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江玙把纸团揉了揉, 随手扔到地下。

身心舒畅。

手机挂在床头的支架上,镜头只照到江玙的脸和肩膀,可叶宸看到江玙抬手的动作, 就知道他在乱丢东西。

叶宸眼中笑意更重了几分:“舒服了?”

江玙光着两条长腿, 抱着被子蹭了蹭, 发出一个慵懒的鼻音:“嗯,看着你的脸就好爽。”

叶宸目光微移,落在江玙领口:“你还穿着我的衣服。”

江玙大大方方地承认:“对啊,穿你的衣服怎么了,你还睡我的床呢。”

叶宸说:“你可真霸道, 那本来就是我的床。”

江玙微微扬起下巴:“床是你的床, 但这床单、被套, 还有枕头, 全都是我用过的……叶总,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你也是有点洁癖的吧,就这样睡在我的床单枕头上,又怎么说?”

叶宸眉梢轻挑:“没话说。”

江玙嘴角略微上翘:“叶总巧言善辩, 怎么连个理由都编不出, 这也太敷衍了。”

叶宸叹道:“没料到你突然袭击,突然回了京市, 偷睡你床罪证都被你穿在身上了, 实在是辩无可辩, 只能认了。”

江玙说:“那你老实交代, 都在这床上做什么了。”

叶宸看着江玙:“你觉得呢?”

江玙半张脸都埋进被里,只露出一双清透的眼,瞳孔里盛着如水般润泽的光:“我刚才做的事, 你做了没?”

叶宸忍俊不禁:“绕了这么半天,你就是想问这个?”

江玙催促:“快说。”

叶宸点点头,声音里掩不住笑意:“做了。”

江玙耳廓止不住发热,好似全身血液都涌到了头上,晕乎乎地问:“是想着我吗?”

叶宸反问:“不然还能想谁?”

江玙睡在叶宸睡过的被子里,呼吸间都是熟悉的清雅檀香,整个人都似被叶宸拥抱住,没一会儿就困了。

叶宸一直陪江玙睡着,才挂断视频通话。

江玙睡得很沉,也很久。

第二天醒来时外面骄阳灿然,隐隐有光线透过窗帘,照得绒布上星星点点。

居然已经上午十点了。

江玙睡得骨节松软,整个人都像被重置了一遍似的,撑着手从床上爬起来。

放水、冲凉、换衣服、下楼觅食。

叶宸这次出差的时间久,冰箱里食物都清理过了,冷藏层干干净净地只有几瓶饮料,连颗鸡蛋都没有,下面的冷冻层倒是有些云吞、虾饺之类的冻货。

煮云吞还要刷锅,蒸虾饺不用。

那就吃虾饺吧。

江玙拆开虾饺放进蒸锅,坐在餐桌边拿手机点单。

他这次要在京市多住上几天,总要买点蔬菜鸡蛋给叶宸看,不然叶宸在北欧那边谈生意,还要抽空操心他吃没吃饭。

翩翩跳上餐桌,用毛茸茸的猫头蹭江玙,蹭得江玙满脸毛。

江玙眼睛都被猫毛迷了。他揉了揉眼,又抱着翩翩使劲儿揉了揉又亲了亲,等到双方吸够了彼此,才去洗手台洗脸。

翩翩又跳上洗手台,用爪子扒拉水玩,还把头伸到水龙头下面看水,搞得猫脸都湿了。

鸡毛掸子似的尾巴在水池里一扫,屁股也湿了。

江玙自己的脸都还没擦,先抻出两张洗脸巾给猫擦脸、擦爪、擦尾巴。

“叶宸都给你惯坏了。”

江玙抱怨了一句,单手抓着猫后颈皮半提起来,一手给它擦肚子下面沾湿的地方。

猫都不喜欢被提着擦,挣扎着扭来扭去。

翩翩作为一只二十多斤的‘小’猫,力气还是非常大的,江玙一只手竟然抓不住,还要用胳膊才能勉强夹住它。

正这时,玄关处传来一声轻响。

翩翩习惯性受到惊吓,在逃命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强大能量,“嗖”地就跑掉了。

江玙胳膊被猫蹬了一下,隔着睡衣都火辣辣的,肯定是被抓破了。

他扭过头,朝玄关看去。

一道酷似叶宸的身影站在门口,微微瞪大眼睛看着他。

江玙0秒认出这个人是谁。

肯定是叶宸的弟弟。

这两个人长得也实在是太像了。

江玙反手擦掉脸上的水:“你就是叶玺吧。”

