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秘密

说是好好补偿,实际回来待了一晚,第二天迟昊又飞到了其他城市。

他出发得早,也没给安霖打招呼,等安霖睁眼醒来枕边已是空无一人。

打开衣柜,衣物没被动过,卫生间里,除垃圾桶里多了一根酒店一次性牙刷外,其他毫无改变,安霖甚至怀疑昨晚迟昊到底回来过没有。

毕竟两人话也没说几句,最后迟昊又是以累为借口,用手敷衍了事,早早睡去。

几日后,安霖跟随剧组大部队来到了《顶峰》的拍摄地。

《顶峰》是实景拍摄,剧组在C市租下了举办国际赛事的网球场,电影的大部分镜头都会在这里完成。

开机仪式选在一个黄道吉日,这一天风和日丽,晴空万里,漂亮的紫灰配色网球场上站满了人。安霖终于见到了他跟死人无异的男朋友,以及——

他可能得罪过所以不太想见的这部戏的一番男主,秦遇。

热闹的人群中,秦遇和迟昊如众星捧月般牢牢占据着中心位,前者始终将双手搭在身前,表情淡淡地配合着流程,后者则左右逢源,对所有工作人员都关怀备至。

迟昊就是这样。

他非常注意在外的形象,力求做到百分百好口碑。他甚至可以记下灯光师的女儿上什么小学,化妆师的男朋友做什么工作,只要有他在,气氛永远不会冷场,和他合作过的人都对他评价很高。

当初安霖和迟昊在一起之前,也能享受这种如沐春风的待遇。但随着两人越来越熟,尤其是在一起后,他反而成了优先级最低的那个。

就比如现在。

制片人和导演致辞结束后,下个环节是主创烧香,祈求拍摄顺利,没安霖什么事。

难得来到许多职业选手都打过比赛的球场,他想四处逛逛,便准备跟迟昊打声招呼,待会儿合影再叫他回来。

然而他刚走到迟昊身边,迟昊用余光瞥见了他,立马把头转向反方向,朝站在不远处的秦遇走去:“秦老师,听说你网球打得不错。”

又来了。

好像两人在片场说话会死一样。

安霖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扭头就走,没注意秦遇在被迟昊搭话时,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

“还行。”秦遇戴着墨镜,从远去的背影上收回视线。

“是之前专门学过吗?”迟昊热络地说,“我也试过,但打网球好难,要身体协调性很好才行。”

秦遇:“嗯。”

明眼人都看得出秦遇聊天意欲不高,但并不影响迟昊把话题继续:“秦老师你真是惜字如金啊,这之后还要请你多多指教呢。”

这下秦遇终于看向了迟昊,像是对他坚持搭话的肯定一样,说:“互相学习。”

其实是不想再聊下去。

秦遇看人很准,是骡子是马在他面前溜一圈他就知道。他能轻易分辨别人对他的吹捧是真心或是客套,亦或是拍马屁。

迟昊明显是后者。

从前两天的剧本围读开始就一直在跟他套近乎。

所以秦遇没有想要私交的意思。

当然,在影片中,他的角色和迟昊的角色是亦师亦友的关系,肯定需要两人熟悉起来才行,但现在还不是入戏的时候。

在四周逛了一圈,感受了下国际赛事的设施,安霖赶在拍大合照前回到了仪式现场。

有人正在调整合影站位,安霖懒得往里挤,自觉站在人群边缘。这时一个熟悉的人影凑到了他身旁,小声说道:“哥,迟哥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在片场少跟他搭话。”

这是迟昊的助理,少数知道迟昊和安霖关系的人之一。

“他现在身份不一样了,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要很小心才行。”

“难道你希望你俩关系曝光,他陷入舆论中心吗?”

“他现在是事业上升期,这部戏更是关键中的关键。我拜托你有一点敏感度啊哥,娱乐圈真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这些话有多少是迟昊的原话,安霖不知道,但他知道没有迟昊的默许,他的助理不会对自己这个态度。

“他平时跟你说话吗?”安霖问。

助理没懂安霖什么意思,回道:“说啊。”

“那他跟你传绯闻了吗?”

安霖实在不理解,迟昊可以跟片场所有人谈笑风生,怎么跟自己说一句话都得避嫌?

“不是,”助理明白过来,嫌安霖说不通似的,说,“其他人都是假的,你是真的啊。”

“但凡你引起狗仔的注意,分分钟把你俩扒个底朝天好吧。”

每次都是这个理由,不能引起别人的怀疑云云。

但哪里到一句话都不能说的程度?

