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叶宸说出‘我想’两个字的刹那, 江玙瞳孔都涣散了一下。
他以为叶宸又会和他讲好多大道理,讲什么要他分清亲情爱情恩情之类的人类听不懂的理论。
结果竟然没有。
叶宸就这样承认了想和他恋爱。
他说他想。
江玙由怒意点燃的气势倏忽消散,陡然间变成一把名为‘赧然’的火焰, 烧得他耳廓都泛起极浅的红晕。
“你想……你想你怎么不早说。”
江玙通过这句质问, 原本找回了一点底气, 可看着叶宸冷峻绅士的面容,又舍不得发太大的脾气,只能在心底暗叹了一句美色误国。
他好像没有办法对叶宸讲很重的话。
都怪叶宸长得太好看了,好看到令他无法苛责。
江玙大发慈悲,轻而易举地原谅了叶宸:“没早说就没早说吧, 下次不要这样了。”
叶宸微微垂下双眼, 浓黑睫毛遮住了眸底全部神色。
江玙见叶宸居然不说话, 又不满意了, 嚣张跋扈地寻叶宸错处:“怎么, 你不说你还有理了。”
叶宸讲话的语调虽与平时无异, 声音听起来却比平时更轻了几分,像是惊扰了什么似的。
“江玙,你让我怎么说呢?”
“说是我自以为是、自命不凡, 以为自己能清醒冷静、巍然不动, 但是我没有。”
“说我骑士病发作,从看到崔迅为难你的那一天起, 就想保护你、守护你, 却又自诩清高、自诩不会以身入局, 结果还是一步步弥足深陷, 难以自拔。”
“说我明明以兄长自居,给你讲了那么多道理,一边告诫你这不可以、那不可以, 一边又立身不正,自甘陷落,”
“放任感情、放任欲望……”
叶宸抬起眼睑,眼神有不易察觉的、细微破碎的颤抖。
江玙瞳孔轻轻收缩,被叶宸突如其来的剖白震得愣在原地,手指不自觉攥紧,用力到指尖都微微泛白。
他预感到叶宸接下来会说什么。
可不知为何,他竟然有些不敢听了。
叶宸看着江玙明净如星的眼眸,奇异般地顿了顿,像是认罪般地说:“放任自己喜欢上你。”
明明是一段表白,听起来却像是悔过。
直到此时此刻,江玙才蓦然惊觉,原来叶宸的愧疚与自责,远比他想象中深得多。
江玙喉结梗了梗,一时竟不知自己该如何说、如何做,才能让叶宸从自缚的情绪中解脱出来。
确切地讲,他本来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现在就更不知道了。
一直以来,江玙都不是很擅长打腹稿、做准备,从来都是想到哪句讲哪句,他的行为模式是直线型的,从A点到B点,从想要到得到,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这就导致了每次叶宸用强大的信息量向他发起进攻时,江玙都会现场死机。
他今天的目标就是想和叶宸在一起,想听到叶宸说喜欢自己。
可现在叶宸真的说了,江玙反倒有点难过。
江玙仰起头,在叶宸下巴上亲了亲:“你不要这样说,虽然你总和我讲这不可以,那不可以,但我也没有真的听,所以你不用自责,你的高标准根本没有约束到我。”
叶宸:“……”
江玙回忆着叶宸刚才说的话,一条条反驳:“还有喜欢上我也不是你的错。”
叶宸和江玙相处久了,已经能理解江玙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神奇逻辑:“因为你就是很讨人喜欢?”
江玙轻轻‘嗯’了一声:“人之常情罢了。”
叶宸眼底有无法掩盖宠溺,也有难以形容的惆怅,过了很半天才问江玙:“那你呢,你真的喜欢我吗?”
江玙不假思索:“当然。”
叶宸无奈地笑了笑:“你是喜欢我,还是因为我宠着你、纵着你,让你和我在一起感到轻松快乐,人都会贪恋舒适清闲的环境,这是本能,不是爱情。”
江玙短暂地怔忪半秒,差点被叶宸绕进去,但很快又清醒过来,依旧肯定而决然地告诉叶宸:“是爱情,我说是就是。”
叶宸以为自己至少会听见一两条理由,然而半句都没有。
说是就是,不容反驳。
真是好坚决也好霸道的一只孔雀。
叶宸忍不住问:“就这样吗?要不你再多说两句论证一下呢。”
江玙侧脸枕在叶宸肩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讲:“叶宸,我从没真的怕过谁,但我怕你。”
叶宸眼神微不可察地闪了闪。
似是一滴春雨落入干涸的土壤,又似一颗石子荡出满池涟漪。
其实开始江玙也很奇怪,明明叶宸不会打他,也不会骂他,可某些时候他面对叶宸,竟然比面对江乘斌还要紧张。
他想自己或许是有点怕叶宸的,但这种怕不是想让他逃离的怕,而是想让他接近的怕。
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江玙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怕什么,思来想去,才发现他原来是怕叶宸不高兴。
这在江玙的世界里是极少出现的情况。
毕竟绝大多数时候,他的精神世界都长期处于‘创飞所有人,不顾他人死活’的超绝超前状态中。
但江玙在乎叶宸的想法、在乎叶宸的感受。
他不想让叶宸因为喜欢上自己而产生负罪感,为此他可以不直接去拿自己想要的东西。
可以耐心、可以等待、可以宽容。
这也是叶宸教会他的东西。
江玙渐渐开始能够察觉到别人的情绪,也渐渐学会照顾别人的感情,他愿意像叶宸了解自己、宽慰自己那样,去尽量温和从容地对待整个世界。
他拥有了曾经没有的共情能力。
江玙将下巴搭在叶宸肩头,轻声道:“叶宸,既然你喜欢的人是我,那你究竟有没有错也是我说了算,你已经很好很好了,人无完人,你不要对自己太苛刻,好不好。”
叶宸目光垂向墙角晃动的光斑:“如果我不用这套规则束缚自己,你又怎么会觉得我好呢?”