叶玺一看到江玙,霎时便猜到这是他哥的男朋友。

他早就好奇究竟是何方神圣,居然能掰弯他淡漠自持的大哥,毕竟在京市二代圈里,高质量的男男女女到处都是,聪明的、漂亮的、温柔的、抽象的什么样的都有,可叶宸却从来没为谁动过心。

无论多么美丽的皮囊,在他哥眼里都像过眼云烟。

他哥对谁都挺好,但对谁都不喜欢。

直到这个叫江玙的人出现。

叶玺原本还有些疑虑,想不通到底是为什么,可看到江玙的一刹那,所有的疑惑都迎刃而解了。

他脑子里只闪过两个词——

好看、合理。

江玙应当是刚洗完脸,眼角眉梢都沾着水,额角刘海也被打湿,胸前衣服也湿了一大片。

眉毛上的水珠似坠非坠,让人一眼就注意到他眉峰清隽的弧度,线条干净的眉尾下面,是一双明亮的眼眸,黑白分明,烨然有神,像是也用水洗过,抬眼看过来时带着几分警惕的薄凉,隔着层浅浅的距离。

五官轮廓的凌厉,又被脸上的水汽中和。

如出水芙蓉,浓淡相宜。

叶玺头都晕了一下。

抛开那每一寸都长在他哥审美点上的容貌不谈,江玙给人的感觉就是会让他哥神魂颠倒的类型。

具体让叶玺说的话,叶玺也说不上来。

反正就是一眼看过去很干净,像一张白纸,又像一团雾,当你仔细再看清的时候,又会被那张脸冲击到。

大脑一片空白。

叶玺看了看江玙身上的猫毛,又看了看地上的水,竟然结巴了一下:“你、你洗猫呢?”

江玙说:“没有,我在洗自己。”

叶玺大脑还处在宕机状态,状若恍然道:“哦哦哦,那你慢慢洗,我来帮我哥喂个猫。”

江玙‘嗯’了一声,撩起袖子想看看刚才被猫挠的地方,但袖子拽不到那么高,就解了两颗扣子,脱掉一半睡衣露出手臂和肩膀。

叶玺添上猫粮,端起猫水碗正要来洗,转身就看到江玙背着他,脱掉了一半的衣服。

“!!!!!!”

叶玺又晕了一下,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你就在这儿洗吗?窗帘都不拉?”

江玙转身看向叶玺,抬起胳膊,亮出手臂上的抓伤。

手背上也有一道。

两处抓痕还是挺深的,人的皮肤在猫爪面前脆弱得像锦缎,‘唰’的就被撕开了。

伤口皮肉微微外翻,渗出鲜红的血。

和翩翩玩的时候被抓伤是常事,但抓得这么深的就少见了。

叶玺惊了惊:“早听我哥说过这猫应激起来杀伤力大,怎么把你抓成这样了,用不用打针啊。”

江玙拿出酒精按在伤口上:“翩翩今年打过疫苗。”

叶玺说:“那你也再打一个吧,这伤口太深了,我开车带你去医院吧。”

江玙扔掉酒精湿巾,俯身冲洗抓伤处:“等会儿我自己去就行。”

叶玺点点头,熟练地洗猫碗、铲猫砂。

翩翩终于认出了叶玺,从沙发下面钻出来,围着叶玺转圈要罐头。

“你罐头没了,翩翩,”叶玺把猫抱起来,看了眼江玙,用江玙恰好能听到的声音说:“把我大嫂挠那样,等我哥回来揍你吧。”

江玙:“……”

叶玺后来还是给翩翩开了罐头,摸着猫头说:“最后的晚餐,你安心吃吧。”

江玙再直也听出叶玺这话是说给自己:“我不会跟你哥告状的,而且就算你哥知道,他也不会说什么,翩翩只是个小猫。”

叶玺哪儿是怕江玙告翩翩的状,是怕江玙告他的状:“毕竟是我开门才把猫惊到的,既然如此,那我的事儿你也别提了啊。”

江玙露出一点无语的表情:“知道了。”

叶玺立刻奉承道:“大嫂你人真好,怪不得我哥那么喜欢你。”

江玙冲完伤口,又擦了些碘伏:“别叫我大嫂。”

叶玺应了声没问题,喂完猫洗净手,见供台上的香炉还空着,习惯性地点了三炷香,又把玉盏里的水换了。

江玙单手缠紧绷带,把衣服穿好,转身正看到叶玺站在供台前。

香炉里三支香徐徐飘起青烟。

江玙动作顿了顿,问叶玺:“你也信妈祖娘娘吗”