安霖也不想和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争论什么,只在心里默默说了句“真最后一次”。

拍完大合照,开机仪式就结束了。接下来所有人要去酒楼聚餐,但剧组包的车还没到,人们便三三两两地聊了起来。

迟昊仍如鱼得水般游走在人群中间,经营着他无比看重的人际关系。安霖则在观众席第一排找了个位置坐下,用手机刷起了网球教练的招聘。

身侧突然一沉,一股浓香钻入鼻尖,安霖下意识转头看去,就见秦遇动作自然地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听说你是迟昊的动作替身。”秦遇摘下墨镜说。

和意料之外的人对上视线,安霖整个人停滞了一瞬,收起手机说:“是。”

回想起之前的小插曲,安霖有些摸不着头脑,他还以为像秦遇这样的人不会给声称不是自己粉丝的人任何眼神。

“怪不得你网球打得那么好。”秦遇又说。

安霖弄不清秦遇的意图,谦虚道:“一般。”

秦遇笑了起来,语气轻松随意:“之前还想请你做网球教练来着。”

他的笑容很突兀,笑意并未抵达双眼,像浮在脸上,戴了个礼貌微笑的面具。

影帝不至于连笑都笑不好,秦遇会露出这种笑容只有一种解释:他是故意的,他在告诉安霖,我在对你假笑。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安霖的脑海——

所以之前秦遇要他的联系方式,是想找他做网球教练?

很合理。因为秦遇接了网球题材的电影。

更可怕的事实摆在了安霖面前——

也就是说,秦遇找上他,是因为他误会了秦遇想睡他,所以秦大影帝不惜自降身份,亲自找上门来澄清这事。

还为了双方体面,用了拐弯抹角的方式。

安霖后背的冷汗都冒了出来,他当时哪根筋搭错了这么自作多情?

只怪这位影帝风评不好,害他产生了错觉。

“呃。”安霖尴尬到不行,说,“这后面如果你有需要也可以找我。”

两人都在一个片场,要讨论网球技术随时都可以,他也不是迟昊的专属员工。

兴许是沟通目的已达到,秦遇收起了那可怕的假笑,视线看向前方,歪头倒向安霖,说:“告诉你个秘密。”

安霖不是没和大明星打过交道——自己家里就有一个,但秦遇实在令人难以捉摸,他也没懂在两人压根不熟的情况下能分享什么秘密,就那么等着秦遇的下文。

秦遇抬起下巴,把嘴唇凑到安霖耳边,真像在透露秘密似的,低声说:“我不C粉。”

安霖先是被这跳脱的话语搞得一头雾水,随即想起自己对秦遇助理说过的话,所有想法都化作了沉默。

好吧,他真把这影帝惹到了。

秦遇的言下之意,我不C粉,所以你压根用不着标榜不是我粉丝。

这才开机第一天,后面迟昊训练和比赛的戏份多的是,这些都要安霖来完成,他还怎么和秦遇一起工作?

短暂地沉默片刻后,安霖决定学习他男朋友的优良品质——拍马屁来补救一下。

到底是不熟练,他尴尬地摸着后颈,说:“哦……其实我是你粉丝来着,你每部电影我都会看好几遍。”

秦遇看着安霖,也不表态,突然轻笑了一声。

这一次的笑不再是假笑,嘴角挂着浓厚的兴味,能看出秦遇是真被逗乐了。

“你就这么防着我?”

安霖:“啊?”

-秦遇老师想要你的联系方式。

-我不是秦遇老师的粉丝。

-我不C粉。

-我是你粉丝。

安霖:“……”

完蛋,好像马屁拍马腿上了。

搞了半天,他所表现出来的不还是怕秦遇睡他吗?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适时剧组的包车到了,秦遇站起身,拍了拍安霖的肩膀:“接下来三个月请多指教。”

还指教什么指教,安霖消极地想,果然退圈才是正确的决定。

-

球场位于C市郊外,剧组包下的酒楼更像是农家乐,门口是嘈杂的省道,背后是一大片核桃林。

十多张圆桌全被顶峰剧组坐满,安霖坐在演员组那桌,和主创组得很近,边吃就能边看迟昊教科书级别的应酬。

“李总,你下个项目是正剧吧?我毛遂自荐一下。”

“姜导,这杯我敬你,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

“秦老师,喝啊,我可听说你海量,千杯不醉。”

“……”

以前安霖看迟昊应酬,会觉得是生活所迫,但现在发觉不是这样,迟昊就是喜欢这样的社交场合,执着于和所有人搞好关系,想要每个人都成为他的人脉。

其实这也谈不上什么缺点,就是他会把大部分时间花在外人身上,从而冷落安霖。

看着主创组那边觥筹交错,像是名利场的缩影,安霖只觉得和迟昊的距离越来越远。

他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过去:少喝点。

迟昊看了眼手机,没回,又举起了酒杯。

又被无视了。

最后一次后永远还有下一次,安霖实在无法再说服自己。

其实他想和迟昊谈的不止退圈一事,还有分手。只是他和迟昊从未爆发过太大的矛盾,总感觉分手的事还有余地。

安霖垂下眼眸,没什么表情地发了一段文字过去:

我们谈谈,我去后门等你。你不来的话以后也不用找我了。

之所以约在酒楼后门,是安霖很清楚迟昊回酒店后绝不会去他的房间,因为怕被人看到。

路上就更没机会了,迟昊不跟他一辆车,所以只能趁现在。

就算后门有其他人过来,就说两人是出来抽烟的,也不会有人认为他俩在这里约会。

应是见安霖难得态度严肃,迟昊终于回了消息:知道了,给我十分钟。

安霖又在饭桌上坐了会儿,看着时间去了一趟卫生间。

卫生间连通后院,此时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一颗核桃树,在晚风的吹拂下发出静谧的声响,隔绝了前院的喧嚣。