江玙没太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什么?”
叶宸自嘲道:“你眷恋的、喜欢的相处方式,都是我隐忍克制过的,是假的、不真实的,你根本不知道我想对你做什么。”
江玙还是知道一点的。
他八部同性恋电影可不是白看的。
江玙飞快地看了眼叶宸,直言不讳道:“你是想和我上床吗?”
听到‘上床’二字,叶宸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很不赞同的眼神看了江玙一眼。
江玙轻轻缩了缩脖子:“怎么?上床还是不能随便说吗?”
叶宸矜重冷艳地吐出两个字:“不能。”
江玙不服不忿,但也不敢大声反驳,只小声念叨了一句什么。
叶宸挑眉:“说什么呢?”
江玙梗着脖子说:“你早上亲我亲得那么凶,现在又装什么正经。”
叶宸眉峰轻轻一动:“既然你提到早上,那我倒是也有一个疑问……叼着水果让别人吃你嘴里这招,你从哪里学的。”
江玙气势减弱,含含糊糊地吐出两个字:“夜店。”
叶宸垂着眼眸没说话。
远在万里之外的萧可颂打了两个喷嚏,暗骂了句哪个孙子骂你爹。
这边,江玙却是心虚至极,轻咳一声解释道:“我都是看他们玩儿的,没有喂过别人,我看他们还用嘴传冰块……”
萧可颂又打了一个喷嚏。
叶宸已经拿起手机准备打电话骂萧可颂了。
就在这时,江玙紧急挽回说:“可颂说那样不卫生,他不那么玩,也不让我玩。”
叶宸面无表情地放下手机:“你还挺想玩?”
江玙摇头:“没有。”
叶宸说:“我知道你没有。”
江玙连接吻都不会,其他的……肯定就更不会了。
原来江玙根本不是懵懂无知,他是真的什么不懂,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叶宸早上吻到江玙的刹那,后知后觉意识到了这点,本来还残存的一点理智,陡然间彻底消失。
他无法形容自己当时的感觉,只觉理性在燃烧,控制不住地去拥抱江玙、亲吻江玙,想对江玙做尽那些难以启齿的下流事。
后来江玙跑掉了。
叶宸既担忧又后悔,他怕江玙害怕他,更怕江玙不回来。
然而他担心的事终究都没有发生。
江玙不止回来了,还气势汹汹地推开门,仿佛要发起一场战争那样,对他宣告有话要讲,就如网上说的那样,像是一场入室抢劫般的爱情。
幸运竟然也降临到了他的头上。
可江玙真的能分清爱情和亲情吗?
叶宸对此表示深深怀疑。
所以,当江玙揽住叶宸肩膀,眷恋地来回轻蹭,一遍又一遍表达着自己的喜欢时。
叶宸沉默良久,终于还是问出了那句——
“因为我像你大哥?”
江玙仰头直视叶宸,很认真地讲:“叶宸,我分得清爱情和亲情,不会因为谁像我大哥就去喜欢谁,你要怎样才能信我呢。”
叶宸是真的想和江玙探讨清楚这个问题,于是说出他会这样认为的依据:“因为你经常拿我和你大哥做比较。”
江玙唇角微抿:“因为你和他……都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我在你身边,就是会经常想起他,他也会载我去上学,给我倒牛奶,让我要好好吃饭。”
虽然叶宸未能从江玙论据中,提取出任何能佐证他分清了爱情和亲情的观点,但还是抬手把江玙搂进怀里。
江玙尾音微微颤抖:“那天早上,大哥也给我倒了牛奶,桌子上的奶油蛋糕也没有吃完,我只是回卧室睡了一会儿,醒来他们就都告诉我大哥不在了,我没有大哥了叶宸。”
叶宸瞬间心软,放弃了继续讨论这个问题,低声哄着江玙说:“是我不好,我不该提你大哥。”
江玙窝在叶宸颈侧:“我已经没有大哥了,不能再没有你。”
叶宸微微低下头,语气有几分郑重,像一个骑士向王子宣誓效忠那般讲:“好,我会陪着你的,江玙,我会一直陪着你……用你喜欢的方式陪你。”
江玙隐约发觉叶宸话语中的妥协,极为不满地露出一只眼睛,警惕地打量叶宸:“怎么?你还坚持认为我分不清爱情和亲情吗?”