叶玺回身看向江玙:“我不信啊,我们家都不信这个,不过反正来一趟嘛,都是固定流程了,你手上有伤,也不方便洗这些,我就顺便弄了。”

江玙说:“谢谢,很多人都忌讳这个,你和你哥倒是……都挺包容的。”

叶玺笑了笑:“忌讳这个?你是说我爸吧。”

叶柏寒知道叶宸家里竟然供了神像,回家后发了很大的脾气,发表了许多无神论的言论,还说这是封建迷信,说叶宸都鬼迷心窍了。

叶玺对这事儿还有印象,想起来就忍不住笑。

江玙奇怪地看着叶玺:“你笑什么?”

叶玺说:“你不用听我爸的那套理论,他过寿时对着蛋糕都能许愿,没资格质疑别人的信仰。”

细论起来,妈祖文化可是有着实实在在的历史渊源,而生日蛋糕都是当天现做的,无论从哪个角度看,灵性都低了一大截。

叶玺喂完猫就走了。

香炉里的香还没烧完,江玙又掷了一次杯筊。

问的是要不要去打狂犬疫苗。

这次倒是个笑杯了。

江玙只好开车去医院,在门诊又冲了半天伤口,打了两针才回来。

开车回家的路上,江玙给林子晞打了电话,请他帮忙留意下黄颖彤最近的动作。

江玙目前不能在港城露面,更不能用自己的人去跟黄颖彤。

只有让黄颖彤摸不透他的行踪,不知道江玙究竟在干什么,她才会更慌张、更害怕。

林子晞都没问什么原因,就一口答应下来:“没问题,交给我吧。”

江玙抿起唇角,眼神都变得柔软:“你最好了。”

林子晞轻哼:“这时候又我好了。”

江玙说:“你一直都好啊,我和叶宸的事,上次都和你交代清楚了,你就别生我气了好吗,那天从茶餐厅跑掉,也不是躲你,是躲那些保镖。”

林子晞笑道:“逗你的,我才没那么小气,我爸还让我请请你呢,你去找商会会长外甥要账的时候,还把我们家的账也要回来了。”

江玙虽然不在港城,但也听说了不少事,冷冷道:“他算什么东西,也敢骚扰你,我以后见他一次打他一次。”

林子晞说:“算了算了,不提那些晦气东西,你怎么又忽然回京市,现在京市那么冷,我都不想去,等天暖了找你玩。”

江玙说自己过几天就回去,又把自己的计划大概讲给了林子晞。

林子晞听完后想了想,问江玙:“黄颖彤会信你手里的那些证据吗,要不要我再联系几个狗仔,给她邮点东西吓吓她。”

江玙摇头:“放心,她肯定会信。”

林子晞诧异道:“你怎么知道她一定会信,就这么有把握?”

江玙问:“你信了吗”

林子晞不假思索:“我当然信了,你又不会讲谎话,而且向来直来直往的,谁能想到你会搞这些……”

说到这儿,林子晞猛地顿住。

江玙语气有一点得意:“她想不到我会骗她。”

真正的聪明人,是不会让别人知道自己聪明的;从来不玩手段的人,忽然用了手段,才是最难防的。

一切都按照江玙的计划,有条不紊地发展。

在京市的第三天晚上,江玙接到了他妈妈的电话。

钟妗思已从江乘斌那里,听说了江玙在京市的事情,今天给江玙打电话,就是告诉他不用着急回来,可以多待一阵子。

江玙却说:“我过几天就回去。”

钟妗思血压有点高:“你要实在没事干就去找叶宸吧,江家的事妈妈会处理。”

江玙选择性听话:“爸爸不许我和叶宸单独相处,等我这边的事忙完,我就立刻回港城。”

钟妗思拗不过这个犟种,只能透了实底:“玙仔,我和你爸爸谈过了,黄家做的那些事,你爸爸都会清算的,黄颖彤已被逼上绝境,伏法是早晚的事,你就待在京市,千万别回来知道吗?”