安霖绕过核桃树走出后门,高大的院墙挡住了灯光,在墙后形成了连片的阴影。墙里伸出的繁茂的核桃树枝给阴影增添了一笔墨色,有个高挑的身影正在阴影下抽烟,指尖的红点煞是引人注目。

安霖看了眼手机,说十分钟就十分钟,还真是准时。

他走到身影旁,和他一样背靠院墙,掏出烟盒点上了一支烟。

“你先别说话,你知道我吃你那套,让我先说完。”

安霖之所以确认身旁的人就是迟昊,是因为他的身高有一米八三,剧组里就没几个人比他高。

比他高的那几个大多都很壮,和迟昊的身形也不相符。

最重要的是,他和迟昊约好十分钟后后门见,他下意识觉得这个时间点不会有其他人来到这里。

让迟昊别说话,他还真就不说,不紧不慢地抽着烟,等待着安霖的下文。

安霖不想迟昊觉得他有情绪,长长吐出一口烟,调整好语气说:“你算算我们多久没亲热了。”

旁人抽烟的动作一顿,红点开始闪烁,烟草被火光燎过,发出嘶嘶声响。

“你知道我需求很高,这样我真受不了。正常人谈恋爱没这样的,就算是办公室恋情,也不至于话都不能说。今晚你别应酬了,我们回酒店吧。”

安霖一口气说完,已经预想到迟昊接下来的操作是服软,哄人,但就是不改。

他也准备好了把这事上升到分手的高度,实在不行就分开,没有谁有迁就谁的义务。

然而让安霖意外的是,身旁的人踩灭烟头,回答得很是爽快:“好啊。”

就是声音不对。

安霖嗖地转头看去,尽管光线昏暗,他还是从那折叠度颇高的面部轮廓认出了身旁的人不是迟昊。

是秦遇。

大脑一下子断线,无法将刚才的对话和眼前的画面串联起来。手中的烟啪嗒掉到地上,诉说着安霖受到的惊吓。

安霖仿佛被拉入了没有开头的空白场景中,由于剧情加载不出来,只能愣愣地看着秦遇,毫无头绪地问:“什、什么好啊?”

“你要求的,”秦遇语气轻快,“回酒店Z爱。”

这下前后文串联起来了。

全身的血液瞬间涌向头顶,火山在安霖的脑袋里爆发。

他急切地把秦遇压到墙上,揪住他的衣领,压低声音问:“你都听到了什么?”

他怎么忘了秦遇也是瘦高瘦高的呢?

他怎么就默认秦遇这样的大明星不会独自来这里抽烟呢?

为什么偏偏今天秦遇和迟昊穿的都是剧组T恤,让他分不清呢?

为什么烟味刚好掩盖了秦遇身上的香水味呢?

被揪着衣领,秦遇倒也不恼,像在完成班主任布置的作业一样,思索着说:“我听到你欲求不满,让迟昊陪你回酒店。”

安霖在心里咆哮,他压根就没提迟昊的名字好吧!!!

但冷静一想,除了迟昊也没别人了。

能称得上“应酬”的也就主创那一桌,这一桌里,制片人、导演等人都没必要小心翼翼地隐藏恋情,只有演员有这个需要。

而在座的演员中,只有迟昊的身高和秦遇差了几厘米,能被弄混。

所以安霖的恋人就是迟昊。

不用福尔摩斯,但凡是个正常人都推理出来。

暴露得如此彻底,安霖甚至没心思纠正秦遇“欲求不满”的说法。

既然无法糊弄过去,只能祈求秦遇不要外传。别说迟昊对这事非常介意,安霖也不想自找麻烦。

他深吸了一口气,有点晕眩地说:“我请你当做什么都没听到。”

秦遇垂下眼眸扫了眼安霖的手,闲闲地问:“你这是请求的态度?”

安霖松开秦遇的衣领,但并未挪开胳膊,就那么举着双手代表投降和妥协,又说了一遍:“请你当做什么都没听到。”

“可以。”秦遇说。

没想到秦遇答应得如此干脆,安霖刚松了一口气,却感到一只手搂住了他的后腰。

两人的身体紧紧相贴,隔着布料都能感到对方的体温。

秦遇突然话锋一转,在安霖脸庞低声问:“不过,我帮你保守秘密,你拿什么交换?”

烟味和香水味交织,流露出危险的气息。

安霖神经再度紧绷:“你想怎么样?”

“要不,”秦遇故意停顿得很长,像在欣赏安霖等待命运安排的模样,又像在享受拿捏别人的乐趣,“回酒店Z爱?”

安霖简直要对这句话PTSD了。

影帝为什么会有NTR的爱好啊?

他有点心累地说:“你不是不shui粉吗,我真是你粉丝,你经典台词我都能倒背如流,要不我给你表演个……”

秦遇笑得不行:“开个玩笑而已。”

他松开安霖的腰,说:“放心,我会帮你保守你的小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