叶宸听完江玙刚才所言,更觉得他就是完全没有分清。
但此刻江玙情绪低落,叶宸也不能反驳什么,唯有保持沉默,不做反驳。
江玙见叶宸不回答,立刻再次请出他大哥,举出更多例子证明:“我大哥……”
叶宸赶紧说:“好好好,能分清,能分清。”
虽然他不了解江玙的论证逻辑,却了解江玙再说下去就要哭了,于是什么关联、什么理性也都暂且作罢。
只能说好好好,行行行。
江玙心情果然好转,抱着叶宸蹭了又蹭:“叶宸,你不知道我多喜欢和你在一起。”
叶宸说:“我知道,我会和你一直在一起。”
江玙春风得意,像是得到了最心爱的礼物,抱着叶宸不撒手,又贴又蹭了好一会儿,简直恨不能整个人都黏在对方身上。
叶宸拖着只香香软软的江玙,转身去厨房热饭。
天已经黑了,窗外是浓稠的夜色。
厨房内,灶火和微波炉都发出橘色的、温暖的光,配合电器运转的声音,汇合一幅成极具烟火气的画面。
叶宸静静地垂着眼眸,看着跳跃的火苗出神。
这一个瞬间被拉得很长,他仿佛想了很多,又仿佛什么都没想。
曾经,叶宸对自己提出的要求是——
要让江玙变得完整,而不是因为他才完整;要让江玙获得安全感,而不是有他才安全;要让江玙拥有爱,而不是爱他。
现在,一切都与预想中的结果背道而驰了。
可当一切真正发生的这一秒,最好与最坏的结果,似乎也都不过如此。
叶宸没有过多慌乱与无措,内心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安宁。
江玙靠在门边,看着叶宸站在灶具前的背影,无端想起在穗州那晚,叶宸给他煮云吞时,被水雾模糊的眉眼。
又忽而想起今早,叶宸把他抱到料理台上,将他抵在墙角亲吻。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成相对的概念,他既感觉今天过得好慢,又感觉这一年多过得好快。
江玙恍惚记得,叶宸第一次来他直播间的时候,好像也是个夏天。
叶宸端着盘子一回身,江玙又闪现到他面前。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江玙把手机拿给叶宸看:“今天正好是我们加上微信的第二年。”
叶宸把盘子端远,视线落在江玙的手机屏幕上。
是豆芽平台的数据统计报告。
【主播江玙,经查询与汇算,AAA建材王总已关注你748天,守护你730天。】
【748天前,他第一次进入你的直播间。】
【745天前,他第一次为你投下了1枚豆芽一号。】
【730天前,他为你打赏了2680500元……】
这份数据统计报告记录翔实,客观公正,远比江玙和叶宸的记忆还要全。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它甚至可以称之为叶宸的上头沦陷史,精准地记录了AAA建材王总的每一次打赏,记录了他怎么从一个想揭穿骗局的人,到两年内给主播打投了三千多万。
叶宸放下盘子,不动声色按灭了江玙的手机屏幕:“别看这些了,先吃饭吧。”
江玙有点高兴,有点兴奋,像是吃多了糖小朋友,整个人都陷入莫名的亢奋:“我不要吃饭,我还有话和你讲。”
叶宸说:“边吃边讲。”
江玙抱住叶宸:“要抱着讲。”
叶宸单手回抱江玙,予取予求道:“行,你先抱着,我再去蒸个虾饺等会儿吃。”
虾饺放在锅上暖着,想吃的时候就能吃,免得等江玙过了兴奋劲,觉得饿了又没吃的。
不得不说,叶宸对江玙的行为模式确实十分了解了。
由于叶宸要俯身从冷藏层拿东西,江玙又自动调整位置,挂到了叶宸后背上,从后面伸出脑袋往冰箱里看。
江玙想一出是一出,看到冰箱里储存的半成品,又说:“我想吃云吞。”
叶宸拿着云吞盒站起身,回头看了眼江玙:“这样的话不用抱着说,我也能给你煮。”
江玙盯了叶宸几秒,突然用粤语说了句:“靓仔,我好中意你。”
叶宸手微微停顿:“我也喜欢你,江玙。”
江玙有些不好意思,紧紧又揽着叶宸脖颈,把脸埋了进去。
锅里的水渐渐沸腾,白色雾气徐徐上升。
云吞在沸水里上下翻滚。
叶宸担心水溅到江玙身上,往后退了两步。
江玙抱了叶宸一会儿,陡然想起什么,立刻抬头确认:“那我们现在就是在搞同性恋了,对不对?”
“我不知道你们港城那边怎么讲,”
叶宸低下头,温柔地蹭了蹭江玙鼻尖:“但在我们京市……”
“这叫谈恋爱。”