狗急跳墙,鱼死网破。

江乘斌和钟妗思这么多年隐忍不发,就是在等江玙成年,等江玙拥有继承江家的能力和声望。

黄颖彤做的那些事,江乘斌不是没有怀疑过,也不是没有调查过。

只是时机未到,他不能贸然出手。

黄颖彤做了这么多年董事长夫人,在公司内部的关系盘根错节,在江家集团的势力不是一朝一夕就能铲除的。

牵一发而动全身,动她一个人容易,可要清扫掉黄家在江氏的全部势力,势必要伤筋动骨。

江家那么大的一个产业,经营起来就如同在深海航行的巨轮,任何一点细微的决策失误,都可能会影响股票、影响全局,好在江玙前段日子收上来不少货款。

更加充裕的现金流,能为股票的波动提供更好地保障作用。

钟妗思说服了江乘斌,到清算的时候了。

江彦出事时,江乘斌重病未愈,江玙年纪又小,江家剩余唯二的两位继承人全都是黄颖彤的儿子。

江乘斌就是有心清算,也无力回天。

他需要江嘉逸替他打理产业,需要黄家的支持,需要黄颖彤代表他,在群狼环伺的局面中周旋。

黄颖彤没有对江乘斌动手的原因也是一样,她自己独木难支,除掉江彦,再除掉江乘斌,就算江家落到她的手里,她也拿不住。

一对半路夫妻,都恨不能对方死,但又貌合神离,表面恩爱了十几年。

随着江乘斌病愈,他渐渐收回了一些权力,也清除掉了黄家在江家的一部分势力。

就在这个时候,江嘉逸忽然死了。

江乘斌又失去了一个儿子,一个优秀的、正值壮年的儿子。

可与失去江彦不同,江嘉逸的死,无形中消除了江乘斌最大的威胁。

所有人都觉得是江玙做的。

其实无论真相与否,黄家都想把这件事安到江玙身上,这样即便江玙不死,也没有了继承江家的资格。

在权力的博弈中,真相从来不是最要紧的。

最要紧的是在已有的、无法挽回的损失里,也要拿到最大的利益,最有利于后续发展的结果。

黄家急于给江玙定罪,逼着江乘斌处理江玙。

祠堂中,江家、黄家、梁家三堂会审,江玙被家法打到浑身是血,最后供出的也只有两个字——

报应。

黄家偷鸡不成反蚀把米,不仅没能把江嘉逸的死钉在江玙头上,反而让围观者都隐隐相信了江玙的说法。

是江嘉逸害了江彦,所以才遭了报应。

因江彦之死而断开的江、梁联盟,在那一天重新建立,决定共同对付黄家。

“梁家只想为江彦报仇,可你爸爸还得考虑继承人的问题。”

钟妗思将利害关系讲给江玙:“况且黄颖彤害江彦的事,一直也没有什么实质证据,这才耽搁了下来。”

江玙眼睑微垂:“我就是证据,她现在以为我手里有证据,肯定会对我动手。”

只要她忍不住出手了,就有了实证。

钟妗思急道:“投鼠忌器,我和你爸爸担心的就是这个!”

现在能继承江家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黄颖彤的儿子江嘉豪,一个是钟妗思的儿子江玙。

只要动了黄颖彤,清算她做过的那些事,那无论江嘉豪是否贤德,都会受到母亲的牵连,被踢出继承人的范围。

江家就只能由江玙继承。

相反地,如果黄颖彤被逼到绝地,铤而走险,率先杀死江玙的话,那么哪怕她最后死了,但江家也还是要到江嘉豪手上。

因为没有别的继承人了。

钟妗思对江玙说:“黄颖彤没有别的路可走了,她已经是明牌在打,输掉是早晚的事。玙仔,你是这整局棋眼,是不能动的,否则就算她死了,手里还有江嘉豪这张底牌,而我和你爸爸只有你了,你是不能拿你的命去换她的,你明白吗?”

江玙沉默几秒,只说了一句话:“不,我信不过爸爸。”

钟妗思错愕到近乎失语:“什,什么?”

江玙眼眸低低垂下:“大哥死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他,外面都在说是三哥做的,但爸爸让我不要乱说话,让我多考虑江家的名誉。”

可名誉又有什么用呢?

大哥江彦的名誉倒是很好,可结果呢。

连死了都要为声名所累。

因为他温文,因为他仁善,人们说如果江彦活着,定然不愿因自己的事而闹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

他们连死亡都能替江彦原谅。

所有人都告诉江玙,江彦是溺海而亡,说这是意外、是不测、是天命难违。

可所有人也都知道,江彦作为船王长子,游泳技术毋庸置疑,最长能在水下闭气十几分钟。

即便真有意外,为何这么久都没有救援。

这明明就是谋杀。

江玙那时候只有八岁,被人以保护的名义拦在灵堂之外,连大哥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他们说溺亡者全身肿胀苍白,遗容不够安详,小孩子看了会害怕;说江彦倘若泉下有知,一定也不愿意江玙看到他这个样子。

即便后来江玙给江彦报了仇,即便事情已经过去整整十年,但江玙还是忘不了。

大家都觉得他该释然了、该放下了。

只是要怎么放呢?

