弟二人连忙接过食盒:“从侯府到国子监,坐马车都要大半个时辰,我们已经习惯了学厨的口味,下次别送了。”

父亲也不会同意这种行为。

“习惯了又不代表喜欢。”云栖芽拍了拍胸膛:“放心,是我自作主张给你们送的饭食,就算大伯父知道了,也不好骂我。”

“就是就是。”云洛青在旁边点头表示赞同:“大伯父虽然对我们严格,对芽芽却温和得很,肯定舍不得骂她,你们放心吃。”

兄弟二人:“……”

小妹特意送来的餐,兄弟二人不忍心拂了她的好意,细细叮嘱她回去要注意安全后,才拎着食盒被等得不耐烦的云洛青拖走。

两位堂兄的性格,简直就是伯父的翻版,正经得可怕。

兄弟二人回到学舍,打开食盒后发现,两人食盒里菜式并不相同,而是他们各自喜欢的。

两人对望一眼,也不知是谁先笑了一声。

原来这就是有妹妹的快乐,难怪有些同学平时闲聊,总爱提自家妹妹。

“太太。”姚嬷嬷匆匆走进大太太院子:“方才厨房的管事说,小姐让厨房做了很多两位公子喜欢的菜,装进食盒带走了,她会不会是去国子监给公子们送饭食?”

大太太恍然:“难怪上次勉舟与济帆从国子监回来,芽芽会问他们的口味喜好。”

做母亲哪有不心疼孩子的,只是夫君对孩子要求严格,她不好反对罢了。

“小姐心细,跟您又亲近,怕是爱屋及乌,把两位公子当做了亲哥哥对待。”如今姚嬷嬷早就忘了当初要宅斗的豪言壮语,对云栖芽赞不绝口。

什么二房小姐,那是她家太太的心上侄女。

“血浓于水,自家堂兄妹,跟亲兄妹也没什么差别。”大太太叹息,唯恨芽芽没投生在自己肚子里。

“我听闻福珠阁来了一批新的宝石料子。”大太太开口:“备车,我要去看看有没有适合芽芽的首饰。”

伯娘亦是娘,四舍五入芽芽也是她女儿。

云栖芽送完餐,跟两位哥哥也拉近了关系,心情正好,决定去福珠阁买一样首饰奖励自己。

荷露早就习惯小姐隔三差五找理由奖励自己的行为,听小姐说要去福珠阁,一句话都不多问,直接让车夫改道。

“是你?”穿着紫色裙衫的女子从福珠阁楼上下来,见到云栖芽主仆几人,回身看了眼楼上,开口道:“云姑娘怎么没跟卢姑娘一起?上次无意冒犯,请你见谅。”

“县主您言重。”云栖芽微笑,“已经过去的事,我早就忘了。”

凌县主皮笑肉不笑,嘴上说着忘了,回家就找家长告状,害得她爹在朝堂上被云侍郎参了一本。

她爹回家想了三天三夜都没想明白,左侍郎为什么会突然找他麻烦,吓得她一声没敢吭。

就怕她爹发现,事情是她惹出来的。

“云姑娘今日穿得倒是素雅。”凌县主取出一支金钗:“听说云姑娘一家回京后,家中田庄商铺大都由世子夫人宋氏掌管。”

楼上听到云栖芽声音,正准备叫她上来挑首饰的大太太闻言愣住。

姚嬷嬷担忧地望着楼下,害怕芽芽小姐被外人挑唆,与太太离了心,急着想开口,又觉得此刻说话显得尴尬。

楼下,凌县主把金钗放到云栖芽手里:“这是我的赔礼,希望云姑娘不要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云栖芽一把接过金钗,笑得得意洋洋:“原来县主也知道我的大伯母管家很厉害?”

凌县主愕然,她是这个意思吗?她想让云栖芽知道,云家现在由大房做主,云家二房就是寄人篱下的小可怜。

“县主不仅大方心善,看人的眼光也好。”云栖芽一把拽住凌县主:“我家大伯母不仅管家厉害,长得也好看,琴棋书画无一不通……”

凌县主拉了拉袖子,没扯出来。

死丫头平时吃得应该很好,不然长不出一身牛劲。

“你看我手上的镯子,是不是很漂亮?”

凌县主茫然点头,这镯子确实是难得的好料子,所以呢?

“我大伯母给的。”云栖芽笑得更加得意,拉着凌县主继续夸大伯母的好。

夸得凌县主两眼失去了光芒,只知道呆愣点头。

夸得楼上的大太太心软成一片,连自己还有两个儿子都忘了。

还是闺女好,闺女贴心。

凌县主很迷茫,按照正常人眼光来看,二房既不能袭爵,又不能得家中大部分财产,怎么也要对大房心生怨恨吧?

宋氏既不是云栖芽爹,又不是她娘,她也不知道宋氏就在楼上,夸得这么真情实意干什么?

她怕云栖芽还要继续夸下去,忍痛又给了云栖芽一枚金戒指,才趁机从云栖芽手里拔出袖子,匆匆逃离福珠阁。

她发誓,她以后要离云栖芽远一点,她脑子不正常。

“她跑什么,我还没夸完呢。”云栖芽抛着手里的金戒指,十分遗憾地跟荷露道:“看来只能下次再聊了。”

想挑拨她跟家里大靠山的关系?

别说没门,连老鼠洞都不会有。

她的大伯母,不是普通的大伯母,是散发着金光,对她既大方又贴心的金大腿好伯娘啊!

福珠阁外,刚从瑞宁王府出来的皇后,拉了拉戴在头上的帷帽。

原来这就是易俭提过的云家嫡孙女。

长得确实貌若皎月。

哦,不对,貌若皎月是老郡王形容的另一位姑娘。

不过云姑娘漂亮中带着乖巧,是无数奶奶的梦中情孙。

她踏进大门,离云栖芽更近了一些。

走近了看,才发现那双眼睛才最动人,顾盼生辉,生机勃勃,心肠再硬的人,面对这双眼睛,恐怕都要软上三分。

“芽芽。”楼上的大太太再也忍不住开口:“快到我身边来。”

“大伯母,你怎么在这里?”云栖芽提着裙摆,迈着轻快地步伐奔向楼上,背影欢乐得像一只撒娇的小奶狗。

难怪谨郡王府的县主会突然跟她提大伯母,原来是想陷害她。

哼,她跟大伯母感情好着呢!

望着小姑娘蹦蹦跳跳的背影,皇后心头一跳。

糟糕!

如果皇后强夺臣女,会被御史弹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