大哥离开的时间,已经比照顾江玙的时间还要长了。

可江玙还是好想他。

“爸爸要考虑得太多,要周全的也太多,”

江玙声音冷然无畏,平静到像只是在陈述一个思忖过千万次的想法:“但我要考虑的就只有一件事。”

谁要大哥死,他就要谁死。

江玙不在乎自己会不会得到江家,也不在乎家产会落到谁的手里。

可在他爸爸的世界里,为江彦报仇并不是当务之急,放在最前面永远是江氏一族的荣誉与基业。

这是江玙不能理解,也不能赞同的。

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江玙都觉得自己再也不会原谅父亲了,所以他成年后离开了江家。

最开始创建网红账号时,江玙确实想过利用互联网的影响力,为自己达成些什么。

一个人的声音总是太容易被埋没。

十二年前,江玙明明那么大声地、跟那么多人都说过大哥的死有问题,可惜没有人能听到,也没有人会替他调查。

江玙的声音被阻断在灵堂外,他大哥再也听不到了。

“爸爸明明知道大哥是怎么死的,但为了家族产业的平稳,却可以几年不追究江嘉逸,十几年不清算黄家。”

江玙抬起眼睛,目光坚定而决绝:“十年前他没做的事,现在就一定会做吗。”

江家产业由江乘斌一手壮大,几十年风风雨雨,江乘斌对这份基业的感情,远胜于父子之情,也胜于失子之恨。

可在江玙的世界里,不是这样的。

江玙很冷静地对钟妗思说:“妈妈,你说的我都懂,我不会再怨爸爸,但也不相信他。”

在为大哥复仇这件事情上,江玙只信他自己。

因为只有他,是被江彦亲手养大的。

只有他,知道大哥有多么好。

别人没有经历他经历过的一切,永远无法对他的仇恨、他的执念感同身受。

江玙不会再怪江乘斌,因为他们站的位置本来就是不同的。

江乘斌有一份沉重而荣耀的产业,有叱咤风云、受人敬仰的身份,还有四个可以继承家业的儿子。

他心里有其他分量更重的东西,压过了江彦死亡的重量。

所以他能隐忍,他能放下。

但江玙不能。

在江玙一无所有、赤条条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在他还什么都不懂,被饿得哭都哭不出来的时候。

是江彦带走了他。

江彦保护江玙,就像江乘斌守护江家基业那样,优先级永远是最高的。

江乘斌有四个儿子,只要他愿意,甚至还可以拥有很多继承人。

可江玙只有一个大哥。

再也不会有了。

*

如江玙所料,黄颖彤果然忍不住动手了。

在江玙准备回港城的前一晚,她居然都等不及江玙回去,就直接派人找到了京市。

夜深霜重,北风呼啸。

江玙和叶宸打完视频通话,抱着猫侧躺在床上,都准备睡觉了。

正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微不可察的闷响。

江玙猛地睁开眼。

翩翩也‘蹭’地跳起来,慌慌张张地钻到床下面去了——

这是家里有人进来时,它特有的反应。

江玙迅速起身,刚抓起床边的卫衣套上,卧室的实木门就被蛮力撞开。

‘嘭’的一声巨响,两个黑衣人闯了进来!

一人手持匕首,朝江玙扑了过来,开口就是一句:

“照片呢?!”

江玙迅速后退拉开距离,抓着床头的台灯,朝那人砸了过去。

一句话,足以让那个江玙确认对方身份。

是黄颖彤派来的杀手。

江乘斌和钟妗思都以为京市足够安全,殊不知当人被逼到绝境,就会变得无比疯狂,当杀死江玙成为她唯一的生门,那么无论江玙在哪里,她都会忍不住出手的。

聪明人偶尔犯一次蠢,也犯得让人很猝不及防。

电光石火间,门口那个壮汉也冲了过来。

闪着寒光的匕首,带着破空之声,直直刺向江玙面门。

江玙猛地矮身,匕首擦着他耳侧扎向窗台,江玙顺势旋腰转身,手肘狠狠砸向壮汉后颈。

壮汉痛哼着躲避,江玙趁机扣住他手腕,指节发力一拧,骨节错位的脆响在黑暗中格外清晰,那人手中匕首应声落下。

江玙抄起匕首,在左右两肩的位置各剜了一下。

壮汉登时惨叫出声,倒在地上痛得直滚,两只手软软垂下,竟不能再移动半分。

江玙握着匕首,反手抹去颊侧溅上的鲜血。

最先进屋那人隐在阴影中,似是一道阴沉鬼影,见同伴倒地,不仅不慌张,反而抬手鼓了鼓掌。

江玙抬眼向那人看去。

“早听雇主说你会很难杀,怪不得佣金翻了三倍,”

那人抬起右臂,掌心赫然握着一柄黑黝黝的手枪:“还嘱咐我们一定要带上这个。”

江玙瞳孔霍然收缩,浑身肌肉绷紧,闪避的动作已快成一道残影,却终究赶不过子弹上膛的轻响。

枪膛火星亮起微光。

‘嘭’的一声,子弹擦着江玙肩膀,炸开一道血花,射在他身后的玻璃上。

玻璃碎裂的声响中,江玙捂着肩膀,迅速回过身。

三米外,漆黑的枪口抬起。

正对江玙眉心。

江玙心跳如擂,须臾间,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

他绝不能死在这里。

他绝对、绝对不能死在叶宸家里。

否则等叶宸从北欧回来,看到的就是……看到就是……

江玙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怎么不开枪,你雇主还有别的交代吗?”

杀手用枪指着江玙,警惕地后退半步:“你知道我雇主要什么,把照片都交出来吧,给你个痛快。”

江玙说:“照片在我电脑上,胶片在书房抽屉里。”

杀手点点头,踢开地上哀嚎的同伴,慢慢朝江玙走过来,同时掏出一个手铐,显然是想把江玙先铐住,再去找照片。

一步、两步、三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江玙屏住呼吸,始终保持不动,精神却高度集中,计算着最佳的攻击距离。

就在枪口抵上额角的前一秒。

江玙忽然动了!

他一脚踢向杀手手腕,猛地将枪踢飞!

黑色手枪落在地上,擦着大理石瓷砖光滑的瓷面,转圈滑了出去。

江玙和杀手同时扑向手枪。

正在这时,一道棕色猫影从床底下蹿了出来,推玩具球似的,一个飞身滑铲,把杀手手边的枪推出去好远。

杀手:“???”

他抽出腰间匕首,想也不想便朝那猫刺去。

江玙一把抓住杀手衣领,硬是将人拽了回来:“翩翩快跑!”

人的速度比起猫来,终究还是差了一些。

杀手一刀劈空,又拿枪无望,只能骂了句脏话,转身和江玙缠斗在一起。

两个人重重摔在地上。

江玙抬手握住杀手手腕,挡住他挥过来的一刀,顺势向反方向掰去,卸去对方手中匕首,左臂灵活地绕向杀手颈侧,呈环扣状锁住敌人动作,手肘同时紧紧抵向喉结,形成一个裸绞的雏形。

奈何杀手的体重远高于江玙,同时也深谙近身格斗技巧,不住挣扎之下,江玙锁了几次,都未能将锁成。

二人犹如两只困兽,都在用尽全力绞死对方。

剧烈打斗中,卧室床头的东西纷纷落地。

翩翩听到屋内‘噼里啪啦’的声响,毫不意外地应激了。

猫应激时的杀伤力不可小觑。

它估计是理解错了江玙口中‘快跑’的含义,化身为一道发疯的闪电,浑身的毛炸成一团,在屋内疯狂逃窜。

慌乱中,翩翩惊恐地跳上高处,又被高度吓到,慌不择路般一跃而下。

就这么带着自身重量和惯性,从天而降。

狠狠踩在了杀手脑袋上。

杀手大声惨叫,手上钳制江玙的力气顿时一松。

正在和杀手相互裸绞的江玙:“……”

翩翩显然是摔得有些懵,为了稳定住自己,有什么就抓住什么,爪子下面的杀手晃得越厉害,它抓得越紧。

四肢尖爪张成锋利的小钩,每一个爪尖都深深扣进皮肉,嵌得紧紧的,竟是甩也甩不掉!

杀手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身体猛然后仰,惨叫声震得江玙一阵耳鸣。

翩翩吓得直接蹿走了。

江玙借势欺身,拽起杀手头发狠狠砸向地面。

世界终于安静。

江玙剧喘着站起身,环顾满地狼藉,缓缓叹了口气。

总算拿到了确凿的证据。

黄颖彤这次,是怎么都跑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